“在皇宫里,凯德、梅丽和其他人都在那里,被严密保护着,至少得等到三天后正式举行订婚仪式才能自由活动。”
“梅丽的意思是她很抱歉,本来应该出来接你的,但她走不开。”
诺克娅用脚尖踢了踢木箱的侧面。
“不过意外的是,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凯德自然是无所谓,让他守在那里他就守在那里,给他一把椅子一杯水他能坐一天,塞拉和小影都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能待在屋子里不出门她们反而松了口气。”
“西莉亚呢?”夏林一秒猜出谁会抱怨。
“西莉亚一开始在抱怨,抱怨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
“然后皇宫的文化官给了她几件据说是乌斯塔拉夫皇家珍藏的古典乐器,其中一把鲁特琴据说有三百年历史,她就没再提了。”
诺克娅从木箱上跳了下来,站在夏林面前。
“至于我,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
她的金色眼睛朝上看着他。
“我在那儿待着也没事做,没人注意到我,所以我就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你看……大伙里就我在意你。”
“……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她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大概两者都有。
“那么……”夏林靠着墙滑坐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站着的诺克娅平齐,“根据我所知道的,默语之道已经放弃追击公主了,他们的内部正在打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结束了?”
“默语之道的据点,你应该知道在哪吧?”
诺克娅的声音变得很轻。
“需要去报告皇帝吗?”
夏林看着巷子上方那条窄窄的蓝色天空。
“接下来的事,让政治家操心去吧。”
他的声音也很轻。
“那是他们的战争,不是我们的。”
诺克娅没有立刻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虽然你说得挺帅。”她开口了,“但我感觉你肚子里有耗子在打架。”
“什么?”
“用哥布林的话说,意思是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捂着口袋说没东西,你有你自己的私货。”
夏林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她说中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货。
经过了这段卧底生涯,他已经不想在默语之道和光耀远征之间站队了,而且默语之道那边他在乎的人更多,暮茜、艾克、垂帘者、伊莎贝拉、约翰,他在拉兹和卡里法斯认识的人,比他在默语之道对立面的要多得多。
保持中立,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垂帘者的正统宣称。
这件事应该只有默语之道的最高层和她亲近的人知道。
如果皇帝突袭据点,万一在某份文件或某个人嘴里获得了这个情报,得知乌斯塔拉夫还存在一个比他血统更纯正的皇室后裔,那就真是不死不休了。
他不想看到那个结果。
“嘿,我也对人类之间的权力游戏没兴趣。”
诺克娅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
“人类打架的时候把地皮都掀了,哥布林还得重新找地方住。”
“嘿嘿……”夏林挠了挠后脑勺。
“那咱们这段时间去哪?”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要不我请你吃点好的吧。”
“不用。”诺克娅摇了摇头,“老蜥蜴不吃两口就饱了。”
“……什么?”
“用哥布林的话说,意思是别在吃饭上浪费时间。”她看着夏林,金色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你要是闲着没事——”
她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表面刻着展翼圣甲虫纹样的铜牌。
“陪我去一趟圣眼隐修会的据点。”
“圣眼隐修会?”
“嗯,那个被杀的灰袍人提到过他们的据点,不止一个,我有点事想问问他们。”
“哦,对了.....那个人我都忘了.....”
