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历史学讲师怎么对这些技术这么感兴趣……夏洛特心中疑惑，随后目光移向罗塞尔，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陷入沉思。
好在罗塞尔并没有因为被一位漂亮女士认真请教，就把所有技术细节都交代清楚，每当问题涉及到技术的关键，他就会主动岔开话题，转而回答其他部分。
格温妮斯很快觉察到了这种警惕，没有继续追问，主动换了个方向：
“你有考虑过将这些技术转让给其他人，或者授权他们使用吗？
“我指的是你们短期内不会涉及的其他市场，比如鲁恩，伦堡，乃至弗萨克帝国。”
原来买下技术授权才是她的真正目的，了解技术只是借口……她虽然说了好几个国家，但我猜重点应该是伦堡，也就是这位学者的故乡……夏洛特嘀咕着，侧头看了眼坐在身旁的罗塞尔。
后者原本因为讨论技术而神采奕奕的脸也微微沉了下来，斟酌着说道：
“这恐怕不太容易，有一部分技术属于工匠教会，有些则拥有共同发明者，我不能独自决定。”
他的解释不尽其实，除了主动交出去的新型纺织机设计和转轮手枪外，报纸相关的各种改进的所有权实际上属于周报报社，也就是由罗塞尔、夏洛特和格林三人共有，而在咖啡馆的两人，已经拥有过半的决策权，足以做出决定。
不知格温妮斯是否看穿了这点，她只是笑了笑，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道：
“我觉得，这种技术的优势应该不会维持太久，只要有利可图，很快就会有人模仿。”
“当然，我只是先人一步想到了这些办法而已，但我们需要的也只是这一点时间优势。”
罗塞尔回答道，笑容显得十分绅士，但在夏洛特看来，却有些炫耀的意味。
忍住在桌下踢对方一脚的冲动，她挤出笑容对格温妮斯道：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提问了？”
这位学者仿佛现在才想到这项交易的另一部分，有些失望地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道：
“我说话算话，你们想了解些什么？”
“当然是这座城市那些没被公开的历史，”夏洛特说道，“当然，如果有些情报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危险，你可以提前说明。”
这位金发女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直到一位端着托盘的女侍者从旁经过，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道：
“你们应该知道特里尔郊区有许多采石场，它们为城市的建设提供了数不清的石料，但却在城市扩建过程中遭到废弃，有的甚至成为了城市地下区域的一部分。
“垮塌的入口和挖掘中彼此连通、错综复杂的道路，让最有经验的采石工人都不敢深入其中，以免自己成为每年都会有那么十几个的失踪者中的一员。
“但是在我刚来到因蒂斯，跟随着伦堡的一支考古队尝试深入这些区域时，发现了一处早在上个纪元就已存在，只是因为塌方而遭到了掩埋的地下遗迹。”
第四纪的遗迹……夏洛特顿时来了兴趣，她想到了“节制”小姐所说的特里尔地下的隐藏力量，想到了图铎帝国曾将此地作为首都的历史，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一旁真正的“考古学家”罗塞尔也在听到考古队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格温妮斯看着表情各异的两人，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连同与他有关的文字记载也不再存在，仿佛他从未出生，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她故意压低嗓音营造出的神秘感，让夏洛特寒毛倒竖，仿佛在听鬼故事。
可没等追问，一道与周围那些欣赏或打量的视线截然不同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她身上。
夏洛特保持看向格温妮斯的姿势，眼角余光却已投向咖啡馆的深处。
那里一扇通往内部的木门刚被推开，一名黄棕长发的女士正从门口走出。
是瓦伦蒂娜……夏洛特立即认出了对方。
和上次穿着轻盈的白色长裙，显得优雅高贵的形象不同，今天的“女巫”小姐穿着一条黑色长裙，领口很高，一排细小的纽扣从脖子延伸至腰间，袖口紧贴手腕，仅在边缘缀了一圈细蕾丝，裙身则在腰部收紧，又顺着两侧铺下细密的褶皱，一直垂到脚踝。
这身打扮明明遮住了全部肌肤，却又随着动作勾勒出身体曲线，让那种刻意的遮掩多了一些引人探究的意味。
尤其是她此刻眼睑下垂，嘴边残留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举止间透着慵懒，仿佛刚结束一场愉快的私密交谈，更让那身严肃的打扮显得别有风情。
她怎么穿着我的衣服……不对，我根本穿不出这种效果……夏洛特瞥了眼自己的袖口和裙摆，眉头微皱，觉得同样的黑色高领长袖裙装在自己身上严肃又沉闷，在瓦伦蒂娜身上却仿佛变成了情趣制服。
