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却有一份不知从何时、不知被谁留下的力量出现在她身体内,而她直到被“愚者”先生单独在聚会后留下,看着这股气息被从体内取出,才知晓其存在。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又是谁干的……从我平时毫无感觉,直到以灵体状态进入灰雾才出现异状来看,大概率不在肉体内部,而是依附于灵体存在……夏洛特目光闪烁,立即想到了苏希特老城区地下那座由邪教徒们搭建的祭台,想到了阿罗德斯在梦中所说的,那场本该已被阻止的献祭其实已经成功的话语,想到了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父亲和“监督”娜塔莉亚。
难道那两位邪神最终还是接受了献祭,降下了力量,只是她既没有表现出恩赐者的特征,也没有觉察到新的非凡能力,一度以为那些力量并没有藏在自己身上……而现在,“愚者”先生把它给取出来了?
看着那缕深红如血、铁锈暗藏的气息,夏洛特又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月前,她在苏希特事件结束后就已经参加过一次灰雾上的聚会,如果那时体内就有隐藏的印记,愚者先生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总不可能是祂这几天才突然拥有了足以发现这种异常的力量吧……祂可是在第一次聚会,就展现过将位于南北大陆的不同成员同时召集到一起的神奇力量……夏洛特暗暗嘲笑自己的无知与大胆,随后将思考重点放在了近四周所发生的事。
这么一来,那嫌疑人就很明显了:
在她前往白枫宫举行爵位继承仪式时,将位于太阳厅的她拉入白日梦境,莫名其妙问了她几个问题后就离开的查理·索伦。
倘若对方在表面上使用“观众”途径的催眠能力试图影响夏洛特时,暗中却用这种深红气息作为印记留在她体内,作为双重保险呢?
自己当时还因为没有遭到催眠、始终保持清醒而沾沾自喜,其实体内早就被埋下了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想到这里,夏洛特再次看向长桌上首,却发现愚者先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见状,她乖巧地低下了头,轻声问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您能告诉我这个印记是谁留下的吗?”
“呵呵……”
灰雾之中传出一声轻笑。
与聚会过程中那种刻意放缓、几乎听不出情绪变化的语调相比,此时的回应要自然得多,甚至能让夏洛特凭声音感觉到隐藏在雾气与斗篷兜帽下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并非全知,也不全能,无法知晓你不在灰雾时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祂用自嘲般轻松的语气说道,“但我认为,这应该与你的家族,你的血脉有关。”
果然是查理·索伦……难怪祂在聚会开始时,就提醒所有成员不要轻易踏入有高位力量存在的地方,不要随意接近危险的高序列非凡者……夏洛特心里一沉,刚才的猜测得到了确认。
她倒不认为愚者先生并非全知全能是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神灵的能力、权柄在尊名之中都有所体现,比如代表太阳的“不灭之光”永恒烈阳,比如身为“工匠的保护者、技术的光辉”的工匠之神,而面前这位的尊名与命运、时空有关,并不涉及全知和全能这些领域。
恐怕任何神灵都做不到这一点,否则祂早就凌驾于众神之上,成为真正伟大的存在了……夏洛特嘀咕着,却也知道“愚者”先生所认为的事大概率就是事实,以不那么确定的语气叙说只是谦虚与调侃。
“请问,这种印记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呢?”
她紧接着询问道。
“我已经提醒过你,有的印记仅仅是个标记,有的却能让人逐渐变成力量来源的傀儡,这取决于你在对方眼中的价值,是否值得他让你保留独立的思考,以及原本的性格。”愚者的嗓音依然平缓,却带着只有之前单独交流时出现过的微小起伏,“但在这里面,我看到了征服,服从,以及铁与血的象征。”
征服与服从……夏洛特坐在高背椅上,又回到了那天的白日梦境中。
查理·索伦确实想让她服从王室,让她加入罗莎莉的团队听从对方指挥,也希望在特里尔把报纸办好,成为王室可利用的力量。
但她感觉这种力量远未达到让她成为傀儡,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地步。
而所谓的“铁与血”,也与梦境中代替国王陛下坐在王座上的查理·索伦不太相符,对方虽然傲慢,会直接使用非凡力量尝试让夏洛特难以反抗,却远称不上这种只属于少数君王,甚至连路易六世都不具备的象征。
难道,这股力量不完全属于查理,他身后还站着更高层次的存在?
索伦家族能统治因蒂斯一千多年,在两大教会的影响下依旧保持王权,甚至让教会只能通过拉拢夏洛特这样的旁支成员试图间接影响王室,所依靠的必然不止王冠、军队和世袭的贵族。
说不定,索伦家族内部就和教会一样,有着真正的天使……刚刚还因为“节制”小姐背后可能有一位天使的帮助而忐忑不安的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对南大陆情况的担忧有些多余。
自己啥时候被一位天使借助查理·索伦的影响留下印记都不知道,还有心思去关心远在狂暴海另一边的其他天使吗?
