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有意思，”时尚女士捂着嘴笑道，“我昨天与那位女士聊了几句，她很对我的胃口，但却匆匆离开了……”
“如果你再见到她，请替我向她问好，说我希望她经常来这里看看。”
夏洛特点头答应，目送对方离开，内心满是疑惑。
昨天格温妮斯和她聊过几句？但听她的意思，还没聊上几句对方就被吓跑了……想到多诺万提到的举报信，以及那位大学讲师行动力惊人的性格，疑似了解神秘学世界的背景，夏洛特不由得一怔。
那封举报信，不会就是格温妮斯写的吧？
————
特里尔西北郊，离圣心大教堂所在的高地不远的红天鹅堡内。
一间半拉着窗帘，阳光只照亮一半地板的房间中，曾在夏洛特白日梦境中出现，毫不客气坐在国王陛下的座椅上的查理·索伦正站在光线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恭敬。
他面前是一位身材高大、同样有着满头红发，眼眸却为近黑色的中年男子。
房间内没有其他侍从，查理也没有主动打破安静，而是等待着对方开口。
片刻后，看向窗外特里尔市区轮廓的男子收回视线，说道：
“有两个印记消失了。”
他的嗓音如同被烟熏过般沙哑，却让国王陛下路易六世的父亲查理身体微微抖动，抬起头疑惑道：
“是哪两个？”
“其中一个是从苏希特来到特里尔，刚继承了男爵爵位的那个旁支后裔，”红发黑眼男子解释道，“另一个，是罗莎莉·索伦，那个所有人都看好的‘收割者’。”
查理皱起了眉头，想到了自己在梦境中试图影响，又利用这位的力量留下印记的年轻后裔，追问道：
“两个印记是同时消失的吗？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偏过头，像在思考，又像是在倾听谁的话语。
“她们今天都去过圣维耶芙大教堂。”
许久后，男子说道。
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暂时观察一段时间，不要再有其他动作，以免引起那些狂信徒的注意，”男子继续开口补充道，“另外，研究到了关键时刻，最近也不要打扰我。”
查理的身体比刚才弯得更低了一些，恭敬地回答道：
“是，佛蒙达殿下。”
第184章 迫切的和长远的
新的一周到来，夏洛特悲哀地发现，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已经继承了爵位，成为了真正的索伦男爵而轻松多少。
需要她亲自过问，亲自执行的事反而更多了。
首先就是给罗塞尔的回信，以及相应的各种工作，她最终还是简化了那封写满了自己奇思妙想的信件，删掉了许多还没想好该如何实施的计划，包括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典故事情节，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几件事，比如要尽快取得出版许可，把《特里尔日报》办起来，比如对于版面内容的妥协，先过了王室那一关，再想办法慢慢调整，又比如报社的前期筹备……
当然，一切都要等罗塞尔来到特里尔后再当面商量，在信的最后，夏洛特除了多写了几句问候语外，还提到她替对方约了一位对那些发明创造很感兴趣的大学女讲师，希望罗塞尔能尽早启程来这边，与对方见上一面。
他对贵妇人避之不及，总不会拒绝一位年龄相差不大的粉丝吧……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这个称呼……夏洛特将已经送走的信件内容从脑中撇开，拿起了管家西里尔整理好的房产清单。
父亲拉乌尔·索伦留在特里尔的房产一共有五处，除了她现在居住的这处外，其余四处都有租客，租住契约都要到年底才能结束，但西里尔试着询问后发现，只要愿意补偿一部分钱，让租客有余裕寻找新的住处或店面，多数人都愿意提前离开。
对位于市政厅和圣马尔监狱附近的三处住房，夏洛特倒没有迫切需要结束租约的念头，但位于岛区边缘，塞伦佐河北岸靠近特里尔最大的码头位置的那栋三层临街小楼，她却想尽快收回手中。
与其他适合居住的宅邸相比，那里既没有值得欣赏的风景，也缺少让住客感到舒适的设施，但占地面积不小，房间够用，又位于市中心，交通便利，正是作为报社办公地点的好地方。
再腾出一些空间摆上几台印刷机，只要编辑和撰稿人入驻，很快就能开始报纸的发行。
