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头发颜色偏暗，眼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蓝，细看又有铁锈般的棕黑色的30岁左右男子，相比在场那些还显得青涩的年轻人，他的举止更为自然，目光扫过众人时，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
弗洛朗·索伦子爵……
刚将管家西里尔口述的外貌与此人联系起来，夏洛特就发现对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很高兴今天又能与各位见面，和去年的聚会相比，今年又多出了几位新面孔，尤其是……我们家族里最年轻的男爵，夏洛特小姐。”
弗洛朗用高昂却不显刺耳的语调说道，将所有人视线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随后举起酒杯向夏洛特的方向示意。
“或许有人已经听说，夏洛特在苏希特参与了几项很有意思的新产业，上周，她又在白枫宫面见了陛下，正式继承了拉乌尔阁下的爵位。”
面见国王、继承爵位的事确实算不上秘密，但在苏希特做的那些事则不一样，听到弗洛朗的话，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顿时转到还站在门边，尚未来得及找座位的夏洛特身上。
这家伙特意调查过我？是王室密探同时还为一些贵族服务，还是他自己掌握着一支能够随意调查其他贵族的力量？夏洛特腹诽着，露出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拉乌尔阁下的离世令人遗憾，”弗洛朗的语调变得缓和下来，“但我希望你知道，在特里尔，你并非独自一人，还有整个家族的力量支持着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妨告诉我们，告诉我。”
“感谢你的关心，子爵阁下。”
夏洛特低头回应道，心里那点因为对方介绍而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抱怨稍微淡去了一些。
好在，弗洛朗并未继续围绕她的话题展开，而是又介绍了几位和她一样新到场的家族后裔，随后便宣布沙龙正式开始，大家可以随意交谈，不必拘束，让房间迅速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和舞会、晚宴不同，沙龙上既没有等待众人入席的长餐桌，也没有让大家忍不住起舞，擦出各种火花的音乐，宾客们三两聚在一起，聊着近日发生的事，偶尔有人提起让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附近的人便会加入其中，等聊完后又各自回到先前的位置。
夏洛特原本绷着的肩膀也在这种氛围中逐渐放松，她随便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目光环视四周，认出了几位上次来特里尔时共舞过或说过几句话的贵族，可因为彼此并不熟悉，遂没有主动凑上前去。
但她很快发现，两位年轻的女士结束了与其他人的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心知拒绝交谈会显得十分失礼的夏洛特刚做好回答一些刁钻问题的准备，就注意另一道身影先一步停在了自己面前。
“希望你会喜欢我准备的葡萄酒，夏洛特小姐。”
红发有些张扬，五官轮廓锐利，看着像是夏洛特家中油画里年轻些的拉乌尔的弗洛朗将手中的一只酒杯递了过来，另一只则留在自己手中。
夏洛特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惊讶地发现杯中的红酒并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酸涩，反而有一种顺口的果香，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弗洛朗则顺势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侧过来，像是准备进行寒暄。
那两位女士露出失望的表情，转而加入了另一处对话。
见周围无人打扰，弗洛朗压低声音问道：
“我听说你已经见过罗莎莉了？”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没能从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看出对方的目的，又意识到这件事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点了点头道：
“是的，之前我在苏希特时，她给了我许多帮助，所以这次来特里尔，我特意见了她一面，表示感谢。”
闻言，弗洛朗将酒杯放在桌上，嗓音进一步降低，追问道：
“那你成为她的手下了吗？”
手下？夏洛特眼睛微微眯起，想到了郊外酒馆里那几位“白袍兄弟会”的成员，想到了罗莎莉对自己的考验。
“还没有。”
她摇头回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弗洛朗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前倾身体，看着夏洛特。
