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我对自己的位格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从更现实的角度考虑,阿罗德斯只要确保问答游戏结束后它能联系上愚者先生就行,前两个问题根本不重要,而让我顺利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说不定会更有利于之后的交易……夏洛特思绪电转,猜到阿罗德斯的用意,遂顺着对方的暗示回答道:
“能。”
这一次,银白色文字没有凝固太久就再次变成了“回答正确”,夏洛特也不再试探,稍微收敛表情,问道:
“我该如何安全度过这次‘净化者’对我的审查?”
除了晋升之途,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因为不管是继承爵位还是增强实力,能摆脱宗教裁判所对自己的怀疑才是一切的大前提,而这又系于那位还没赶到苏希特的高级执事身上。
听完她的问题,血水表面的银白文字在暗淡了几秒后才开始重组为答案:
“根据我的推测,你如果知道太多关于审查的事,反而容易被审查者发现,因此我只会给你一个建议:相比一些小瑕疵,撒谎是更不能接受的缺陷。”
夏洛特预想的“过关攻略”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条如同谚语般的建议。
它如果敷衍我,完全可以回答一堆正确的废话……如果我提前知道审查者会提什么问题,预先做好准备,或许会被他认为是在撒谎,反而真诚地直面所有考验,才能取得那位审查者的信任?夏洛特无声自语道,发现这件事并不如一开始想象的那么难。
除了穿越者的秘密,以及自己参加“愚者”聚会的事外,她并没有太多需要刻意撒谎隐瞒的事物,而前者在夏洛特意识深处埋藏,哪怕在伯爵城堡遇到的“催眠师”都没发现端倪,后者又涉及位格极高,被称作伟大存在的“愚者”先生,占卜与预言大概率不会有效果,而苏希特唯一可能给出答案的阿罗德斯更不可能出卖它献殷勤的目标。
开诚布公,只隐瞒关键的那点问题……夏洛特默默总结道,抬头一看,发现阿罗德斯已经换上了最后一个属于它的问题:
“我应该如何与伟大的‘愚者’先生取得联系?”
这个问题直指重点,不再有空子让夏洛特去钻,而她也没准备继续拖延,斟酌着回答道:
“愚者先生不会主动来找你,但你可以念诵尊名与祂取得联系,这是祂默许的事。”
最后一个字刚脱口,血池里的所有银白文字就突然炸开,细碎的光点向四周扩散,有些甚至从血水表面迸发,让夏洛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以为那面封印物镜子太过兴奋而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发现那些光点重新聚拢,变成一朵朵在血水表面爆炸的烟花,夏洛特才意识到这只是阿罗德斯的庆祝。
好在这面镜子没有得到消息后就立即结束梦境中的联络,而是有些勉强地浮现出整齐文字,允许夏洛特提出第三个问题。
看来就算是它自己也要遵守问答游戏的规则,我已经答完了它三个问题,它就必须要回答我三个……因为担心它提前跑路,我把重要的问题放在了前面,现在反而没有亟待解决的疑问了……思索片刻,夏洛特干脆不再限定范围,直接问道:
“对我目前的处境,你的建议是什么?”
这次,阿罗德斯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血水表面也慢慢恢复平静。
直到夏洛特开始怀疑对方已经分心去偷偷联络愚者先生时,几行银白文字才按顺序缓缓浮现:
“有三点建议。”
它还真喜欢“三”这个数字……夏洛特腹诽了一句,继续向下看去。
“第一,如果你希望继续提升实力,留在苏希特已经没有太大帮助,特里尔虽然更加危险,但也有更多的机会。
“第二,尽快取得你父亲的遗产,包括他的爵位,以及他留给你的东西。”
阿罗德斯居然连父亲利用“暗箱交易”留给我的东西都知道,要不是具备活着的特性,总是想让使用者出丑,它完全可以变成一件强大的封印物……唔,说不定等到了愚者先生手中,它才会恢复舔狗本性……夏洛特思绪电转,目光在答案的最下方等待着最后一条建议。
血水中,一个个单词勾勒成型,内容逐渐显现:
“第三,你为什么会认为,那场献祭没有真正完成?”
? 第159章 “高塔”的任务
阿罗德斯的反问让夏洛特一愣,差点以为对方要违反规则,以此作为新的问答游戏的开端。
直到银白色文字缓缓消失在血水深处,她才意识到那只是对方的第三条建议。
也就是说,在“阿罗德斯之镜”的认知中,始于二月中旬那场杀戮的献祭仪式,已经完成了?