这五处房产加起来的价值超过了30万费尔金，其中夏洛特现在居住的附带花园、马厩的宅邸最贵，价值12万费尔金，准备用作报社的那栋则价值9万费尔金，其余三处加起来勉强超过后者。
这看起来价值不低，但却是一位男爵能在特里尔立足的脸面，和在最艰难时期都没出售房产的父亲一样，夏洛特不可能卖掉它们，只能出租一部分，收取年租，而这大致相当于房产价值的8%，一年约15000费尔金，折合600金路易，是拉乌尔家原本除了领地收益与索伦家族的补贴外最大的一笔收入。
现在，这些产业和收益都属于夏洛特了，加上领地那些产业，她身价一跃达到了10万金币，可真算起流动资金，甚至不如一些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富裕，除非她打算放弃身份和一切产业，变卖全部家产跑路，否则这些产业每年只能带来大约5000金路易的收益，和父亲在世时相当。
无论如何，今年也要把《特里尔日报》上市……相比几乎不可能有大幅增长的土地、产业和租金收入，这才是真正赚钱的生意……无声嘀咕着，夏洛特放下房产清单，拿过纸笔，准备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列出来，以免自己总在想到某件事时，才意识到拖延了太久。
首先是寻找建立多年，成员以“学徒”和“刺客”为主的隐秘组织，灵知会的踪迹。
这关系到夏洛特能否获取“审讯者”魔药配方，也是表姐罗莎莉交给她的考验。
当然，她的治安官魔药还远未消化完毕。哪怕最近划定新的“辖区”后，夏洛特再次像在苏希特时那样，开始频繁于夜间巡逻，处理街道上发生的纠纷和犯罪行为，作为对“治安官”这一身份的扮演，按她的估算，也至少要三个月以上才能考虑晋升下个序列。
这足以让她耐心寻找配方，却也不是能一拖再拖的问题。
实在不行，还能去找特雷斯，他欠我一个人情……夏洛特的笔尖在“审讯者”旁写下了那位塔玛拉家族成员的名字，但又随手划掉，不准备作为第一选择。
比起把这种宝贵的机会浪费在魔药配方本身上，她更愿意从灵知会那里获得配方后，请特雷斯帮忙寻找材料，又或是给出购买材料的渠道。
做出决定后，她在下方写下了第二件迫切需要处理的事务。
“圣马尔郊区，灰手套街100号。”
这个地址是“心理医生”热尔维指定的遗物寄送地点，是夏洛特通过暗箱交易换取“替身镜子”秘密时做出的承诺，虽然当时没有给出期限，但对裁决之匕与“掮客”途径的力量来源越发敬畏的她认为不能无限制地拖下去，最好尽快完成这个委托。
至于是亲自将装着600枚金币的盒子送到那里去，还是雇佣其他人替自己送，又或是干脆让灵界信使代劳，夏洛特还没有决定。
自己不露面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毕竟她也不知道那处地址只是热尔维的住处之一，还是他背后那个组织的据点……但如果想要找到“催眠师”梅丽桑德·莫罗，错过这个机会有些可惜。
干脆叫上一队“净化者”，如果我遇到伏击，就让他们一拥而上……只是这没法解释我为何要替热尔维送快递，进而又会牵扯出“裁决之匕”的问题……感觉事情有些棘手的夏洛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请伯鲁斯帮忙送货，自己则躲在暗处观察情况，视情况现身。
写完眼前最迫切的几件事后，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于书桌一角那叠请柬与邀请函上。
对贵族而言，社交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以前她只需要跟在父亲身边，让对方决定去拜访谁，见到人之后打个招呼，适时露出乖巧的笑容就行，可现在，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了。
除非她打算一旦遇到什么事就求助教堂，或是请求对她有特殊照顾的表姐的帮助，否则等服丧期过后，适当挑选一些沙龙、聚会和舞会参加，与家族和特里尔的其他贵族建立良好关系，将成为这个社交季里夏洛特的主要任务。
届时，夏洛特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溜出家门巡视街道，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了，必须要培养几位能替她分忧，甚至做一些涉及神秘学知识的事的手下。
也就是非凡者。
