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代价,原本已经无比熟悉的苏希特街道就此从她脑海中消失,彻底失去了神秘学上的联系,而新的辖区也必须要重新巡视、适应,再逐渐拓展,才能为她的战斗、跟踪与反跟踪提供便利。
但就算如此,在自家宅邸附近,她也已经有了相应的力量加成,拥有了敏锐的感知。
才刚回来就被人盯上了,还真是被人看扁了啊……夏洛特内心有所猜测,没有转身寻找,而是抬手翻起斗篷的兜帽,遮住显眼的红棕长发,沿街向南走去。
过了片刻,一道人影从宅邸附近的阴影中走出,望了眼已经关上的大门,快步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距离,偶尔借助两侧的小巷或停靠的马车遮挡身形,目光始终追逐着前方的夏洛特,可没走出多远,那道斗篷都遮不住曼妙曲线的身影拐过转角,突然消失了。
跟踪者加快脚步,走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前,刚探头向内看去,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女声:
“跟丢了还不赶快跑,居然还敢继续追?”
第167章 密探的目的
陡然从身后传出的声音将跟踪者吓了一跳,他肩膀一抖,猛地向前蹿出几步,才转过身来看向巷口。
刚认出夏洛特身上披着的斗篷,看到兜帽两旁露出的红棕色发丝,他目光就投向两旁尚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隙,身体一矮,就试图从中挤过,回到宽阔的街道。
“跟踪他人,意图不轨。”
夏洛特压低声音说道,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裁决之匕”的柄端。
身体下沉,双脚发力的男子就像突然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一般,双眼失去焦距,前倾的动作僵在原地,连已经抬起的手臂都以怪异的姿势缩在身侧。
我只是随意扣的帽子……夏洛特嘀咕着,迅速松开了已让小巷深处变得更加黯淡,如同有阴影生物来到现实的封印物。
对方跟踪是事实,但意图不轨却只是夏洛特的猜测,没想到半真半假的罪名已经足够限制这位大概率连非凡者都不是的跟踪者的行动。
难道我是什么“公诉人”圣体,天然就与这件封印物的力量契合?她一边思索,一边伸出手,在对方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
正好恢复神志与行动力的跟踪者腰背不由得一扭,整个人以与刚才前冲逃命一致的速度撞在了小巷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双腿发软沿墙倒在了地上。
他的兜帽也在撞击中滑落,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男性的脸,此刻上面的五官正因为疼痛而皱成了一团,连眼前有几个人都无法辨认。
一身黑衣还披着斗篷,要是再戴张面具都能在夜间飞檐走壁扮演某位超级英雄了……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类似装束的夏洛特腹诽着,低头打量着对方,没有继续动手的想法。
要是真想杀死对方,她刚才完全不需要出声提醒,只要把“裁决之匕”刺入对方心脏,就能彻底结束今晚的跟踪与反跟踪游戏。
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夏洛特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王室的密探。
拉乌尔·索伦在半个多月前突然死去,死因还被教会出面掩盖,普通民众或许会相信身染急病的说法,但索伦王室却不太可能相信这一点。
身为拉乌尔唯一在世的后代,即将继承爵位的夏洛特恐怕还没从苏希特出发前来特里尔,名字就已经出现在某些人的桌上了,到达这座城市后立即遭到跟踪,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可知道原因,不代表就要任由对方肆无忌惮地行动,密探们今天只是偷偷跟踪,明天或许就会试着接触男爵家外出采购的仆人,用几枚银币换取主人当天的行程,后天说不定就会买通夏洛特身旁所有的仆役,让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毫无秘密可言。
父亲在世时,这些事都是他在操心,而身为一名恩赐序列5,他应该也不会放任陌生人将手伸进家中……可现在一家之主已经变成我了,家里也只剩我……想到这里,夏洛特脸色逐渐阴沉起来,再次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向前一步,站在了已经开始偷偷挪动双腿,似乎还没放弃逃跑打算的男子身前,属于“治安官”的威严逐渐散发,准备详细询问一下对方的目的。
地上的密探却误会了夏洛特的意思,目光停留在匕首上,果断停止蠕动,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索伦小姐,我在替王室办事。”
“王室让你从出门开始就跟踪我?是因为什么目的?”
