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此前他一直没能发现的力量被阳光所净化,脱离了他的身体,连带消失的还有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等安布罗再次睁开双眼,房间已恢复正常,三根分别代表神灵和自己的蜡烛均已熄灭,仪式被某种力量所终结。
智慧之神并未直接降下启示,这并未让安布罗感到奇怪,在教会记载中,来自神灵的直接启示几年都未必有一次,且大多属于那些虔诚的信徒,或足以承担相应责任的大主教和高级执事。
他能得到回应,解决了当下迫切的问题,已经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神灵为何没有对我调查地下陵寝的事做出指示,也没有降下惩罚,这是否意味着,祂并不反对我继续接触那个恶灵……安布罗看着祭台,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因为那个恶灵需要索伦、艾因霍恩和梅迪奇三个家族后裔的血液用于脱困,他才在聚会上试探着询问来自因蒂斯的“审判”小姐是否认识索伦家族成员,并得出结论,对方不但认识这样的贵族,她自己很可能也流着索伦家族的血液。
只要得到她的帮助,恶灵的要求就算完成了三分之一……但身为非凡者,不可能轻易将能成为占卜、诅咒和危险仪式媒介的血液交给其他人,我只能先完成当下的交易,把400金镑交给对方,取得第一步信任……想到这里,安布罗拿出纸笔,将聚会上买到的“读心者”配方写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准备稍后就去贝克兰德银行将随身携带的票据兑换成实物金币,献祭给“愚者”先生。
旋即,他又想到了一同前往陵寝探索,很可能已经遭到同样污染困扰的三位同伴。
其中,“祈光人”肖恩因为遭到附身,面临的问题最为严重,但他是永恒烈阳的信徒,而那些“净化者”最擅长对付恶灵与黑暗生物,“战士”布莱特毫不犹豫转身走进教堂的背影也让人生畏,唯一让安布罗担心的,只剩那个疑似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布鲁克”。
因为在跟踪那名黑发青年的这段时间,他注意到对方哪怕为了摆脱追踪,特意绕道去教堂附近,都从未真正踏入过风暴之主与黑夜女神的教堂,显然并不信任教会与官方非凡者。
不知道愚者先生会不会解决他身上的问题,前提是他真的是亚伯拉罕,否则我都没有理由将其引介给那位掌控灰雾的伟大存在……安布罗叹息了一声,收敛思绪,取过外套,走出了房门。
————
“在迷雾海的那些岛屿上,大多数因蒂斯人并不信仰永恒烈阳。”
圣维耶芙大教堂内,罗莎莉稍微侧过身体,用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
“雇佣兵向战神祈求祝福,工坊里的技术工人敬畏工匠之神,水手则会在出海前向风暴之主祷告,谁能帮到他们,他们就信仰谁。
“其他的倒和国内没有什么区别,谁拳头大谁说话就有道理,不过就算是海盗,也得讲一些规矩,对手下公平一点,否则哪天出海就会被手下绑起来逼着走跳板,从这点上来看,秩序的化身与契约之神还是受他们尊敬的。”
一身正装的费利克斯·马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听着罗莎莉的叙述,片刻后才反问道:
“如果在那建立教堂,吸引信徒的机会大吗?”
他的语调听不出是随口询问,还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至少以我看到的情况,很难。”红发女士摇了摇头道,“愿意从国内跑到因为战争后缺少秩序而一片混乱的群岛去的人,大多不是什么虔诚、守规矩的信徒,在那里就连大地母神都比永恒烈阳受欢迎……对了,还有知识教会的探子,他们喜欢以各种身份潜伏,假装放出委托,雇佣其他人去调查看似安全实则危险的地方,借此观察这些人的反应,美其名曰社会实验……事后还假惺惺地关心那些受害者。”
“正神教会的名声在那里不好的原因,有一半要归结于他们。”
费利克斯缓缓点头,不再追问。
隔着两排座椅,坐在一位低头祈祷的信徒身后的夏洛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这?