就在这时，后者也注意到了她，那打量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视线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穿过几张桌子，向店门走去。
已经是第二次遇到她了，而且每次都是从咖啡馆内部走出来，这里不会真是“灵知会”的据点吧……夏洛特思索着，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看向正准备继续交流的罗塞尔与格温妮斯，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罗塞尔的手，待对方疑惑地看来，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随后起身道：
“失陪一下，我去外面透个气。”
——————
走出咖啡馆，夏洛特的视线立即锁定了前方那道黑色身影。
对方正沿着山坡向下走去，按照这个方向，会在经过半个大学区后，从圣苏皮斯区的桥梁抵达北岸，然后一路向西离开城区。
她准备离开特里尔，还是说前方就是“灵知会”的另一个据点？
对序列七魔药配方的渴求与内心深处的好奇，让夏洛特没有过多犹豫，就迈开脚步远远跟了上去。
随身携带的“替身镜子”能干扰占卜与灵性感知，让夏洛特不必担心仅仅多看对方几眼就会爆炸，但前方的女巫显然也是反跟踪的老手，她时而在商店橱窗前停留，顺势回头观察后方，时而突然横穿道路，借着路上的马车阻隔视线，就像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如果不是“治安官”的能力让夏洛特能轻易在人群中分辨那道不起眼的背影，她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跟丢对方。
经过大学区边缘一家书店时，瓦伦蒂娜突然改变了方向，拐入旁边狭小的巷子，黑色裙摆瞬间消失不见。
远远跟在后面的夏洛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等她来到两边都是四层高的建筑，阳台与屋顶几乎遮住天空的巷口，里面已空无一人。
夏洛特皱起眉头四处张望，似乎担心对方已从另一端离开，加快脚步向巷子深处跑去。
就在她经过墙边一处阴影时，一抹漆黑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空气中出现。
火焰缠绕的匕首斜刺而来，直取她的面部，似乎吸收着光线的黑焰瞬间填满了视野。
可夏洛特脸上的焦急却在此刻被微笑取代。
果然，你也不想再装下去了……她藏在斗篷下的手猛地抬起，“裁决之匕”横在身前，精准地挡住了那道暗中刺来的锋刃。
金属碰撞声响起，夏洛特借着力量传来的方向判断出对方的位置，身体稍沉，裙摆下的右腿猛地向前踢出。
一声闷哼响起，空气如水波般浮动，勾勒出穿着黑裙、黄棕长发披在身后的窈窕身影。
夏洛特则借势后退，重新拉开了距离。
两位衣着相近，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士隔着狭窄的巷道对视，手中各自紧握着匕首，气氛剑拔弩张。
第194章 她们都是自愿的
目光停留在对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夏洛特手握“裁决之匕”，没有急着发动攻击。
比起刚才的偷袭，她更好奇瓦伦蒂娜是如何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
对方突兀地离开热闹街道，钻入无人小巷时，夏洛特就怀疑自己已经被其发现，后续摆出焦急的神情，不顾暴露行踪跟进小巷的动作，也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对方会做些什么而已。
可在之前的跟踪中，她自信没被对方的眼神对上过，身上的“替身镜子”也能有效防范占卜和预言的感知，没理由就这样被发现。
通过沿途的镜子注意到了身后的跟踪者？还是暗中有同伴发出警示？又或者，她也带着某件能突破反占卜，觉察到危险的神奇物品……夏洛特思绪转动间，突然注意到瓦伦蒂娜那张还留着几分原本轮廓，却柔美了许多的脸上表现出的惊愕不似作假，比起偷袭埋伏，更像是急切之下不得不出手的表现。
她并非主动钻入小巷埋伏我，只是进入这里之后才发现我的跟踪，情急中发动了袭击？
夏洛特尚未想明白，对面的“女巫”就稍稍抬起下巴，用与男性时截然不同的嗓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袭击我？”
刚才要不是我及时挡住，那种黑焰说不定已经把我点着了……夏洛特差点被对方倒打一耙的质问给气笑，却也从这种态度中明白了一件事。
瓦伦蒂娜虽然大概率认出了她就是上次袭击“教唆者”瓦伦丁的神秘女人，但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仍想装作一个遭到莫名跟踪的无辜者。
想到这里，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身上也主动散发出了属于官方人员的那种自信和威严：
“我们接到了对红房子咖啡馆的举报，正在进行暗中调查，因为注意到你频繁出入那里，行踪可疑，才跟过来看看。”
