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父亲写的?是那个在地下洞穴里提起“那位伟大存在”时两眼发亮,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希望女儿也跟随自己信仰对方的邪神信徒写的?
当时父亲已经受到邪神更深的影响,连原本想要避免的事都忘记了?又或者说,从他获得恩赐起,就一直处在这种自相矛盾的状态之中?
想保护女儿的父亲,以及想传播信仰的信徒,这两个人格在一个身体里互相争夺,轮流占据主导……这会不会就是接受邪神恩赐的副作用……她摇了摇头,暂且把这个疑问放在心底。
信件的后半段逐渐涉及苏希特市的献祭,以及“幻想会”与“调解会”合作,制定以一场献祭同时取悦两位邪神的计划的经过,大部分内容都与她之前在维耶芙面前推测的事情经过相似。
她速读完这部分,直到翻出最后一张信纸,视线才再次放缓。
“第二次献祭的准备已经完成,这次我和娜塔莉亚同时在场,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破坏计划,阻止我们的行动。
“我写下这封信,是担心事情最后的发展走向另一个方向,让我连与你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是我留给你的,希望它们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一直都爱着你。”
直到窗外隐隐传来仆人的交谈声,西斜的阳光照得夏洛特脊背有些发热,她才慢慢将信纸折好,放回了铁盒中,拿起那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同样是拉乌尔的笔迹:
“画出你最想要的礼物。”
她将瓶身在手掌中转了几圈,没有找到其他说明,只得先将其放下,拿起最后那本笔记。
父亲说会对我有帮助,那里面应该就是他掌握的秘密了……带着几分期待,夏洛特掀开封面,目光扫过第一页,又迅速向后翻动了几页,发现笔记中没有记录其他邪教徒的姓名,也不是“幻想会”在各国各城市的据点地址,失望地叹了口气。
也是,那个想让女儿好好活着的父亲不会愿意我去冒险,信仰着邪神的拉乌尔也不会愿意让我追杀他的同类,无论是哪边,都不可能给我准备一份方便复仇的名单……她无声嘀咕着,重新把笔记翻回开头,认真阅读、记忆起来。
序列9:猎人,序列8:挑衅者,序列7:纵火家。
序列9:律师,序列8:野蛮人,序列7:贿赂者。
并不算厚的笔记中记录了一共六份分属两条不同途径的序列9至序列7魔药配方,以及对应能力的简单介绍。
猎人途径的配方大概率来自索伦本家,拉乌尔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非凡者,但具备恩赐力量后,利用原本的人脉关系获得这些信息并不算困难。
至于律师途径的三份魔药,夏洛特认为很可能来自“调解会”。
毕竟她手下有“律师”埃蒂安这样的非凡者,而无论是“掮客”还是“公诉人”,光听名字和大致的能力类型,就像是与律师途径有着一定联系,拉乌尔在合作过程中从娜塔莉亚那里获得魔药配方也很容易。
这本笔记对夏洛特想要的复仇毫无帮助,却是父亲留给女儿最有用的一份遗产。
他大概希望我在摆脱他的牵连后,继续作为一个正常的非凡者生活下去,而无论是用来交易,还是换取其他知识,甚至培养自己的追随者,这些配方都能派上用场。
早知道他有猎人的魔药配方,我就不选仲裁人了……夏洛特忍不住腹诽了几句,很快收起了这种没有意义的遗憾,将笔记也放回盒中,重新看向那瓶灰蓝色的粉末颜料。
“画出最想要的礼物?这又不是许愿,难道我画上一箱金币,它们就能变成现实?”