她特意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好,将脸隐藏在兜帽阴影中,就是为了偷听两位她认识的人的交谈,想看看他们出现在教堂是否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结果听到的全是些迷雾海群岛的近况,以及公事公办的问答。
罗莎莉像个刚从群岛回来的旅客,而高级执事阁下的问题更像是没话找话,只为不让交谈那么快结束。
难道我来晚了,错过了最有趣的部分?
就在夏洛特怀疑起自己的行为时,费利克斯终于换了个话题:
“这些年……我是说,在亨利离开之后,你过得还好吗?”
罗莎莉抬眼看了看比她高大半个头的黑发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还不错,我身边还有兄弟会的那些人,他们一直陪着我。”
“……那就好。”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结束了?夏洛特再次感到失望,旋即从两人之间那种让人尴尬的安静中觉察出一个颇为大胆的可能。
马丁阁下不会对自己的表姐有什么想法吧?
好在,罗莎莉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而是整理了一下斗篷,从长椅上站起,道:
“我准备去墓园看看,就不打扰你的工作了。”
费利克斯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口,目送那道身影沿长椅间的通道离开。
很可疑啊……至少是单方面的可疑,要不要告诉亨丽埃特,让她来敲打敲打自己的哥哥……啧,这位高级执事大概率还不知道弟弟变成妹妹的事……夏洛特嘀咕着,没有上前去打扰费利克斯,以免自己偷听的事暴露,而是从另一个方向来到教堂后方,找到一位神职人员说明了来意,向二楼走去。
上楼梯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名黑发男子还坐在原地,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
“索伦小姐,欢迎回到特里尔,自从维耶芙女士写信说明情况后,我和所有‘净化者’都在期待你的到来。”
身穿金白两色外套与马甲,一头金发的多诺万队长兴高采烈地迎接了夏洛特,几乎让后者以为自己不小心加入了宗教裁判所,成了一名光荣的净化者而不自知。
“还是叫我夏洛特吧,队长,今后一段时间,我应该都会待在特里尔了,维耶芙女士建议我向这里报到,继续帮助你们。”她斟酌着说道,有些怀疑这位官方非凡者的热情别有用心,“当然,仅限外围成员需要做的那些事。”
“当然,当然,我怎么会让你去参与那些危险的事呢?”多诺万连连点头,“不过正巧,现在有一个很适合你的任务,因为小队没有合适的女性成员,所以一直没有进展。”
上次让我去军械库陪你们冒险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夏洛特腹诽了一句,脑中已经浮现出贵族夫人的沙龙,只邀请女性出席的私密聚会等场合,忍不住问道:
“是什么事?”
金发队长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低头确认了一眼,道:
“南岸的大学区,靠近圣维耶芙修道院的地方有一家咖啡馆遭到了举报,因为那里比较特殊,我们想先暗中了解一下情况,但那座咖啡馆很少接待男性,我们的人进去实在太显眼了。”
夏洛特嘴唇微张,那些让人有些不自在的视线,黄棕长发身穿白裙的女士,以及甜腻的咖啡香气同时出现在脑海之中。
“你说的,不会是红房子咖啡馆吧?”
第183章 两个印记
在因为各种原因而仍旧没能做到男女平等的特里尔,夏洛特很难想象除了昨天去过的“红房子”外,在大学区内还有第二间同样只欢迎女性顾客的咖啡馆。
果然,多诺万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报告,点了点头道:
“就是那里,你怎么知道的?已经去过了?”