“那么，你有兴趣成为我的手下吗？”
第186章 晋升仪式的需要？
成为他的手下？
夏洛特倒不是没听明白弗洛朗的意思，结合对罗莎莉的事情的询问，对方显然也准备邀请她加入一个类似“白袍兄弟会”的团队，而能够和已经晋升为序列5的表姐竞争，说明这位子爵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太弱，大概率是一位中序列的非凡者，甚至也可能在序列6或序列5的层次。
当然，高序列的可能性相当低，否则一位圣者在自己举办的沙龙上端着酒杯挨个询问他人要不要当自己的手下，就显得有些掉价了……
但让夏洛特好奇的是，这位在特里尔风头正盛，看起来在神秘学世界地位也不低的子爵为何会找上自己？
一位刚晋升不久的序列8“治安官”，当然比普通人强上许多，可在超凡世界之中，只能算是个刚摆脱了懵懂阶段，真正开始掌握一些超凡力量的低序列非凡者而已。
就算出言邀请她加入的罗莎莉所在的团队，也全员都是中序列，甚至有亨丽这样的序列6，而这也让颇为照顾她的表姐提出了考验要求，让她先证明自己有独立获取序列7魔药配方的能力，才会考虑正式邀请她加入。
可弗洛朗却在沙龙开始后径直朝她走来，仿佛期待已久般提出了邀请……
难道除了我自己，所有人都认为我很有潜力？夏洛特嘀咕着，将酒杯放在膝上，用手托住，斟酌着问道：
“怎么才算成为你的‘手下’？”
似乎早就料到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弗洛朗靠回沙发，随意望了眼四周，见一位靠过来像是要与宅邸主人攀谈的宾客被拦住了去路，只得加入一旁的交流，才耐心地解释道：
“我正在组建一支队伍，一支能够互相配合，在共同行动中承担各自职责的队伍，当然，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听从指挥，服从队长的命令。”
说到最后，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意思十分明显。
听着和罗莎莉那边差不多，但“白袍兄弟会”似乎宽松一些，表姐说他们可以自行组成小队，完成委托，加深配合，而且没有特意提到要听从指挥，当然，从她一个眼神就能让几位成员继续进行失败的伪装来看，这种服从似乎已经变成了本能……夏洛特思索片刻，继续问道：
“如果我愿意，我是说假如愿意加入，会得到……”
她语气稍作停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会获得哪些来自团队的帮助呢？”
弗洛朗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问题。
“难道成为一位子爵，一位今后必然会踏入高序列的非凡者的手下，是件不值得期待的事吗？”他用依旧温和，却加快了语速的话语回答道，“绝大部分人甚至没机会得到这样的恩赐。”
恩赐……差点以为你和“光与暗的桥梁”一样，抬手就能让我变成圣者……夏洛特努力压住嘴角，没露出嘲讽的笑容。
好在，面前的子爵并未完全忽视她的疑问，随即补充道：
“当然，作为我的手下，至少在魔药配方与材料的问题上，能得到家族的全力帮助，而我想你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两件事才是晋升途中最为关键的问题。”
家族的帮助？是指索伦家族本家吗？夏洛特心中一动，忽略了对方有些自大的态度，转而思索起这件事的意义。
这或许是索伦家族乃至王室愿意拿出的某种支持，也可能只是弗洛朗的虚张声势，毕竟罗莎莉·索伦就从未说过类似的话，而以后者的年龄、序列来看，她在家族中受到的重视不可能与弗洛朗大到这种足以造成差别对待的地步。
因为索伦家更希望弗洛朗成为高序列？还是说他有哪些罗莎莉不具备的优势？夏洛特若有所思，继续问道：
“可我半年前还是普通人，现在也只是个序列8，沙龙里的家族成员中肯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为什么会选我？”
弗洛朗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
“我不准备招募太多团队成员，最多只有三十人，而这之中，我希望大多数，甚至全部都是非凡者，且有潜力继续晋升。
“罗莎莉既然愿意选择你，我想，你一定有值得重视的地方。”
原来是因为表姐先找上了我，他才动了招募的念头……夏洛特一时无言，不知该因为先后被两位中序列非凡者看中而感到荣幸，还是因为遭到了监视、泄露了行踪而感到不满。
而且，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表姐除了儿时的亲情外，究竟看中了她的什么优点。
是因为在苏希特事件中，我曾与几位中序列邪教徒交手，还成功活了下来？又或是短短几个月就连续晋升，让人觉得我有值得提前投资的潜力？夏洛特思绪电转，又注意到对方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
为什么团队需要三十个人？这种准确的数字不像是随便定下的，是因为索伦家族只允许弗洛朗使用这么多资源，还是某件事刚好需要这些人？
因为事情同样牵涉到罗莎莉，夏洛特立即想到了上次与表姐见面时，对方所说的话语中透露的一个概念。
“晋升仪式”。