诺克娅没回答夏林的话,她率先融入巷子深处,夏林耸了耸肩,紧紧跟在暗影后面。
第804章 交换
诺克娅走的路确实很隐蔽,隐蔽到了这条路不是给人类走的的程度。
她在前面走得很顺畅,哥布林的身高和体型在狭窄空间里是天然的优势,她在不到一米高的排水涵洞里半蹲着跑,在两栋建筑之间宽度不到半臂的夹缝中侧身挤过,在一段只有猫才会选择通行的屋顶边缘上轻松地跳来跳去。
夏林就没有那么潇洒了。
排水涵洞他得弯成一个虾米,膝盖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了三次,后脑勺撞到了洞顶部的一根突出的铁管,还有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掉到了他的肩膀上。
建筑之间的夹缝更惨,他得侧过身子,把一边脸贴在石壁上,另一边脸贴在另一面石壁上,然后像一条被塞进信封的鱼一样慢慢地横向移动。
屋顶边缘他倒是跳过去了,但落地的时候一脚踩进了一个积了雨水的排水槽里,水花溅到了膝盖以上的位置。
等他们从最后一段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夏林的整体形象大概可以用“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中产阶级”来形容。
他们停在了一处小巷出口。
夏林从巷口往外看去,一座建筑矗立在小广场的对面。
它跟卡里法斯常见的那种阴沉哥特式的石头堡垒完全不同,外墙是淡黄色的灰泥面,在今天难得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奶油色调,屋顶是墨绿色的铜皮穹顶,经过了几百年的氧化呈现出一种古旧的翠色,穹顶上立着一座金色的信鸽雕像。
正面有六根白色石柱,柱头上雕刻着复杂的卷叶,深色橡木的大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半月形的彩色玻璃窗,上面描绘着一本打开的书和一只注视着读者的眼睛。
六面窗户对称排列,排列得像列队的士兵,窗框雕刻着一些抽象的花纹。
“这就是他们的总部了。”诺克娅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夏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手捂住了嘴巴。
“用哥布林的话来说,你看起来像一只被洗衣妇拧过三次的老鼠。”
“……谢谢评价。”
夏林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法术手势。
【法术伎俩】。
一阵微弱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了他的全身,衣服上的灰迹、泥点、那坨不明物体、还有排水槽的水渍,在光芒扫过之后全部消失了。
“行了。”他整了整衣领,“这一路你都不说话,现在总该跟我说说,来这里干什么吧,总得给我点心理准备。”
诺克娅从巷口收回了脑袋。
她沉吟了一下。
“只是对某些知识好奇。”
她的语气很随意。
“而且我只是一个哥布林,进入这种人类贵族扎堆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就像把一只蟑螂放进银盘子里,不是说我是蟑螂,但你懂我意思。”
夏林确实懂她的意思。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诺克娅对知识感兴趣?
他认识诺克娅不算短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哥布林斥候的兴趣范围非常明确:匕首、阴影、侦察、匕首、陷阱、以及匕首,她是夏林见过的最优秀的斥候之一,但她是那种用本能而不是用书本做事的人。
基本上所有的哥布林都对书这种东西持一种本能的敌视态度,有些部落甚至会主动毁坏纸质物品,认为这些记载知识的东西是魔鬼。在哥布林的文化里,读书大概跟自愿把自己关进笼子里差不多,是一种违反天性令人困惑的行为,虽然诺克娅作为神选者比一般的哥布林聪明得多,但在夏林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读任何东西。
而圣眼隐修会一个以贵族和学者组成的知识追求者联盟,应该是跟哥布林相性最差的组织了。
“行吧行吧,反正我也闲着。”
诺克娅把隐修会的铜牌信物塞到了夏林手里。
然后又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夏林默念了一遍,确认记住了,然后朝图书馆正门走去。
……
图书馆的大门推开的时候,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地面上铺着深色木地板,房顶至少有三层楼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到穹顶都排列着深色橡木的书架,每一层书架之间有一圈铁艺栏杆的回廊,可以沿着螺旋楼梯一层一层地走上去。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装帧各异的书籍,有些是皮面精装的大部头,有些是卷轴,有些是用金属夹子固定的薄册。
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只展开翅膀的圣甲虫飞过星空,身后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壁画的风格古老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跟建筑本身同龄的。
大厅里只有几个人,一个穿着学者长袍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阅一卷羊皮纸,两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还有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二层回廊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的穿着都很讲究,安静且体面。
夏林和诺克娅走向了大厅正中的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头发盘成了一个整洁的低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长裙。
她的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台面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语气温和:“您好,渴望知识的年轻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夏林把铜牌信物放在了柜台上,然后他说出了暗号。
“灵魂的眼睛在第七层苏醒,注视着螺旋的尽头。”
中年女性看了一眼铜牌。
然后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夏林,她差点没看到诺克娅,还是哥布林主动从夏林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在看到诺克娅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第七层的光照亮迷途者。”
“请跟我来。”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他们穿过大厅,沿着一段铺了深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上了二层。
二层的走廊比大厅更安静,两侧是关着的橡木门,门上各有一个镀金的编号。
中年女性走到了编号7的门前,敲了三下。
“请进。”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