她没说“我们”是谁，自然是为了保持神秘感，而之前亨丽埃特对她的介绍，又会给对方充分的想象空间。
果然，瓦伦蒂娜美丽的脸上表情不断变化，显然想起了宗教裁判所、火刑架、只进不出的地下监牢等恐怖传闻，紧握匕首的手缓缓放松，似乎主动放弃了抵抗。
见状，夏洛特也放低直指对方的匕尖，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起来。
黄棕长发一身黑裙的“女巫”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挥，几朵与她裙装同色，如同吸收着周围光线的漆黑火焰凭空出现，以极快的速度向夏洛特面部、胸口飞来。
早有准备的“治安官”则一步斜跨，躲开最前方的黑焰，右手匕首直指向前，怒斥道：
“蓄意谋杀之罪！”
刚才对方用匕首偷袭自己的行为，完全足以被扣上这顶帽子。
果然，手臂连续挥动准备带出更多黑焰的瓦伦蒂娜动作瞬间停滞，表情也凝固在冷笑与惊愕之间。
但未等夏洛特有进一步动作，这道身影就迅速变薄、变小，从被紧身黑裙勾勒出优美弧度的胸口开始裂开，顷刻间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闪烁着洒落一地。
另一道同样的身影则从刚才埋伏夏洛特的阴影中出现，看向近在咫尺，毫无反应的敌人。
在上次面对这位神秘红发女子时，她就已经吃过那把古怪匕首的亏，在被喊出罪名后头脑空白、四肢僵硬的瞬间被击败，这次又怎么会毫无防范？
通过主动触发的“镜子替身”，女巫可以挡住绝大多数针对自己的伤害和非凡能力，同时让真正的自己出现在附近的阴影之中，又或是提前准备好的镜子旁，出其不意地发动反击。
你还是原来的你，但我可不是那时的我了……她握紧燃起黑焰的匕首，就要蓄力发动致命的攻击，却发现刚才还背向自己的红发女子已然侧过身来，握着造型精美、样式古怪的手枪的左手指向了自己。
砰！
枪声在狭小的巷子中炸响，刚刚使用过镜子替身，镜中自我还未死而复生的瓦伦蒂娜就被旋转着飞出的子弹命中胸口，整个人由前冲的姿势变成了向后飞出，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下一瞬，这个瓦伦蒂娜身体与衣裙就一起扭曲，向被命中的位置蜷缩，变成了一根中间折断的短杖，砸在后方的墙壁上。
这又是什么能力……一手举枪一手握匕的夏洛特再也止不住惊愕表情。
早在跟踪这位女巫时，她就做好了发生冲突的心理准备，对利用镜子替身躲避攻击的能力有了应对之法。
这种依靠远程攻击逼迫对方使用替身，再依靠自己远超“治安官”应有水平的敏锐预感发现、追击本体的方法，早在对付“心理医生”热尔维时就被证明是有效的。
但与依赖神奇物品保命的热尔维不同，真正的女巫拥有的多样化能力还是给了她不少“惊喜”。
断成两截的短杖尚未落地，又一个瓦伦蒂娜的身影就从夏洛特身旁凭空出现，黑焰缠绕的匕首借着前冲的速度猛地刺出，势不可挡地扎向她的肋下。
可刀尖还没碰到仿佛一戳就破的裙装，以“魔杖替身”再次躲过一劫的女巫就看见那支已经开过火，枪口还冒着烟的精巧手枪快速转过一个角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脸，那根纤细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
灵性发出尖锐的警示，来不及思索为什么一把空枪会给她危险预感的瓦伦蒂娜强行改变冲刺方向，脑袋偏向一侧，“蓄力一击”的动作变成翻滚，向夏洛特侧方躲避。
砰！
又一声枪响，一发子弹紧贴着她的耳旁飞过，带走几缕黄棕色发丝，在后方墙壁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瓦伦蒂娜则就地打了个滚，顺势以手撑地，整个人又像羽毛般在空中飞出一段距离，才远离了夏洛特，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
对方手中的火枪居然能连续发射！
这种超出预计的情况让正面与同层次敌人战斗的经验并不丰富的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利用隐身埋伏在阴影中的偷袭被轻易发现，黑焰又不如子弹快速、精准，拉开距离会被以喊出罪名的方式定在原地，靠近又没法轻易凭近战能力压制对方。
就连踏入中序列才拥有的“镜子替身”和“魔杖替身”，在连发的手枪下也如同活靶子，无论从哪个方向出现，都被紧随而至的子弹打得粉碎。
最主要的是，那把枪里还有多少子弹？会不会比她身上的镜子还要多？
这个问题让瓦伦蒂娜立即放弃了继续试探的念头，在对方枪口移来前，就挥动左手接连甩出数朵黑焰，自己则借着这种能焚烧灵体与灵性，隔绝占卜的火焰遮挡，向巷子另一端退去。
她那能让自己显得更高挑的半高跟皮靴连续踩踏，让空气中泛起白雾，冰霜瞬间铺开，沿着地面与墙根向夏洛特蔓延，一根根尖锐的冰刺则快速立起，如同战场上的拒马。
夏洛特没有低头查看，而是灵巧地在冰刺之间穿行，侧身、晃脑躲过一朵朵黑焰，以不亚于身体灵活的刺客的速度追向前方，同时再次举起手中的“裁决之匕”。
“拐卖他人！”
夹带让人畏惧、屈服的力量的罪名回荡在墙壁间，被匕首指着的瓦伦蒂娜却没有因此而定在原地，反而转过头来看向身后，表情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