罗莎莉前往迷雾海群岛，除了完成接受的委托外，最重要的就是通过仪式从序列6晋升到序列5。
那既然如此，序列5晋升到序列4呢？是否也需要某种特定的、更复杂更困难的仪式？这种仪式，需要他们组建一个团队，再由团队成员帮助他们共同完成？
甚至，这种仪式有一定排他性，罗莎莉与弗洛朗，在家族内部争夺这种资格？
想到这里，夏洛特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味道不错，相比价格也十分昂贵的葡萄酒，随后斟酌着回答道：
“感谢你的邀请，子爵阁下，不过我暂时还不打算加入任何团队。
“我刚来到特里尔，父亲留下的产业和继承爵位后的事务都需要时间处理，等我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会再次考虑这件事的。”
弗洛朗的笑容几乎是立即就消失在脸上，他脊背挺起，不再刻意弯腰低头营造那种亲切的氛围感，而是用一种淡然的语调说道：
“你可以慢慢考虑，随后便会发现我与罗莎莉之间的不同。
“她更愿意让同伴自己摸索，自己决定发展的方向，而我会为每个团队成员规划合适他们的道路，提供一切帮助，再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觉得，这才是对他们负责的做法。”
不，这是更傲慢的做法……见识过罗莎莉的“白袍兄弟”们，又得到过这位表姐帮助的夏洛特更愿意相信对方的选择，因此并未接过话头，只是露出了乖巧的笑容，不做评价。
见她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弗洛朗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朝她举杯致意，道：
“希望你今天过得愉快。”
说罢，他起身向会客厅的另一端走去，似乎并未因为这场对话结果不如意而感到挫败。
夏洛特注意到，两位打扮像宾客、一直在他们交流的座位附近徘徊，还不时以身体拦住想要靠过来与子爵攀谈的其他客人，迫使他们改变方向加入其他对话的红发男子离开后，把这一角的位置让了出来。
看样子，哪怕是以这种傲慢的态度，弗洛朗阁下在招募手下的过程中也不是毫无收获……夏洛特望着对方背影离开，趁那两位似乎对她很感兴趣的女士再次靠近前，就拿着酒杯离开了沙发，走向另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位自沙龙开始就一直没有挪过位置，发型在全是索伦的人群中有些显眼的宾客。
直到靠近，夏洛特才看清两人的长相。
其中之一是位棕发的男子，他身材相当高大，让原本宽敞得几乎能同时装下夏洛特与表姐罗莎莉的单人沙发显得无比局促，穿着打扮也相当正式，像是来参加某种高级会议，而非以自由交流为主的沙龙。
另一位则是有着一头发亮的金色长发的年轻女士，她坐姿端正，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时与棕发男子交谈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望着其他宾客的交流。
夏洛特尚未靠近，脚步声就引起两人的注意，让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见状，她干脆直接坐在了两人对面的沙发上，道：
“这里几乎都是索伦家族的成员，让我有些好奇两位的身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我是夏洛特，刚才弗洛朗子爵介绍过的那位不幸过早继承爵位的年轻索伦。”
带着自嘲意味的自我介绍让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那名棕发男子将酒杯放下，微微颔首，用相当流利，却带着一点弹舌音的因蒂斯语道：
“帕维尔·诺维科夫，帝国驻特里尔大使公馆的行政官。
“我其实并非受邀来到此处，只是今天刚好在拜访子爵阁下，他便让我也加入了沙龙，结识几位新的贵族。”
虽然北大陆有不少国家，但在第五纪能被广泛承认为帝国的，只有继承了历史上第一个人类帝国，即所罗门帝国的正统性，拥有皇帝冠冕的弗萨克帝国。
当然，这也与它国土面积最广，军事实力最强有较大的关系。
夏洛特朝这位面色和善的大使点了点头，旋即看向金发女士。
后者优雅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碧绿色眼眸如同宝石般闪烁，微笑道：
“我来自鲁恩，目前因为家庭关系常住特里尔，也在普雷顿大学学习历史。
“你可以叫我卡洛琳·霍尔，夏洛特男爵阁下。”
第187章 外交官与间谍
霍尔……夏洛特在记忆中翻找了一番，并未找到与这个姓氏有关的事。
不过对方来自鲁恩王国，哪怕家中确实有一位贵族，也不在她平时需要了解的知识范围内，连因蒂斯本地那些贵族的爵位和姓氏她都没完全记清，别提其他国家了。
让她感兴趣的反而是卡洛琳·霍尔出现在这个私密性质的沙龙的原因。
一旁的诺维科夫作为大使公馆的行政官，来一位本地子爵的宅邸拜访并不难理解，这个时代的外交官员基本等同于半公开活动的间谍，双方心知肚明，也不会有太多忌讳，弗洛朗将其邀请到沙龙之中，无非是想通过这位行政官向邻国展示自己召集同族的年轻人只是为了联络感情，而非密谋什么需要让他们警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