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最担心的还是野生非凡者不受控制，以及异端、邪教徒的暗中行动，尤其是后者，”她斟酌着说道，让自己的语气既正式，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郊外的地下遗迹很快就会被净化和封锁，但绑架者还没找到，肯定会有一些针对相关人员的审查，只要你没有做什么违反法律，亵渎神灵的事，自然不用担心……”
“至于威廉姆斯先生那边，如果能保住性命和职位，应该也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的真相，而工匠教会势必会为获得一位警务委员的友谊而感到高兴。”
她没说王室对此事的看法，一是担心这位审判官事后会找熟悉的贵族打听，二是认为王室大概率不会关心这种小事，只会警惕教会有没有利用这件事将影响力扩散到司法系统内，因此只要康拉德愿意配合，他们也不想把这位本不属于教会势力的审判官推到对立面去。
听完她似乎暗示了很多信息，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的话后，一头假卷发的康拉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
“威廉姆斯先生其实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麦尔斯大概误解了我让他去通告案件进展的意思，居然直接对这位警务委员动手，被当场击毙是咎由自取，要是知道您当时就在现场，我肯定会让他另寻时间拜访的。”
原来死人的用途不止是用来通灵和做暗箱交易，还能背上几口黑锅……夏洛特差点被这位审判官切割队友的行为逗笑，却又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在知情的状态下派出“占星人”冒险，只能抿着嘴回答道：
“我想威廉姆斯很快就能从工匠教会的教堂安心回家，就是不知道永恒烈阳教会是否对这次事件感兴趣，大学区虽然主要由前者管理，学生与教师也大多都信仰工匠之神，但高等法院就在圣维耶芙广场对面，如果那边出现什么异常，想必宗教裁判所的神职人员会很热心地提供帮助。”
代表特里尔乃至整个因蒂斯司法力量的最高机构，特里尔高等法院就坐落在旧王宫的原址，与同在岛区的大教堂间隔不到两百米，广场上吃饱的鸽子最爱飞到法院楼顶拉屎，因此这番明显带着威胁的话语让康拉德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低下了头。
“男爵阁下昨晚的收获已经不少，其他几位朋友想必也有些收获，”他语调缓慢地说道，“不过教会如果愿意，大学区或许很快就能拥有一位信仰永恒烈阳的警务委员，负责处理教区内信徒的案件，当然，一些具体的事务，可以交由威廉姆斯先生代为处理。”
见夏洛特不明所以，他补充道：
“在警察系统替代原本的老旧的制度前，这个职位我们一般称为，治安官。”
治安官……这个和夏洛特目前所处序列同名的职位立即引起了她的兴趣。
他的意思是，可以给永恒烈阳教会提供一个干涉司法系统，将手伸入原本以工匠教会为主导，居民也大多信仰工匠之神的大学区的机会……而“治安官”的任命，或许会让我停步不前的扮演得以继续，能迅速消化序列8的魔药……夏洛特正思索着对方的意图，这位审判官像是等不及一般，面露急切，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如果男爵阁下晋升时遇到一些困难，不清楚后续的方向，我可以现在就提供一些私人帮助，比如……‘审讯者’的魔药配方。”
自己梦寐以求的事物就此出现在眼前，夏洛特表情没有变化，心底却涌起惊涛骇浪。
她追查“灵知会”的踪迹，寻找塔玛拉家族的后裔，帮助瓦伦蒂娜拯救失踪的大学生，虽然有不同目的，但主要动力都来自对序列7魔药配方的渴望，哪怕在昨天傍晚的战斗中收获颇丰，可“审讯者”的配方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这位大概率也属于“仲裁人”途径的审判官简直看透了我的需要，既能提供治安官的扮演条件，又愿意交出后续魔药配方，而要求似乎仅仅是停止对他的调查……当然，一旦被抓进宗教裁判所，他的职业生涯就会到此为止，野生非凡者的身份也会遭致灾祸，垂死挣扎无可厚非……夏洛特思绪急转，突然想到了自己与瓦伦蒂娜的“暗箱交易”。
在这场灰色交易中，她已帮对方找到了失踪的女大学生，而对方答应的，关于塔玛拉家族的后裔中仍然知晓“仲裁人”途径魔药配方的成员下落的信息却仍未来得及告知夏洛特。
难道，面前这位康拉德·塔玛拉，以及他愿意付出的一切，都是交易的一部分？
看着对方露出殷切表情的脸，夏洛特第一次对那位“光与暗的桥梁”表示了敬畏。
————
厚重的房门挡住了内部的视线，却挡不住一位非凡者的耳朵。