她掌握的那几条途径的魔药配方，如果只是在聚会上卖钱，未免太过于浪费，只要在地下聚会中购买材料，配制魔药，向对方传授扮演法的要点，夏洛特就能迅速培养出几位低序列的非凡者，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
可惜我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这种事不可能麻烦表姐，我也不会太过放心……难道，只能让我的贴身女仆莱拉成为非凡者了？她可以当律师，当猎人，但绝对不能当“观众”，否则我晚上梦到什么都会被她知道的……夏洛特思绪纷呈，将“培养帮手”也写在了纸上，作为与社交需求并列的中期目标之一。
至于更远一些的事，就不需要写在纸上，只要记在心底就足够了。
关于“监督”娜塔莉亚提供的“调解会”成员名单，她早已交给宗教裁判所，由这些专业人员处理，但假如出现漏网之鱼，又或是自己有什么新的发现，她不介意亲自动手，解决几个信仰“光与暗的桥梁”的邪教徒。
父亲信仰的“幻想会”，她目前只有管家卢卡斯一个线索，后者从苏希特逃离后就销声匿迹，很可能躲到了哪座小城市之中，但也不排除来到特里尔，来到他们最初接触“俯视尘世的眼睛”这位存在的地方。
最后，是回家……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夏洛特了解到越来越多的非凡知识，知道有神灵、天使的存在，但关于该如何回到地球，却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或许只有继续提高序列，才能接触到那些穿越不同世界的力量，可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能下定决心回去么……夏洛特脑中闪过莱拉、黛莉亚、维耶芙女士、罗莎莉与亨丽的面孔，闪过父亲拉乌尔闭上双眼时的表情，最后停在了那个很快就要来到特里尔的栗发身影上。
“小姐……小姐？”
门边传来的声音让夏洛特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去，发现莱拉正站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信封。
“什么事？”
她开口问道，内心却已有所猜测。
来到特里尔已经半个月，哪怕夏洛特的父亲刚刚去世，并不适合参加那些公开的舞会和沙龙，仍然有不少贵族例行公事一般送来了邀请函，让她的书桌旁堆积了不少制作精美的纸片。
“一个私人沙龙的邀请，送信者特意提到过，说这次聚会没有外人在场，希望您能准时参加。”
不会有外人……夏洛特疑惑地接过边缘涂成红色，如同被血液浸染的信封，目光扫过抬头，发现上面印着索伦家族的纹章。
家族内部的聚会？还是某位索伦家族成员举办的私密沙龙……她思索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略过那些客套的邀请用语，直接看向落款位置。
弗洛朗·索伦子爵。
第185章 弗洛朗子爵
夏洛特在女仆莱拉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抬头看向铁门后那栋足有四层高，宛如城堡般宏伟的宅邸，才因为清点完家产而产生的那点满足感迅速在脑海中消失了。
这里是圣苏皮斯区，位于塞伦佐河南岸，正对着北岸的大皇宫，临近大学区，哪怕在特里尔依照主要教堂管辖的教区划分的20个区域里，也算是最富裕的几个区之一，聚集了大量本地贵族。
就连来自外省，只在社交季短暂居住于这座城市的贵族，也以在这里拥有一栋带花园的住宅为荣。
相比之下，夏洛特那套靠近圣心修道院与大教堂的宅邸所在的特里尔北部圣蒙尔特区，只能算得上是郊区。
同样大小的花园，同样面积的房屋，在圣苏皮斯区的价格至少能翻上五倍，而就算愿意付钱，也未必能找到一位恰好打算出售产业的主人。
怎么感觉是个贵族都比我有钱……贵族和贵族之间的差距，果然比贵族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夏洛特无声感慨着，收回目光，走向庄园门口。
几辆豪华四轮马车已经停在路边，正在仆役的引导下进入偏院的停车处，车夫与仆人们聚在一旁低声交谈，几位宾客刚下马车，目光立即就被索伦家那辆通体黑色，侧面的纹章被黑天鹅绒遮住半边的马车所吸引。
这意味着马车的主人家中近期有亲人离世。
通常而言，乘坐这种马车的人并不会出现在娱乐性质的聚会中，但那些人的目光很快转向一身黑裙，不做额外打扮的夏洛特，旋即露出恍然的表情。