收回纷乱的思绪,夏洛特又一次朝“愚者”行了一礼,道:
“感谢您的提示,尊敬的愚者先生,请问接下来我应该要怎么做?”
“这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对方的语调依然带着笑意,“我已经替你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你需要考虑的是,留下印记的人发现后,你该如何应对。”
夏洛特脸上挤出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
对啊,我现在是摆脱影响了,但之后呢?
查理或他背后那位更强大的存在必然会在短时间内发现印记已经消失,随后就会开始调查一个明面上仅仅只有序列8的家族成员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等一位圣者,一位天使真正认真起来,她参加灰雾聚会,在祭祀中死而复生,灵魂早就换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的事还瞒得住吗?
想到这里,她悄然抬高视线,再次看向灰雾中除自己之外唯一的存在,也是灰雾聚会的组织者,见对方依然安坐于高背椅上,丝毫没有因为那份力量的原主人可能会追查上门而感到忧虑。
近乎神灵,甚至本来就是神灵的祂当然不会担心,该担心的只有我自己……夏洛特一阵释然,旋即无奈地请求道:
“我暂时还没有妥善的办法,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引。”
“如果你希望摆脱影响的同时不会遇到额外的问题,可以考虑寻求教会的帮助。”
“愚者”的话让夏洛特目瞪口呆。
一位在大多数神职人员眼中可能会被视作邪神的隐秘存在,居然建议祂的信徒,去寻求正神教会的帮助?
就算我隐瞒愚者和灰雾的事,也没法开口啊……总不能让我去举报索伦家族有一位隐藏的天使吧……这件事大概率不是什么秘密,而教会和王室又有着默契,不会因为一些不涉及教会根本利益的事而轻易翻脸……那个印记又已经被愚者抽出,再让祂塞回我体内,也很难开口……目光瞥向空中那团“铁与血”的气息,夏洛特突然明白过来。
王室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苏希特发生的事,必然明白她早已与永恒烈阳教会有了密切的联系,而反过来,教会为了让她这样一个索伦能为己所用,也释放过不止一次善意。
换句话说,双方都认为她有一定价值,也知道她在对方眼里的价值。
想到这里,她重新坐直了身体,眼里也有了神采。
“我明白了,愚者先生,”她低头回应道,“能否请您将这份力量留下,让我回到现实?”
“当然。”
愚者微微颔首,应允道。
不见祂有什么动作,夏洛特的身影就从高背椅上消失,只余下附在长桌上方那团血红色的气息。
空旷的宫殿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一句有些困惑的呢喃响起:
“她明白什么了?我都还没明白……”
————
灵体重归现实,双眼再次睁开,夏洛特的心情已与刚登上灰雾时截然不同。
她靠在椅背上,进入半冥想,认真感受着自身的状态。
无论是非凡力量还是拥有的灵性都没出现任何变化,仿佛那道她之前根本不知道的印记此时仍在体内,仍然没发挥任何作用。
但她知道,那股力量已经留在了灰雾之上,而力量的主人或许现在就会感应到异常。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将还未写完的给罗塞尔的回信叠好塞进笔记本内,把纸笔收好,夏洛特从书桌旁起身,取来斗篷披在黑裙外,来到阳台边看了看下方,熟练地借着栏杆翻了出去。
直到双脚灵巧地落地,她才想起自己现在已是一家之主,是尊贵的男爵大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没必要再做出这种有损身份的事。
坏习惯还真是容易养成……她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能笑出来。
从后门来到街上,夏洛特刚走出几步,就感觉到一道隐蔽的视线从身后投来,紧紧盯着她。
最近每晚在宅邸四周顺手处理一些纠纷,行使“治安官”的权力后,附近的街道早已成了夏洛特的“辖区”,这种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窥视根本无法瞒过她。
她并未回头,只是时而加快脚步,时而在经过街角时稍微改变路线,假装进行着反跟踪。
但那位王家密探还是几次差点跟丢,反而要夏洛特刻意等一会,待对方的视线重新锁定自己,再继续前进。
还不如上次被我吓唬的那个……王家密探人手过于紧张,已经派不出熟练工来跟踪我,还是“印记”的存在让王室不再使用这种常规手段了?