佐伊·桑德斯站在走廊中，抬头看向一幅没有给她任何贵重物品感觉，显然出自某位大学生之手的赝品油画，注意力却全放在会客厅内。
那位自称康拉德的客人音调越来越低，在即将说出她最感兴趣的、属于序列7配方的材料名称时彻底沉寂下来，让这位“诈骗师”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表情。
但哪怕是这样，之前窃听到的高等法院、警务委员、两大教会、王室态度等信息，以及宅邸的女主人凭借几句花言巧语就从对方手中拿到了不止一点好处的话语技巧也让这个尚未成年，平时依靠自己的超凡能力在宅邸中如鱼得水，自信满满的非凡者无比惊讶，几乎忘了一旁还有位直直盯着自己，表情不太和善的女仆。
感觉里面那位男爵才是真正的“诈骗师”，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在心里嘀咕着，突然对自己的未来丧失了信心。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了一声轻笑，道：
“你以为几句话就能让一个‘法官’乖乖送出所有好处？
“那个男人也在演戏，在装成一个惧怕官方非凡者抓捕，惧怕王室借题发挥，因此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祈求宽恕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不依靠非凡力量的‘贿赂’……当然，你的那位男爵阁下，应该也有所觉察，才会见好就收，没有要求更多……
“但我觉得，她应该会借这个机会，平衡几方的利益，自己从中获得更多的好处……呵呵，平衡不但是政治的艺术，也是她这条途径的权柄之一……
“你问我权柄是什么？小孩子不用了解这么多，你只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低序列非凡者，最多晋升到序列5，就不会和这些事产生任何联系……”
————
将神情颇为兴奋，似乎对这次交谈十分满意的审判官送走后，夏洛特径直走过表情仍有些恍然的佐伊，叫上莱拉，乘上马车，向市中心的圣维耶芙大教堂驶去。
这原本就在她的行程中，但在与那位伪装成惊恐的野生非凡者的审判官交谈后，夏洛特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
比如，在王室、两大教会和隐藏在暗处的力量的包围中，找到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最大程度攫取自己的好处！
第208章 “审讯者”的配方和材料
行驶的马车两旁，路边的建筑风格越来越统一，人群逐渐增多，相向而行的马车也一辆辆经过窗外。
夏洛特坐在摇晃的车厢内，视线落在对面的莱拉腿上，脑海中还在回忆着刚才那场谈话的每个细节。
康拉德反复说“我们”，这意味着他并不只是代表着自己，而是暗示身后有着法院的某个派系，塔玛拉家族在特里尔的某个分支，又或是几个利益相关者的临时联盟，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件事牵扯的范围比夏洛特想象中要广。
这些人嗅到了危险，才派出这位审判官来进行交涉，是以拿出的利益远高于夏洛特的预想。
但这样一来，他派出“占星人”麦尔斯的行为就更加古怪了，如果发现威廉姆斯有泄密行为，完全没必要急匆匆地让一位中序列非凡者来让已经说出秘密的副警务委员彻底闭嘴。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找一名低序列的“刺客”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不是更加稳妥吗？“灵知会”里肯定不缺愿意立下功劳换取魔药的人。
所以，康拉德真的只是派麦尔斯去通报案情，看看威廉姆斯的反应，只是这位倒霉的占星人正好撞上躲藏在角落的“女巫”瓦伦蒂娜，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大打出手，才最终引来楼下的夏洛特等人，死在枪口下？
要不是夏洛特已经在“暗箱交易”中答应了麦尔斯查清这件事，她早就认同这种合理的解释了，反正不管是审判官借刀杀人，还是真的在交流过程中出现了误会，都与其他人无关。
现在，只能另寻机会再探探康拉德的口风了，又或者，找一位精通占卜的人还原昨天傍晚麦尔斯与他的最后一次交流……夏洛特沉思着，有那么一瞬间想赖掉与死者的交易内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暗箱”的恐怖之处，她刚刚才见识过。
想到这里，她又记起了地下遗迹内那道恢弘声音的要求：
找到“罗博安夜柱”旁的遗体，安葬它。