“昨天刚去过一次,和普雷顿大学的一位历史学讲师谈了些事情,喝了杯咖啡,”夏洛特解释道,旋即补充了一句,“是一位女士。”
这句解释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作为新继承爵位的贵族,头顶没有任何家人约束的夏洛特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并不需要向“净化者”额外说明。
想到这里,她又挺起了胸膛。
多诺万并未注意到夏洛特的心理变化,而是露出恍然的表情,将举报信放回桌上,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遇到的问题了,那间咖啡馆没有明确禁止男性顾客,但只要有男士推开门,不管是侍者还是顾客都会立即看过来,让我们的人很难不引起注意。”
我昨天还是在里面看到了两位男顾客的,不会是你们就穿着这套一看就和教会有关的正装往里面闯吧……夏洛特瞥了这位净化者队长身上外套边缘的金线和黄金纽扣,忍住吐槽的冲动,询问道:
“修道院里应该有能帮上忙的修女?”
“长期在修道院内生活的姐妹哪怕换了衣服,也很难改掉某些习惯,让她们去咖啡馆喝咖啡、观察周围的人,恐怕几分钟就会暴露。”多诺万摇了摇头说道,随后上下打量着夏洛特,换了个语气,“但你就不一样了,虽然是贵族,但没有……我的意思是,你不会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也不会特别显眼。”
没有什么?贵族小姐的架子吗?夏洛特一时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不满,撇了撇嘴道:
“我昨天在红房子咖啡馆也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几位女侍者总会偷偷看向我,附近的客人也是如此,像在打量某种……猎物。
“举报者的信里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信息,只提到那里的部分女侍者,以及一些行踪诡异的常客经常会盯着年轻女性,甚至主动与之接触,怀疑这与最近的年轻女性失踪案,以及人口交易有关。”
人口交易……夏洛特一怔,花了好一会才把这个词和这个国家的首都特里尔联系在一起。
在因蒂斯王国,每一个因蒂斯人理论上都是自由的,不可能像马匹、牲畜一样被公开买卖,哪怕因为债务或其他原因欠下长期的劳动契约,在法律上也不属于其他人,他的雇主最多只能通过转让契约,让其更换另一位雇主,而非出售他本人。
当然,理论上的说法与实际发生的事往往没有太多关系。
在迷雾海群岛,在曾经由因蒂斯控制的迪西群岛,许多被掠夺、绑架的当地人并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他们被送往各地的种植园或矿洞,在监工的看管下劳作,终生没有离开的机会。
而少数在绑架案中失踪的受害者,显然也不会因为冰冷的法律条文而自动获得解救。
“难道那间咖啡馆会盯上独自前来的年轻女性,把她们绑走卖到海外去?”夏洛特回忆着昨天那些带着欣赏与善意的眼神,突然觉得甜得发腻的咖啡都有些可疑起来,“为什么不直接让警察去调查?如果只是人口交易,应该不属于‘净化者’管理吧?”
多诺万摇了摇头,叹气道: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红房子咖啡馆的拥有者与一些官方人士有联系,没有直接证据的话,我们不好让警察去调查和抓人,而如果将这封举报信转给所在城区的警察局,或许第二天就会出现在那位官方人士的桌上。”
在特里尔,职业化的警察队伍已经取代了治安官、巡逻队等角色的作用,哪怕是两大教会,在很多重要行动上也需要这些普通人的配合与帮助,不太可能因为一件似是而非的举报就冒着破坏两者关系的风险强行调查、抓人。
总而言之,就是要我先伪装成普通的女性顾客,混入那间咖啡馆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士出没,有没有人打算把我绑架了卖到迷雾海群岛去,最后再呼叫“净化者”来干活……夏洛特在心底总结道,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个光明正大寻找“灵知会”成员的好机会,不管有没有发现咖啡馆的异常,她最后只要把晋升为“女巫”,变成了女性的瓦伦丁报告上去,就足够牵扯出那个隐秘组织,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了。
“我这段时间会多去几趟红房子咖啡馆,”她斟酌着说道,“如果遇到什么异常现象,不限于人口交易,我都会报告给你。”
“那就拜托了。”
多诺万顿时露出明显的笑容,似乎因为终于把这件自己和队友都办不到的事安排了出去而感到欣慰。
见夏洛特正准备起身告辞,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抬手示意道:
“等一下,我忘了件事。
“你上次来特里尔时领走了很多圣水,这次还需要吗?”