她嘀咕着,目光在瓶子标签上停留许久,突然觉得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可是一位序列5的、曾在战斗中利用画作召唤各种奇怪事物的“画家”留下的颜料。
晃了晃瓶中的粉末,夏洛特心中逐渐浮现了一件她迫切需要,且比金币更贵重的事物。
那确实是她目前最想要的礼物。
在书房里找出备用的绘画工具,在桌上铺好画纸,夏洛特回忆着父亲平时作画前的准备工作,将油料和倒出后只剩薄薄一点的灰蓝粉末倒出后混合在一起慢慢调匀,拿笔蘸起,利用半冥想状态于脑中勾勒出那件物品的轮廓与细节,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很快,那件夏洛特无比熟悉的物品就跃然纸上,细节多有失真,但却是她这个业余画家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望着比一般颜料干得更快的灰蓝油彩迅速凝固在纸面上,夏洛特的表情逐渐从期盼变成失望,最后是沉默。
果然不该有太多期待的,父亲已经逝去,他的力量很可能已经被“画中世界的造物主”收回,怎么可能……
她突然怔住,犹豫地将手伸出,缓缓按在了画纸上,五指逐渐握紧。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厚度,不再是二维画的物品被她抓起,熟悉的重量和触感沿手掌传来,灰暗的刀刃停在了她眼前。
已经被交还给净化者的封印物——“裁决之匕”从画中来到了现实。
第164章 失而复得
感受着手中那把失而复得,或者说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封印物匕首的重量,看着面前已没了她根据记忆描绘的图案,只余下几处不慎沾染过多颜料形成的污迹的画纸,夏洛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哪怕她确实内心有所期盼,在利用父亲留下的颜料绘制时尽力以自己那不入流的画技将其还原,可当画中世界的“裁决之匕”真的来到现实时,她还是难掩惊讶之情。
她的灵性,以及对这把武器的熟悉感都明确表示,这把金属部分如同被做旧一般显得灰扑扑的匕首,就是那件理应被锁在“圣辉厅”深处,恐怕很长时间都没有官方非凡者愿意使用的封印物“3-1452”。
虽然以测试的名义拥有过一段时间,但她可不认为这把没有活着的特性的武器就此认下主人,真正属于了自己。
真正属于我……突然,夏洛特想到了监督娜塔莉亚和自己的“暗箱交易”内容,对方要求她杀掉一位真正的半神“监督者”,并用匕首夺取恩赐力量,而给予的报酬则是,让被净化者重新收走封印的“裁决之匕”真正属于她。
难道这也是暗箱交易的一部分?可父亲为什么会配合娜塔莉亚,帮忙完成这场交易?更何况父亲留下颜料写下遗书时,第二次献祭都还没有开始,除非他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顺便还能窥见未来时间里我和“监督”的交易内容……又或者相反,娜塔莉亚知道父亲留下了这么一瓶颜料,才特意提出这种条件?
看着桌上已经被倒空的颜料瓶,夏洛特脑中冒出一个个猜测,却无法证实任何一个。
她唯一确定的是,父亲通过灰色交易告诉自己藏匿物品的位置,与娜塔莉亚借助“暗箱”许诺让匕首属于自己,这两件原本毫无关联的事以奇妙的方式交融在了一起,最终达成了她想要的效果。
难道这就是“暗箱交易”真正的力量?可如果我刚才画出的不是这把使用趁手,又能搭配转轮手枪的匕首,而是一箱沉甸甸的金币,甚至是记忆中的某个人呢?与娜塔莉亚的交易会以另一种形式完成,还是就此失败?夏洛特若有所思。
她刚才不是没有想过利用父亲那瓶能将画中事物变成现实的颜料,将对方重新画出来,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打消了。
如果这种力量真的能复活死者,作为颜料的制作者,“画家”途径的序列5,拉乌尔早就用画笔将逝去的爱人和子女画出来,让他们从画中世界走入现实了。
又或者,他已经试过了很多次……夏洛特想到了画室中一幅幅母亲、哥哥和姐姐的肖像,想到了大厅楼梯平台处的全家福。
而就算侥幸使用颜料将父亲复活,看过小说电影动漫中无数类似情节的她也明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大概率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那位邪神的真正信徒。
相比之下,绘出“审讯者”的魔药配方甚至是魔药本身,倒是安全又高效的许愿方式,可惜夏洛特并不知道配方的内容,也没见过配制好的序列7魔药,想画也无从画起。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为熟悉,能够迅速提高她战斗力的“裁决之匕”。
将匕首在指间转了几圈,手指自然调整到最为合适的位置,刚露出一点笑容,夏洛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净化者们要是发现“圣辉门”里的封印物少了一件,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要是排查过所有嫌疑人又一无所获,会不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曾拥有过这把武器,又仿佛天生就与其极为适配,几乎能无视副作用的夏洛特身上?