这种交易并未设期限，可夏洛特又不能真把它当成可以无限拖延下去的事，如果她至今为止对“暗箱交易”的规律总结正确，哪怕自己不主动去完成对方的要求，一股神秘的力量也会推着她，合理地达成一切，就像审判官康拉德主动送上“审讯者”魔药配方。
到那时，我可能会在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前往那根夜柱附近，与那具第四纪的遗体作伴……说到底，这整件事就有着各种各样的巧合，麦尔斯恰巧送来战利品和情报，我们四人又急着进入地下，不幸唤醒了第四纪的骸骨，只得求助于那道声音，最终许下承诺……难道所有的一切，本就在另一场更大的“暗箱交易”之中？她后背有些发凉，连忙收敛思绪，回忆起康拉德交给自己的魔药配方。
序列7，审讯者；主材料：湖中之灵的粉尘，闪纹黑蛇的角；辅助材料：湖中之灵的伴生物10克，闪纹黑蛇的血液90毫升，被闪电劈焦的木头1块，电气石1枚。
和她所知的几乎每种配方一样，辅助材料内都有着主材料同来源的事物，哪怕使用非凡特性代替主材料，依然需要寻找“湖中之灵”和“闪纹黑蛇”的存在，得到它们的伴生物或血液，至于其余两样，在特里尔这样的大城市里不难买到。
至于已经完成过半，却有一段时间停滞不前的“治安官”扮演，只要得到官方任命，成为新辖区的真正治安官，想必很快就能有新的进展，这也是康拉德的提议中最有诱惑力的部分，但夏洛特想让自己得到这份好处，还得想办法说服永恒烈阳教会，让那些“净化者”主动提出此事。
很快，马车穿过了矗立着厄德一世雕像的广场，从特里尔高等法院门口驶过，停在了圣维耶芙大教堂门口。
夏洛特将“裁决之匕”交给女仆莱拉保管好，才走下马车，独自穿过巨大的对开大门，进入了被金箔、彩绘玻璃和圣者壁画所包围的祈祷厅内。
她将能直接提升自己战斗力的封印物留在马车内，自然是担心被“净化者”发现，届时怀揣失踪封印物的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而昨天才缴获，尚未捂热的“黑手”，则可以解释为战利品，反而不会遭到官方非凡者的怀疑。
来到二楼，她在一间宽敞且刻意引入了阳光照亮墙上圣维耶芙展翅飞翔的油画的房间内，找到了菲尼亚斯·多诺万队长。
“索伦男爵阁下，尊敬的夏洛特小姐，我刚准备派人去通知你昨天那些事的进展呢。”
这位金发的“太阳神官”原本正在桌旁阅览文件，见她到来，一脸灿烂笑容地说道。
“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夏洛特顺势坐在桌旁，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放松下来，微笑着问道。
“据工匠教会通报，那五位失踪的女士在确认没有遭到污染，没有留下隐患后，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可惜她们都是工匠之神的信徒，我们不好插手进行更多检查。”多诺万不无遗憾地说道，“当然，整件事没有伤亡还是值得庆祝。”
“至于康拉德那边，法院内部的调查还在继续，虽然司法系统属于政府与王室的管辖范围，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两大教会都不便过问，但我们还是准备与工匠教会联合提出申请，给高等法院内的重要职务做一次筛查，明面上是确认他们的信仰，实际上……也是如此。”
不信永恒烈阳或工匠之神的就直接送进裁判所对吧……夏洛特腹诽了一句，斟酌着开口道：
“事实上，那位审判官先生刚才已经找过我了，希望我能向教会传达他的忏悔与诚意。”
多诺万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表情，像是早已知道此事般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果然，教会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等我自己来汇报……夏洛特若有所思，继续补充道：
“他说自己与绑架案没有关系，昨晚发生的事也只是一场误会，为了表示诚意，愿意让教会选择一位合适的代理人进入大学区，担任警务委员一职，权力高于那位因为误会差点丢掉性命的威廉姆斯先生。”
塞伦佐河南岸的大学区是特里尔最古老的地区之一，虽然人口排不进二十个区的前三，但居住着几乎所有的大学生、教师，还有许多艺术家与学者，又靠近贵族定居的区域，是整个茵蒂斯的文化、艺术中心。而这些年轻学生与许多学者都信仰教义不那么严苛，又专注于推广技术、发展生产力的工匠之神，永恒烈阳教会虽然在其中有数量众多的祷告堂，有正式的教堂与修道院，却始终没能让影响力盖过工匠教会。
因此听到康拉德给出的条件如此丰厚，哪怕多诺万已从监视这位审判官的外围成员那里得到了对方见过索伦男爵的消息，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没有提出什么其他的要求吗？比如要一份对野生非凡者身份的赦免，又或是借此赎清某些罪恶？”
