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含义明确的词汇，少女肩膀缩了缩，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那是在一年前，父亲还在为拉万子爵服务时……”她斟酌着说道，嗓音低沉发虚，如同受惊的鹌鹑，“有一天，我在宅邸中捡到了一枚金币，样式和金路易完全不同，但更重更厚实的金币……当时我有些私心，准备把它交给父亲，让他看看能不能换成正常的钱，补贴家里的开支。”
“然后呢？”夏洛特裙下的右腿搭在左膝上，后背埋进沙发中，摆出舒服的姿势，追问道。
“一位老先生找到了我，希望我把那枚金币交给他，可那是我捡到的，当然不愿意……后来，他说可以用一瓶魔药交换那枚金币，让我成为非凡者，拥有一些神奇的能力，我考虑了很久，才答应下来，成为了一名‘偷盗者’。
“他还告诉了我很多需要注意的事，比如如何扮演，如何消化，还有一些神秘学知识……”
听到对方提到扮演，夏洛特的表情越发古怪。
什么无意中捡到金币，什么被神秘老爷爷找上门，用魔药作为交换，还附送扮演法和入门的神秘学知识……如果不是面前的少女明显展现出非凡者才具备的力量，她几乎要怀疑管家西里尔的女儿因为听多了童话故事，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暂且压下怀疑，她耐着性子追问道：
“那枚金币是什么模样的？”
佐伊视线上移，回忆片刻，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比金路易大一圈，上面也有戴着皇冠的人头，但却是正面而非侧面，旁边也不是香根鸢尾花，而是环绕着重叠的门框、伸出的手掌、眼睛一大一小的乌鸦、竖直的宝剑和变化的线条……背面是数字‘2’。”
听到这里，夏洛特暗暗咦了一声。
这种样式的金币，她在“节制”小姐提供、由莫尔万先生翻译的资料中看到过。
那属于第四纪图铎帝国时期，由那位血皇帝铸造，在北大陆流通的金币样式，除了代表他本人的头像外，还有象征麾下五大贵族的纹饰，币值也是2、7、13等没有规律的数字。
又是图铎时期的东西……难道和那根倒立的烛台一样，这枚金币也牵涉到了某些古老神秘的存在？
可就算金币确实存在，也不能说明这段捡到东西就有人送魔药上门的故事是真的。
佐伊明显是在撒谎！
夏洛特缓缓坐直，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那种面对未成年少女的放松心态转而变成了面对敌人时的应激状态。
就在这时，坐立不安，身体不断在沙发上扭动的佐伊的左手抽搐般动了一下。
“然后呢？”夏洛特重新靠坐在沙发上，语调轻松地追问，“你又是怎么晋升到序列8的？那位老人不会一直在帮助你吧？”
佐伊悄然松了口气，回答也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偷盗者’能让我熟练使用一些短兵器，身体变得更强壮，手指和手腕也更加灵活，可以轻易取走别人口袋里的东西……当然，我很少这么做，他离开之前说这个世界上有属于教会和军方的非凡者，会抓捕犯罪的野生非凡者……但我还有一个能力，就是可以感觉到十米以内比较贵重的物品。”
十米……难怪隔着走廊，她就能发现罗塞尔身上带着的特殊子弹……夏洛特若有所悟，没有打断对方。
“靠着这个办法，我偷偷赚到了一些钱，积攒了一段时间，直到消化完序列9的魔药，才在不久前买到需要的配方和材料，晋升为序列8的‘诈骗师’。”
佐伊斟酌着说道，垂下脑袋，偷偷用视线余光瞥向夏洛特。
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了，光靠攒钱，就能随便买到序列8的魔药？要是没有灰雾聚会，我现在估计还在等永恒烈阳教会帮我找“治安官”的材料呢……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夏洛特眉头刚刚皱起，脑中就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划过，让她停顿了一瞬。
对面的佐伊仍然端坐着，面部阴影在烛光下不断晃动，只是左手偷偷放回了膝上。
没能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夏洛特身体再次放松下来，换了个问题：
“你的事情还有谁知晓？西里尔知道自己的女儿成了非凡者吗？”
“不，爸爸和妈妈都不知道这件事，”佐伊连忙摇头回答，“他们只是发现我最近很容易获得其他仆人的好感，拉万子爵也很喜欢我，因为我帮他鉴别过一些假冒的古董、油画，让他避免了不少损失。”
“在子爵阁下准备回到鲁恩时，还打算带上我……单独带我离开，但父亲没有同意，连子爵之后的招揽都拒绝了。”
是那位最近搬家回鲁恩王国，导致西里尔失去工作的贵族家庭……难怪管家先生不愿意离开故乡，继续那份干了十年的工作，原来是担心那位子爵有异于常人的爱好……夏洛特思绪电转，继续问道：
“容易得到其他人的好感，也是你的能力之一？”