至少在离开苏希特前,不能再把它拿出来使用了……她暗自嘀咕着,目光重新落向灰暗的刀刃。
不管这次愿望究竟是因为父亲的颜料还是娜塔莉亚的“暗箱”,到底算不算那位监督完成了自己的交易条件,夏洛特都打算履行自己的承诺,利用这把武器杀死一名真正的“监督者”。
毕竟她迟早会继续追查那些漏网的邪神信徒,总有机会碰上拥有圣者级别受赐力量的对手。
说不定,暗箱交易的存在会让这种相遇变得更加容易。
想到这里,夏洛特紧紧握住了父亲留给自己的礼物。
————
《苏希特周报》的报社二楼,那间原本属于编辑雅各布的办公室内,三名报社合伙人正围坐在书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
因为那位可怜的编辑遇害,新的编辑人选还未确定,这里已经变成了报社几位全职撰稿人讨论新闻内容,分配各自任务的地方。
而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夏洛特与罗塞尔都忙于处理自己的麻烦,来报社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能抽出时间的格林又要顾及经营上的事,报纸的内容反而成了撰稿人们能够“自治”的部分。
好在最晚成为全职撰稿人的班杰明反而最快适应了工作,他不但能听懂其他人话里的意思,还总能找到让争执各方都接受的说法,根据各人擅长的方向分配任务,逐渐成为了几位同事之中的核心。
得知此事的格林干脆让班杰明暂时兼任编辑,继续撰稿的同时也帮忙整理内容、安排工作,想看看对方能否适应雅各布留下的职位。
这不就是“观众”最擅长的事么……想到这里,夏洛特的视线投向窗外的大办公室,在低头奋笔疾书的班杰明·亚伯拉罕疑惑地抬起头的瞬间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格林有没有想过,他认为特别会察言观色,可以充当同事之间润滑剂的班杰明,脑子特别好用,随便就能弄出一项新发明的罗塞尔,以及身手矫健,可以随便翻墙爬楼的我,其实都是非凡者……想到这间报社里已经有了好几位非凡者,而真正作为经营核心,出力最多的格林反而被蒙在鼓里,夏洛特就有些愧疚。
正好我最近得到了一些能从序列9向上晋升的魔药配方,其中或许有适合他的……
她开着小差想象格林喝下“律师”或“猎人”魔药的场景时,桌对面的罗塞尔正与对方谈到唯一不在场的合伙人莫尔万的事。
这位给报社创业初期提供过不少帮助的律师突然不告而别的行为让两人难以理解,和知道莫尔万很可能要真正“离世”的夏洛特不同,他们都以为对方信中的离开理由只是个托词,而将报社的份额全部留给鲁恩王国某位继承人的契约也让他们有些为难。
好在莫尔万考虑到了报社经营的问题,那位几人都没见过的鲁恩人只享有利润分红,不参与报社的事务,和大部分贵族投资新兴产业的做法一致。
而这位律师享有的份额虽然足足有15%,但因为《苏希特周报》大部分收入在扣除开支后又投入了扩张之中,真正能拿出来分配的利润有限,暂时还不会造成太大负担。
何况一位只按约定领取分红,不露面干涉经营的合伙人,已经足够让人省心了。
相比之下,三人目前更关心的其实是另一座城市:特里尔。
在苏希特的业务几近饱和,增长点不太多的情况下,开辟新的市场成为了他们的共识。
而即将离开苏希特,前往特里尔的夏洛特肩负的使命,是在那里建立《特里尔日报》的编辑部,做好发行一份新报纸的准备。
对这个听上去就不算简单的任务,她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一方面,夏洛特已经把报纸当成了自己事业的一部分,以及今后收入的来源,自然希望市场规模越大越好,另一方面,原本依靠索伦家的人脉入股的她在父亲离世后,也迫切希望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领分红时能心安理得。
特里尔……想到那座差点让自己丧命,地下不知埋藏着什么秘密的城市,夏洛特看向窗外的眼神就有了一丝期盼。
————
“特里尔?你是说,找到了关于它的资料?”