这位净化者队长立即想到了利益上的交换，想到了用钱买命的行为。
“没有，但他似乎误认为教会很快就会对他采取行动，因此显得格外焦急，希望借此让教会明白他的立场是向着我们，而非工匠那边。”
夏洛特斟酌着说道。
这算不上谎言，康拉德虽然没有直接这么表示，但一切行为似乎都在为这件事做铺垫。
多诺万微微颔首，思索片刻，道：
“我需要向大主教通报此事，你在这里稍等。”
说罢，他收好桌上的文件，离开办公室，脚步迅速远去。
看来教会也心动了啊，更何况我暗示这件事相当于康拉德在两大教会中摇摆不定，如果我们不接受他的诚意，那工匠教会就要笑纳了……夏洛特嘀咕着，目光无所事事地四处游移，很快停留在沐浴着阳光的圣维耶芙身上。
这幅虽然与她买来的赝品看不出区别，但肯定出自某位大艺术家之手的画中，金发金眸、白袍赤足的圣维耶芙背生光翼，手持巨剑，砍向一个长着两只角，其中一只已经炸开的恶魔，背景则是阳光压制黑暗，地面流淌着黑色海水的战场。
这位天使的面容柔和，却不怒自威，让夏洛特越看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很快，她回忆起苏希特那位维耶芙女士在使用封印物“1-46”后，疏离而神圣的面孔，惊讶地发现两者之间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当然，这并非说她们长得一样，而是那种神性笼罩下、几乎没有人味的气质。
难道被封印物影响，获得神性，会让人向同途径的高序列存在靠拢？
夏洛特正思索着，房门被推开，多诺万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主教阁下原则上同意接受那位审判官的好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放过任何一位心怀不轨的异端，在合适的时候，裁判所仍然会启动一次甄别，找出高等法院内可能存在的问题，但不是现在……”他回到桌旁，说道，“至于大学区那边，拥有一位信仰坚定、虔诚的警务委员，对那些还未处于神灵庇佑下的年轻人，会更有好处。”
夏洛特立即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么，代理人的选择就非常重要，恐怕需要一位资深的‘净化者’来担任。”
“你的虔诚和贡献在苏希特已经有了证明，又有费利克斯·马丁阁下的担保，自然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多诺万似乎得到了某些指示，语速不快但坚定地说道，“哪怕你因为男爵的身份，无法长期处理具体事务，也可以交给那位副警务委员处理，这也算是给工匠教会的表示，让他们不用担心我们的用意。”
夏洛特本想以退为进，再推辞几句，又担心真的不小心做过了头，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正犹豫之际，多诺万继续补充道：
“教会不会让你只付出却没有回报的。”
要是你知道扮演法的意义，知道我正寻求“治安官”的扮演，就不会这么说了……夏洛特心中一喜，表情迟疑地问道：
“比如说，一些难以获取的魔药材料？”
————
“特雷斯·塔玛拉先生：
“好久不见，苏希特一别，甚是想念，此次写信给你，是因为我在无意之中得到了一份魔药配方，但却对里面某些材料的来源有些疑惑，希望你能做出解答。
“比如，闪纹黑蛇这种生物的下落。
“如果在你们这里找不到它，我可能就只能求助其他的塔玛拉了，像是走上了学徒途径的那些，又或是在特里尔仍然坚持‘仲裁人’途径的那些。
“届时，我或许就不得不答应他们一些会让你们为难的条件了。
“期待你的回信。”
折好信纸塞入信封，夏洛特将其投进巨大的全身盔甲那打开的面甲下的空洞中，看着它回到了灵界。
第209章 日记其六
“成为‘占星人’已经整整一周了，说实话，在迈入中序列之后，我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兴奋，配方直接来自家族的长辈，之前的扮演也十分顺利，材料的获取有一些困难，但也仅此而已，这让整个晋升过程中缺少了一些成就感。
“这并不意味着序列7不强大，相反，旧有的那些魔术戏法都得到了显著的强化，闪光术现在能在夜间制造出如同照明弹般的强光，让直视的人视力受到永久性损伤，狂风应该能把成年人吹出好几米，逃脱戏法配合黑幕，能让我在战斗中做到近乎瞬间移动的效果，冰冻和电击真正具备了重创甚至杀死敌人的力量……
“唯有造雾，在贝克兰德这座城市里没什么用武之地，这里的雾气经常浓郁得让人感到窒息，不缺我制造的那一点……
“除了这些具体能力外，我的灵性还得到了显著的增强，对危险的感知不再是那种模糊的不安，而是有了更清晰的预感，甚至能在有人敲门前几秒就觉察到他的到来，无需开门就判断出门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