“是的，‘诈骗师’除了让我的口才获得提升，序列9的那些力量有所增强外，还会变得更有亲和力，接触到的人会更容易喜欢我，更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所以她在宅邸中显得那么自在，仆人们也愿意与她来往，今天莱拉说出她的异常时还有些犹豫，如果不是我有重用的表示，莱拉甚至不一定愿意把佐伊的秘密告诉我……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根本不像“诈骗师”的脸，继续询问起对方获得非凡力量后做过的事。
有没有伤害过别人，是否招惹到其他非凡者，或引来官方非凡者的关注与追查，有没有替什么危险的人办过事……
佐伊显然更加放松，一一做出了回答，虽然偶有停顿和思考，却没有明显的矛盾之处。
在“治安官”的威严下，一位序列8的非凡者很难隐藏试图撒谎时身体的异常，而佐伊的动作与神态都让夏洛特认为她并没有更多的隐瞒。
这么看来，这位隐藏在我宅邸中的非凡者，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性……当然，这些终究是佐伊自己所述，仍需继续观察……但让莱拉一个普通人去监视序列8的、拥有亲和力与卓越的口才的“诈骗师”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是时候给我的贴身女仆准备一份魔药，让她成为我手下第一个非凡者了……想到这里，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看着立即跟着起身，表情仍然拘谨的棕发少女，说道：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之后我或许还会找你几次，询问一些问题，只要你确实没有危害过他人，没有违反法律，不在我的宅邸中犯罪，我不会仅仅因为你是一名非凡者就把你交给教会，送上火刑架。
“否则，你的父亲母亲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听到火刑架时，佐伊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忙不迭点头表示明白。
这固然有夏洛特的气势原因，但宗教裁判所在民间，在野生非凡者的心中有多恐怖也可见一斑。
夏洛特又看了那张稚气的脸孔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只是在推开门时，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
直到脚步声远去，佐伊·桑德斯才缓缓坐回沙发，长舒了一口气。
她刚抬起手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脸颊，那个苍老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仿佛有人在她耳畔低语：
“你编故事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当‘偷盗者’有些屈才了，我觉得战士途径更加适合你。”
佐伊没有在意话语中的讥讽，反而因为这种熟悉的感觉而放松了身体，她朝门外望了一眼，才侧头低声问道：
“刚才是你帮了我？”
“我两次偷走了她怀疑的念头，”那个声音回答道，“否则，在你开始编第二个故事之前，那位序列8的‘治安官’就该叫醒你的父亲，让他听听自己的女儿为了掩饰非凡能力的来源，到底能撒多少个拙劣的谎言。”
听到要“叫家长”，佐伊嘟起了嘴，过了一会才低声嘀咕着：
“我也是序列8了，就算她想抓我，我也能反抗，能逃出去……”
脑海中传来一声嗤笑：
“虽然依靠你的眼睛，我看不清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神奇物品，但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三个你加在一起，大概率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是一位长者的预感。”
佐伊张了张口，最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反驳话语。
短暂安静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管怎样，你的父亲既然已经准备替你和你母亲寻找别的住处，那就听从他的安排，尽快从这座宅邸搬出去。
“我怀疑那位男爵阁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没有怀疑就轻易相信了你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少女下意识看向半掩的房门，仿佛担心那位双手抱胸，表情冷冽的男爵大人随时会带着那股让人忍不住想低头的气势再次出现。
“我，我也想离她远一点……”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再反驳脑中那个声音。