圣水……夏洛特疑惑地眨了眨眼,摇头道:
“暂时不需要,如果需要参与战斗,我会提前来领取。”
“好的,有需要随时过来。”
多诺万没有继续劝说,将她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直到走过转角,离开对方的视线,夏洛特的眉头才悄然皱起。
多诺万队长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苏希特的净化者们已经发现圣辉门内的“裁决之匕”不见了,怀疑我偷走了它,在信中让特里尔的官方非凡者们试探一下我?
她百思不得其解,缓步走下楼梯,发现祈祷厅内原本坐着高级执事费利克斯·马丁的长椅已经空了,只剩附近几位信徒低头祈祷。
他也去墓园了?会不会又遇到罗莎莉,继续进行那种让人感到尴尬的交谈……夏洛特想象着两人隔着亨利·马丁的墓碑谈话的场景,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不在现场的亨丽埃特·马丁身上。
那位魔女显然并没有公开露面的打算,甚至让自己的哥哥去扫自己的墓,这会不会也与某些只有她能完成的任务有关?因为不能暴露和官方非凡者有联系,连身为高级执事的马丁阁下都被蒙在鼓里……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不对,这好像是形容情侣的,而他们是兄妹……夏洛特思绪越发飘散,从祈祷厅正门离开教堂,脸上露出了摆脱重重心事的笑容,站在广场上看了会追逐鸽子的孩童,直到那道熟悉而隐蔽的视线重新出现,锁定在自己身上。
还在啊,看来这位王家密探虽然行踪隐藏得不好,但还算爱岗敬业……夏洛特没有回头,拢了拢斗篷,转身朝南边走去。
既然天色还不算暗,她又要装出在“净化者”帮助下发现了体内印记,摆脱了这种力量困扰后的松弛感,那不如再去那间咖啡馆坐坐。
穿越连接河心岛与南岸的石桥,进入大学区,沿着逐渐出现坡度的街道步行了一段距离,那栋有着显眼红色屋顶的两层建筑再次出现在夏洛特的视线中。
从外表看,这确实是间适合打发午后闲暇时光的店铺,低矮得近乎落地的大面积玻璃窗提供了良好的视野,内部坐了不少客人,打扮时尚的女侍者来回走动,端上咖啡和茶点,不时笑着与顾客交谈,比起客人与服务者的关系,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唯一与其他店铺不同的是,很少有男士停下脚步,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而当夏洛特进入店门后,立即又引来了不少视线的关注,和昨天一样,都是友善且礼貌的短暂注视,只是身为“治安官”的直觉告诉她,其中确实有一些目光将她作为“猎物”,带着审视与打量的意味。
环视一圈,没有发现穿着白裙,一头黄棕发的瓦伦蒂娜,她再次来到昨天的靠窗座位坐好,点了一杯格温妮斯“推荐”的不加糖高原咖啡,旋即以手支脸,慵懒地看着店内不算忙碌的场景,如同放下了一切心事,只是静静享受着安静时光。
她相信,窗外正窥视着她的密探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多久,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就被侍者端了上来,一同来到桌旁的还有一位气质比周围女客成熟一些的女士,她衣裙剪裁颇为大胆,露出了脚踝与部分小腿,面露微笑看着夏洛特,道:
“你好,请问昨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女士,今天没有过来吗?”
格温妮斯·德拉希尔?夏洛特抬起头,先是确认自己昨天没与对方有过任何交集,旋即才摇了摇头道:
“我们昨天只是谈一些公事,而我觉得这里的咖啡味道不错,今天才再过来坐坐。”
说着,她端起咖啡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五官就因为口中迅速化开的酸味和苦味而皱在了一起,本能地想要将口中咖啡吐回杯中。
难怪格温妮斯说喝这个能提神……她看着微笑望着自己的女士,艰难地将咖啡咽进肚中,把杯子放回桌上,推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