夏洛特逼问道。
“我只是接到命令守在索伦男爵家门口,见到你出门就跟上去,看看你会去哪,又会见谁。”男子急忙解释,抬起的双手始终不敢放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踪您,上面这么说我就怎么做,其他的事都不敢问。”
“有时候我的目标是去城郊宅邸留宿的男爵,有时候是去见地下情人的贵妇人,或者在酒馆里骂国王的大学生……我总不能先问问他们犯了什么罪,才决定干不干这件事吧?”
听起来我夜间出门的行为和偷情、辱骂国王的档次差不多了……夏洛特想到上次在白枫宫内,玛利亚王后对自己夜间活动的提醒,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
如果索伦本家知道我杀死了父亲,那必然也会知道他信仰邪神的事和教会对此的态度,派来的不该是一个如此胆小、粗心的密探,而如果他们不清楚这一切,真的以为父亲只是病逝的,那我身上就不会有什么疑点……
难道这次跟踪只是对一名刚到特里尔的贵族做的例行调查?
思索着,夏洛特开口追问道:
“你说的上级又是什么人?”
“一位警官,平时坐办公室的那种级别,警务检察官。”男子没有犹豫地回答道,似乎想借此吓阻夏洛特,“他手下有七八个我这样的人,每天给我们分配任务,整理我们交上去的情报……至于他的上级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大多时候就在咖啡馆坐着,或者去酒吧点一杯廉价酒,听听旁边的人在说什么,把那些辱骂贵族、反对新法令,又或是谋划着出版未经批准的作品的人记录下来。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跟踪某个特定目标,看他会和谁接触。”
因为对特里尔领先于其他城市的警察系统比较感兴趣,夏洛特曾借《苏希特周报》报道相关内容的机会了解过一些信息,知道直接对王室负责的特里尔警察总监手下有诸多警务委员、警务检察官和警卫队员,知道他们分管不同区域和职务,有的负责居民投诉或案件处理,有的负责巡街和逮捕罪犯,更多的则是管理不公开的那些线人与密探,盯着每家酒馆每家咖啡馆,监视每一个特里尔人。
就像是我的报社里那些撰稿人养的线人,不,他们说不定比撰稿人还尽职……夏洛特腹诽着,旋即注意到对方话中需要警惕的某一类人。
非法出版……自己刚来特里尔就被盯上,不会是跟《周报》有关吧?
从赚钱的角度来看,苏希特周报哪怕销量再增加几倍,都比不上特里尔任何一个城门的入市税收入,更别提王室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各种产业和土地收入。
可如果有人已经意识到,能在一天之内让整座城市的人读到相同内容,向他们传播特定信息的报纸,具有比书籍、公报和告示更大的影响力呢?
看来,自己的《特里尔日报》恐怕没法像《苏希特周报》那么容易出版了……思索着,夏洛特收起匕首,直起身体,向巷口让开半步,道:
“回去之后记得把今晚的事也写上。”
男子愣了一秒,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直到夏洛特露出不耐的神色,才忙不迭地扶墙站起,勉强行了一礼,捂着刚才撞伤的肩膀快步离开,连头都不敢回。
目送对方狼狈的身影消失,夏洛特四下看看,确认没有以这个男子为诱饵的第二名密探在附近窥视,才掀起兜帽,继续向南走去。
————
来到圣维耶芙教堂时,晚间的弥撒尚未结束,夏洛特跟随几名迟来的信徒一起进入祈祷厅,找了个角落坐好,听着主教用在特殊布置的拱顶与隔墙反射中变得恢宏层叠的嗓音赞美着太阳,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圣坛上方的太阳圣徽,记忆又回到了在圣罗克大教堂的祈祷厅内,在同样的圣徽下陪着血泊中的父亲的那一天。