……
第二天，宅邸的管家西里尔找到女儿时，脸上带着喜悦之情。
“男爵阁下已经答应，让我们一家不用急着去外面找住处，可以继续住在一楼东侧的套房中。
“她说只要你住得习惯，就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他显然将这看作雇主对女儿的喜爱与欣赏，而对方的性别，又让他不至于产生对前任雇主的那种担忧。
佐伊看着父亲，脸上勉强摆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
“红房子咖啡馆？”
罗塞尔从马车上走下，看了眼在周围冷色调的外墙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红屋顶，以及下方用花体因蒂斯文写下的招牌，表情有些疑惑。
“你说的那位大学讲师，就约我们在这里见面？”
眼前的咖啡馆并不算豪华，透过玻璃窗也能看出里面客人并不多，和大学区那些总是挤满了学生，争论与吵闹声几乎溢出门外的店铺颇为不同。
“你不觉得这里很安静，适合谈一些重要的话题吗？”
夏洛特从另一辆马车上走下，将耳畔的红发塞进兜帽斗篷中，反问道。
其实，我只是想顺便看看这座被“净化者”点名的咖啡馆有没有新的异常，顺便试试带一名男性顾客进去，会让那些女侍者和客人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在心底补充道，没有在街上停留，径直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罗塞尔只好跟上，却在踏入咖啡馆后不由得眼前一亮。
在桌椅之间穿行，衣裙整洁、举止优雅的都是年轻的女侍者，散落于大厅各处，喝着咖啡低声交谈的客人也大多是打扮得体、气质上佳的女士。
有人衣着时尚，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有的虽然穿着朴素，却有着比肩大学里的学者的知性，哪怕只是粗略看过一圈，也能发现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人。
而随着他的到来，几道视线或大胆或隐晦地看了过来。
见状，罗塞尔迅速抛下了心中的疑惑，挺胸抬头，理了理胸前的衣襟。
可那些视线只是从他身上一带而过，全都集中在了夏洛特身上。
总感觉我不是很受欢迎，我是不是应该在车底……他疑惑更甚，趁夏洛特还没回头时，假装不在乎地跟了上去，走向落地窗旁的那张桌子，注意到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位女士。
和其他客人不同，对方的视线是略过了夏洛特，直直落在他身上的。
大学老师……罗塞尔心中一动，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PS：抱歉，今天值24小时班，只有这一章了……
第193章 再看一眼就会爆炸
直到准备就座，夏洛特才发现自己似乎遇到了一个比介绍双方身份更麻烦的问题。
窗边的桌子两侧各有一张带软垫的长椅，格温妮斯已经占据了其中一张，身旁放着她自己的笔记本和那份被翻阅过无数次的《苏希特周报》。
如果让对方把东西拿开，夏洛特当然可以坐在她身旁，可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人一同面对单独坐在另一侧的罗塞尔，让受邀赴约的他显得形单影只。
而反过来让罗塞尔坐到这位大学女讲师身旁，也不太合适。
这也太麻烦了，看来只能这样……夏洛特腹诽着，示意罗塞尔先往里面坐一点，自己则提起裙摆，坐在了靠外的位置。
长椅设计本就能容纳两人，因此不算拥挤，但她的裙摆占据了不少的空间，罗塞尔刚调整好坐姿，就发现自己将一小块黑色布料压在了身下，连忙又挪了挪身体。
还算聪明……夏洛特抽回裙角，往外侧让了一点，直到两人之间留出一道足够明显的空隙，才端正地坐好，看向对面，假装无事发生。
可格温妮斯已经嘴角噙着笑意看向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才收回，问道：
“请问这位就是改进了造纸技术和印刷机，让报纸能够以低廉的价格出售的古斯塔夫先生吗？”
听到这么多定语，原本表情还有些不自在的罗塞尔立即坐直了身体，点头道：
“是的，德拉希尔女士，夏洛特说你对这些技术很感兴趣，不知道你想了解哪个部分？”
比起那些虽然容貌不错、气质上佳，但却刻意忽视了自己的顾客与女侍者，显然是这位对技术更感兴趣的知识分子更容易让他找到熟悉的感觉。
“我注意到报纸上的图案和文字油墨十分均匀，是在同一次印刷中完成的吗？”
“当然，这是降低成本、提高印刷速度的关键，需要改良过的印刷机才能做到。”
罗塞尔身体稍稍前倾，接过报纸，详细解释起来。
从排版到印刷，纸张的改进和油墨的选择，两人之间的快速问答很快进入具体的技术细节，有些甚至让夏洛特不得不思考片刻才能跟上他们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