夏洛特思索着,跨过石桥,来到塞伦佐河中心的岛屿上,走过热闹的广场,站在了圣维耶芙大教堂高高的大门前
抬头看了一眼挂在上方的太阳圣徽,她再次确认身后的视线存在,才跟着几位信徒一同走了进去。
身后的跟踪者停在了广场另一端,没有贸然跟进来。
果然,在街上跟踪一位贵族,和进入教堂内部监视是两回事,后者更容易被发现,甚至被神职人员当成可疑人员抓获,那会让王室和教会都感到尴尬……夏洛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对接下来的安排更有把握。
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向“净化者”们求助,让他们请高级执事或大主教来清除体内的印记,先不提这股力量早已留在了愚者那里,光是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晓体内印记的事就得费一番功夫,还容易暴露灰雾聚会的存在。
而且,她根本就不需要真正让教会出手,只要进入教堂,在这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再以轻松得仿佛卸下重担的表情离开就足够了。
密探会将这一举动上报,而发现印记消失,准备动用身边力量追查的查理·索伦,以及他背后的非凡者立即就会注意到两者在时间上的关联,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教会发现了夏洛特身上的异常后,帮忙完成了净化。
她甚至都不需要找人作证,王室不可能公开询问教会为何要清除一位贵族身上的印记,这会把原本属于台面下的、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小动作放到台面上来,让双方都不那么体面。
这样还能顺便验证那枚印记的重要性,如果对方只是随便留下一点力量,方便观察我这个旁支成员,那在认为教会已经插手后,大概率不会有更多的行动;如果那枚印记真的会逐渐让我成为王室的傀儡,是控制我的必要手段,那近期王室或许会再召见我,借此确认我是否已经摆脱了影响……
原来如此,“愚者”先生建议我来教会寻求帮助,不仅是为了让我解决当下的麻烦,还给出了后续应对的余地……
想到这里,夏洛特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一点,对灰雾之上的伟大存在的敬畏也随之加深。
祂那双被雾气遮住的眼睛,究竟能看到多远……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祈祷厅靠侧面的通道旁,准备找一位熟悉的神职人员,询问“净化者”多诺万队长是否当值,要找对方叙叙旧。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角余光处。
嗯……因为印记的问题而对此相当敏感、几乎有些应激的夏洛特立即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披着斗篷,兜帽遮头的矮小身影从祈祷厅边缘的长椅上方露出小半边,一缕红发从兜帽旁露出,让她倍感眼熟。
是罗莎莉表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从背影认出对方的夏洛特一怔,略微放慢脚步,目光下意识看向表姐两侧,想寻找那位黑发的“欢愉”魔女是否在此。
可亨丽并不在教堂内,坐在同一排长椅上,身体转向罗莎莉的,是一位将黑色短发向后梳起,衣领与外套边缘带着金色装饰的男子。
他侧脸轮廓与亨丽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立体、锐利,正是曾在苏希特审查过夏洛特,认证她“无罪”的净化者高级执事,那位魔女的哥哥,费利克斯·马丁。
这两个人怎么会坐在一起?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亨丽埃特吧……夏洛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着,脑中随即浮现郊外酒馆里,那位黑发魔女用手肘轻轻碰向身旁的罗莎莉,两人露出狡黠笑容的场景。
她原本准备上前打个招呼的冲动,逐渐变成了某种更为阴暗的想法。
PS:依然只能二合一了,明天应该会恢复早晚正常更新。
第182章 非礼勿视
红光消散,“高塔”安布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里没多出什么东西,随后目光停留在桌上尚未收拾好的仪式物品,缓缓出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还好在聚会前就向“知识与智慧之神”祈祷,得到了神灵的帮助,将体内那股污染彻底净化,否则带着属于那个第四纪的恶灵的力量进入灰雾,恐怕会发生一些难以想象的事……他对自己果断的行动越发庆幸。
当然,“愚者”先生大概率发现了问题,否则不会在交流开始前说出那段话语,尤其还特意提到了有敌意的恶灵,简直就像在警告安布罗。
好在有问题的绝不止他一个,“审判”小姐进入灰雾,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上落座后,显然出现了一些异于平时的状况,不但试图用手支撑脑袋,还多次东张西望,确认其他成员的状态。
安布罗只是假装自己也有类似反应,立即就吸引了对方的目光。
加上这位红发小姐听到愚者的话后做出的动作,安布罗几乎能肯定对方触犯了愚者先生警告中的某一条。
而“节制”虽然反应不那么激烈,但一些细微的动作还是落在“高塔”眼中,让他怀疑这位南大陆的聚会成员最近接触过某位危险的非凡者,又或是足以被愚者先生提醒的灵界生物。
每个聚会成员都不简单啊……只能从几人的反应中得出似是而非结论的安布罗感慨了一句,注意力回到桌上临时祭台三根已熄灭的蜡烛上。
在念诵神灵尊名后,进行标准的仪式流程之前,他以赫密斯语将在郊外地下陵寝内发生的事,包括疑似第四纪的建筑构造,附身同伴的恶灵,对方的请求,以及他这几天频繁梦到的场景以祷告的方式讲了一遍。
当然,他没傻到把自己看到的六座神灵雕像的形象说出来。
做这件事时,他并不奢望得到神灵的直接回应,只希望自己的祈求能被听见,获得一点足以缓解当时情况的祝福。
可就在他念完咒文,低头等待时,一片仿佛正午阳光般灼热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种纯净又温暖的感觉险些让安布罗以为自己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念错了咒文,向“永恒烈阳”进行了祈祷。
在知识教会内部的实验中,这种念错尊名拜错神的人,尤其是念出永恒烈阳或风暴之主尊名的知识信徒,结局通常都不太好。
好在那股阳光很快消散,随之出现的则是他体内析出的一缕血红色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