直到弥撒结束,她才起身离开长椅,走到一旁出售蜡烛和受过祝福的金饰的长桌旁,花了80费尔金买下一根太阳鸟形状,由红宝石装点双眼的项链,将附赠的蜡烛点燃,放在空着的灯盏内。
对神灵或天使、圣者而言,1里克的蜡烛和1000里克的蜡烛并无区别,都代表信徒的虔诚,但对于出售金饰的神职人员而言,这两者的区别非常大,因此夏洛特更为虔诚的行为收获了对方衷心的感谢。
她点头回应了对方张开双臂的赞美,没有直接去教堂后方寻找多诺万队长或其他“净化者”,而是绕到教堂后方,进入墓园,找到了属于亨利·马丁的那座墓碑。
墓前空荡荡的,没有那束让她有些印象的鲜花。
————
特里尔郊外,一辆挂着油灯的马车沿道路驶来,经过城门后又前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道人影直接跳下,脚步轻快无声地离开车灯能照亮的范围,进入了旁边的葡萄园。
葡萄藤之间突然多出了另一道人影,仿佛早已等候于此,又像是刚刚才从暗中钻出。
她准确迎向来人,尚未走近,带着甜腻感的嗓音就已传来:
“罗莎莉,你终于回来了。”
来人脚步停顿了一瞬,旋即加快,靠向对方。
“嗯,亨丽,我回来了。”
两道身影越过最后一点距离,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168章 给罗塞尔的信
“罗塞尔:
“我已经平安抵达特里尔,又一次。可惜,这次没有父亲陪我一起,让我有些孤单。
“四个月前我站在宅邸卧室的阳台上,能看到郊外的大片空地,红天鹅堡与圣心大教堂的轮廓,可现在,一切都被石墙和木架所遮挡,无数新建筑正拔地而起,把城区向外拓展,直到靠近那座向所有进入城市的商品征税的城墙,恢复第四纪的那个特里尔的面积和规模。
“这座城市和我上次见到时一样,有一种混乱之中的活力,街道似乎永远拥堵,房屋也总是不够住,我还没弄清楚那些从各地来到特里尔的新市民要以什么为生,就已经见到了同样很有活力的王室密探。
“其中一位在我抵达当天就盯上了我,在我夜间出门拜访教堂时跟踪了我。为了让他们日后工作更加谨慎,我给了那位先生一点小小的教训,顺便向他请教了一些事。其中我希望让你知道的是,他们会监视未经批准的出版物,无论是诗集、画册还是定期印刷的公报,只要其中存在王室、政府和贵族不希望看到的内容,都可能被查封、销毁。
“这样看来,我们计划中的《特里尔日报》恐怕不能直接照搬《苏希特周报》当下的内容,只能先从不带立场的新闻,不涉及贵族的评论,以及有趣的娱乐内容做起,等读者习惯了它的存在,再考虑下一步的改变。
“这点上,周报的编辑和撰稿人们应该有不少经验,而我也打算拜访一下为我工作的历史学讲师格温妮斯女士,听听她的建议,或许先以大学师生作为目标客户,会让发展顺利许多?
“等有了具体消息,我再另外写信给你,也请你替我向格林和班杰明他们问候,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另外,为了避免一位新晋的‘考古学家’对自己的进度过于满意,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早在六月底,我就已经服下了魔药,成为序列8的‘治安官’了。
“很遗憾,你还是比我晚了一步。
“当然,我猜你已经有所觉察,不会惊讶地从椅子上掉下来。或许是机械之心那位高级执事阁下向你透露的,又或者,你观察我时,会比观察其他人更加仔细?
“我姑且相信是前者,毕竟一位绅士,怎么可能在剧院昏暗的包厢里偷偷观察身旁的小姐,而不关注舞台上的演出呢?