哪怕家中并不算富裕，血缘上也离王室较远，王国最年轻的男爵这个身份，也让她的名字在短时间内传遍了特里尔的社交圈。
果然在报纸出现之前，新闻与消息的集散地一直都是舞会和沙龙……夏洛特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眼神，穿过前庭，走向了宅邸正门。
相比对她的调侃与感慨居多的评价，这座宅邸的主人，弗洛朗·索伦子爵才是真正炙手可热的贵族新星。
他刚过三十岁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领地和所有产业，血缘也与王室那一支更加接近，在社交圈颇受关注，被不少人视为前途光明的政治人物。
当然，与他的名字一起流传的，还有那位老子爵突然去世的蹊跷传闻，比如父子之间早有不和，比如那位父亲其实没有死，只是被囚禁在了宅邸的地下室……
就像也有类似的传闻伴随着夏洛特男爵阁下一样……
……这不就是真的吗？
夏洛特收敛思绪，决定放弃用自己的经历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子爵阁下开脱。
在她前方，几位女士已经将披肩交给了仆人，露出颜色鲜艳的衣裙，她们或火红或暗红的长发高高束起，脸上仔细抹着粉霜，耳垂与颈间的珠宝在阳光下泛起光芒，胸前与眉眼间的假痣让夏洛特差点以为自己在参加盛大的舞会。
相比之下，夏洛特这身从头到脚只有黑色，因为缺少裙撑而显得更为贴身的裙装，在盛装打扮的女宾客间显得格外醒目。
男士们的服装就随意得多，大多穿着宽松的衣裤，摘下了厚重的领巾，戴着最近从鲁恩传入因蒂斯成为流行风尚的猎鹿帽，显然认为在这种私密性质的沙龙上，穿着舒适比体面更加重要。
这就是男士女士之间的区别，难怪黛莉亚女士总是提醒我，每一次舞会与沙龙，对贵族女性而言都是战场……如果弗洛朗子爵没说这是私下聚会，我根本就不想来，用服丧的理由完全可以合理拒绝，哪怕国王在场都没法说什么……夏洛特腹诽着，低头缩肩让自己显得娇小，等其他宾客走进正门后，才跟着进入其中。
她愿意参加沙龙，除了因为想看看这种索伦家族年轻一辈的私下聚会到底有什么主题外，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刚刚才在“愚者”的帮助下清除了体内那道用途不明的印记，如果再拒绝家族聚会，会显得过于心虚。
总之先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带着这种念头，夏洛特走入由巨大水晶吊灯装饰着，显得比阳光明媚的门外还要明亮的正厅。
这里的装饰金碧辉煌，拼花木地板踩上去安静无声，大理石壁炉、狭长的高窗和镀金栏杆装饰的楼梯围住的大厅中，一座三米多高、描绘军人骑着高头骏马，手持弯刀的雕像正对大门，气势汹汹。
这是子爵家的某位先祖？在战争中立下过功劳的？如果我的宅邸也这么装潢，再弄一座大雕像，首先就得把其他四处房产给卖掉，才能凑够资金……夏洛特思索着，在大厅中等候的仆役的引导下走过雕像，从侧面的走廊来到一间偏厅，莱拉则于另一侧的仆人休息室和其他宾客的随从一起等待，并未进入沙龙所在的场地。
穿过半开的大门后，夏洛特明显感觉到气氛轻松了许多。
这里同样装饰华丽，单人或双人沙发却没有严格按照方位与距离摆放，而是围着几张摆放有甜点、水果的低矮圆桌散布在室内，坐在不同位置的人只要稍稍侧身，就能加入附近的谈话，不必像在正式宴会时那样时刻留意与他人的距离。
房间一角还摆着一架以夏洛特的眼光来看颇为简陋，在这个世界却已是艺术前沿的钢琴，此时琴前无人，琴盖也没打开，似乎主人并不准备安排乐师演奏。
十多名红发的年轻男女已经在房间里或坐或站，三两成群低声闲聊着，让夏洛特在外界经常成为目光焦点的发色在此处却因为掺杂了棕色而不够鲜艳，显得稀松平常。
加上刚刚进入此处的宾客，夏洛特预计整个特里尔内姓索伦、年龄与她相仿的年轻一辈同族都已经聚集在这里了，不过要除去白枫宫中那些王子与公主殿下。
当然，并非在场的所有人都顶着红发，流着索伦家的血液，房间角落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位“外人”。
不等夏洛特看清两人的长相，一名端着葡萄酒杯，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男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