一座长满藤蔓,通体漆黑,尖顶高耸的巨大城堡内,坐在由保留着原始纹理的木材拼凑而成,扶手粗大椅背不平的座椅上的高大女士疑惑地问道。
她有着淡金色的柔顺长发,猩红如血的眼眸,五官明艳,身材高挑,正垂下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前,身体瑟缩成一团的金发少女。
“是的,提尼科尔老师。”
在灰雾聚会中以“节制”为代号的后者连忙回答道。
第165章 告别
接过用淡褐色的岩羊皮鞣制的细腻纸张装订,以优雅的高地语书写文字、临摹图例的小册子,蕾妮特·提尼科尔低头翻阅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甚至给人一种故意将“节制”晾在一旁的感觉,可后者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等候着对方的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穿着一身遮掩身材、将全身皮肤包裹于其中的长袍的蕾妮特终于抬起了头,道:
“瓦赫拉,这些内容显然来自最近的年代,而非千年前南北大陆还在通航时留下的旧物,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被喊出名字的“节制”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内心反复斟酌、犹豫着。
“它来自一场神秘学聚会,提尼科尔老师,”终于,瓦赫拉开口了,但嗓音很低,仿佛担心被谁偷听到,“其中一位成员用这些资料和我进行了交易,而她……来自那个北大陆。”
提尼科尔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追问道:
“你并不是以肉体的形式参加那场聚会的?
“是梦境,还是灵体?”
瓦赫拉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坐在木椅上的女士,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低声道:
”应该是灵体,我尝试在聚会开始前割伤了手腕,但开始聚会后,身上的伤痕却神奇地消失了……等聚会结束后,那道伤口甚至有了加速恢复的倾向,将我带入聚会的那种力量,似乎还会在那段时间主动保护我。
“我不敢说得太多,尤其是聚会内部的情况,那位组织者拥有强大的力量,且禁止我们向其他人透露其存在……但这些资料应该是真实的,搜集它的是一位和我一样被带入聚会的低序列非凡者,来自这个叫特里尔的城市所在的国家。”
说完,她又紧张地低下了头,仿佛担心会被继续追问回答中有所保留的那部分内容。
坐在木椅上的蕾妮特·提尼科尔却并没有因此面露不悦之色,只是再次看了眼手中显然是转抄而来的羊皮册中的内容。
作为“玫瑰学派”的首领,庇佑内部提倡以清苦低欲来对抗疯狂的“节制派”的天使,她,或者说祂拥有足够的神秘学知识与经验,能够判断面前这个刚刚晋升“狼人”的年轻成员绝无可能肉身跨越那片因为“死神”的陨落而变得狂暴的大海,前往北大陆参加她所说的那场聚会,并安全带回这份资料。
哪怕对祂而言,这都不是能随意做到的事。
隔绝南北大陆的力量同样存在于灵界,死神陨落时的伟力不仅改变了两个大陆之间的海洋气候,让那里充满风暴与乱流,甚至打破了现实与灵界之间的阻隔,污染和破坏了对应的灵界。尽管灵界的坐标和现实并不呈对应关系,相隔千里的两地在灵界之中很可能就是几步之遥,但只要这两地间有着狂暴海的任意部分,其末日般的混乱场景同样会横亘在两者之间,让能随意进行灵界穿梭的非凡者都无法安全旅行。
当然,经由东边的苏尼亚海或西边的迷雾海,步步为营逐渐探索相应的现实节点,绕过狂暴海前往北大陆说不定具有可行性,但在苍白年代后,七神控制的北大陆与原本在死神掌握下的南大陆几乎不存在和平相处的可能,蕾妮特就算能独自绕开狂暴海出现在北大陆,也很可能遭到那些教会的天使围攻,甚至引来神降。
而到那个时候,祂可不指望自己信仰的那位“被缚之神”能降临于北大陆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