“另外,到了特里尔之后,我才发现需要处理的事情比想象中更多,父亲留下的几处房产需要逐一核对和继承,除了我现在住着的这栋,其他房屋大多已被租出,我准备等今年租期到了后不再续约,逐渐收回它们,再决定用途。其中有一栋靠近城市中心,正面临街,我觉得可以考虑用作《日报》的编辑部,至少能替我们省下一些租金。
“而爵位的事只能等待国王的召见,这也许就在明天,也许要等下个月。那位陛下要管着整个王国的事,就连特里尔的入市税都没空自己收取,而是包给了商人,恐怕短时间内是想不起我这个旁支家族的成员了。
“至于让仆役们熟悉各自的工作,考察新管家的能力,以及我自己的扮演、晋升,都只能慢慢来。好在这几天还没有年轻贵族邀请我参加舞会和沙龙,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家的状况,愿意给我留下一些安静的时间。
“当然,也没有贵妇人邀请我,她们或许正在等着你。
“我听说这里的城郊有很多采石场遗留的地下空洞,有的甚至通往第四纪那个特里尔的遗迹,以及一些古代墓穴,应该会适合一位考古学家进行研究,前提是你对地下洞穴已经没有心理阴影了。
“期待与你在特里尔见面。
“夏洛特。
“另:如果这封信要经过普通邮政系统,光是前面那些关于密探和王室的内容,就足以让它被半路截留。听说特里尔有专门查阅来往信件的‘黑房子’,收信人还没见到信,里面的内容就有了许多忠实读者。
“好在我们有伯鲁斯。”
写完最后一段,夏洛特目光在未干透的字迹上扫过,停留于贵妇人那一节,嘴角微微扬起。
等候片刻,她才折好信纸塞进无标记的信封内,直接在自己的书桌上布置好了简易祭台,召唤了独属于自己的灵界信使。
随着烛光变得惨绿,一条毛发柔顺的金毛大狗从火光旁钻出,抬起头,尾巴一摇一晃地看着自己的契约者。
将信件递给对方,夏洛特叮嘱道:
“请把这封信送到苏希特市博尔斯区的古斯塔夫男爵家,送到二楼靠东的那间卧室。”
见伯鲁斯歪着脑袋,她才想起灵界信使不同于现实中那些同行,辨认目标依靠的并非街道和门牌号,遂继续解释:
“就是上次在地下召唤你时,站在我身旁的栗发青年,他叫罗塞尔·古斯塔夫。”
这次,金毛大狗轻轻点了点头,张口用和夏洛特别无二致的嗓音重复道:
“罗塞尔·古斯塔夫。”
你到底是狗还是复读机……夏洛特腹诽了一句,把信封塞进伯鲁斯还未闭合的上下颚之间,看着它晃了晃尾巴,转身走进灵界,看着烛焰恢复橘黄,周围有些阴冷的氛围也转为正常,这才把祭台收拾好,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蜡烛的气味散去。
窗外正是夏洛特在信中描述的特里尔北郊,一栋栋或与周围风格相同,或具备一定设计美感的建筑遮蔽了大半视野。
当然,信中描述的并不完全,夏洛特面临的许多事并未写入其中。
比如与表姐罗莎莉的会面,比如很快就要到来的再一次灰雾聚会。
前者需要等“欢愉”魔女亨丽的安排,后者却已让夏洛特期盼不已。
父亲留给她的笔记里有“猎人”和“律师”两条途径的序列9到序列7的魔药配方,而她自己也曾在通灵“心理医生”热尔维的过程中得到了“观众”途径最低的三个序列,加上自己配制、服用的“仲裁人”低序列魔药,她掌握的配方足足有十一种,而且顺序都很连贯,非常适合从零开始培养一位非凡者到中序列。
要是能在灰雾聚会上由愚者见证,进行安全、高效的交易,这些知识能为她换到多少金钱?又或是得到多少其他成员的承诺?
在心中粗略计算一番,夏洛特脊背不由得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坐直了起来。
她不奢求把配方全都卖出去,但身处不同国家甚至大陆的聚会成员们完全可以作为分销商,从夏洛特这里买走配方,再到他们身旁的社交圈中出售,而夏洛特不会在乎他们一份配方卖给多少人,只要自己能得到第一笔收入即可。
质疑包税人,理解包税人,成为包税人……她不禁为自己丝滑地转变身份的行为感到好笑。
除了近在咫尺的灰雾聚会,她还打算在继承爵位事务平息后去一趟圣维耶芙大教堂,正式将自己的外围成员身份绑在特里尔的“净化者”身上,也询问一下在自己通灵“监督”,上交那份邪教徒名单后,教会的抓捕有了多少进展。
可惜以夏洛特序列8的实力,没法参与到这种行动之中,这让她迅速扮演“治安官”完成魔药消化的心情越发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