站在重新变得昏暗,四周仿佛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祭台上,站在现实中进行那次血腥祭祀的地方,夏洛特陷入了沉思。
她从维耶芙,从父亲和“监督”娜塔莉亚那里得知的,都是那场计划杀死八名祭品作为献祭的仪式在最后关头遭到了破坏,有一位祭品逃走,没能被献祭给那些邪神,因此仪式没有真正完成。
起初夏洛特以为那个幸存者就是自己,直到在地下再次见到父亲,见到那位监督,才知道失踪的第八名祭品其实是罗塞尔,而自己在献祭中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
如果仪式早就完成,父亲为何还执着于将罗塞尔引入地下,逼我杀死最后的祭品?娜塔莉亚又为什么一直没能获得完整的“监督者”力量?他们作为邪神的虔诚信徒,难道不知道自己举行的仪式有没有成功?等等,杀死祭品……皱着眉头的夏洛特目光在空无一字的血水表面停留,突然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右手向腰部摸去,下意识想拿出那把已经归还给教会的“裁决之匕”。
这把她在逃离祭祀现场时带在身边的匕首,曾刺穿过七名祭品的心脏,吸收过埃蒂安的非凡特性和朱利安的恩赐,最后更是在圣罗克大教堂内夺走了娜塔莉亚的性命,插进了自己父亲的胸膛。
“……最后的献祭,就由我来完成……”
拉乌尔最后的话语再次于夏洛特耳畔响起。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如何阻止对方,根本没心思去想这句话还可能有其他含义,但现在回过神来思索,谁说祭品就一定要是罗塞尔?不管是娜塔莉亚,还是拉乌尔,都是献祭的组织者,都在暗中控制着一切,他们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和那些被随机挑选的祭品又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认为信徒献上自己的性命取悦祂们的行为才是合理的呢?
想到这里,夏洛特猛地抬起头,望向洞穴四周漂浮着的兜帽幽影。
那些多出来的身影,是否与最近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有关?
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从幽影的轮廓中辨认出熟悉的特征,比如红发,比如胸前的隆起。
可每道影子都披着相同的兜帽,面部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身材都别无二致。它们完全无视了靠近的夏洛特,只是在石柱之间无声地徘徊,仿佛这才是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似乎只是梦境之中的某种象征,并非真正的死者灵体……夏洛特抿了抿嘴,失望地停下了脚步,视线重新回到祭台中央。
就算父亲或娜塔莉亚被算作祭品,那场仪式已经在自己的主持之下完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无法解释。
根据通灵“监督”得到的回答,八名祭品只是承接力量的必需品,而非交换条件,就连许诺的解除诅咒与“监督者”的恩赐,都只是完成仪式的附加奖励。
那么,“光与暗的桥梁”和“俯视尘世的眼睛”这两位存在真正降下的力量,又在哪里,归属于谁?
夏洛特缓缓低下头,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摇曳昏暗的火光中,那双手白皙纤细,曾属于一位在这个世界出生、成长,又遭到血脉诅咒,随时可能死去的少女,现在则属于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占据了她身体的高林渊。
而她有过猜测,自己的附身,始于这位少女因为献祭而死去的悲惨经历。
如果说,整个穿越,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呢?
毕竟死而复生,就是最大的奇迹。
————
一间占地较广,但只开有小窗,在夏末的晚间显得有些闷热的房间里,安布罗隔着铁面具上的孔洞看向身侧,不等那位同样披着斗篷脸覆面具的聚会成员有所感应,又立即把目光移回前方。
他坐在铺有软垫的靠背椅上,脊背肌肉微微紧缩,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着拳头,显得坐立不安。
这些小动作都很符合一个第一次参加隐秘聚会的新手应有的表现。
当然,面具和斗篷下闷出的细汗并不需要伪装就能做到。
从费内波特一路辗转,隐瞒身份来到鲁恩王国的首都,已经过去了一周,安布罗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雾气与喧嚣,不再对餐桌上的鲁恩美食抱有任何期待,转而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寻找各类非凡者聚会上。
隐秘的、半公开的,只要能接触到真正的非凡者,他都会想办法参加。
当初在费内波特城接到信使送来的密信,得知自己可以提前晋升“阅读者”途径序列7的“守知者”时,安布罗已经做好了执行危险任务的准备,甚至以为自己会被派到某个连当地教会都不愿深入的地方,调查涉及隐秘存在的异常事件。
可喝下魔药,再无拒绝任务的可能后,等待他的却是现在这份几乎与度假无异的任务。
想到这里,安布罗稍微调整坐姿,以免自己真在过于悠闲的心态中失去警惕心,旋即看向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单人沙发上的组织者。
对方戴着和其他参与者一样的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看不清瞳色的眼睛,正静静等待两名聚会成员商议一条据说能给佩戴者带来幸运的项链的价格,他没有披着遮掩身形的斗篷,而是露出一身灰色正装,显得风度翩翩。
光凭外表,很难看出这位在贝克兰德待了近十年,已经拥有自己的产业与地位的体面人和安布罗一样,也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也有自己的任务。
在伦堡、马锡和塞加尔等国,知识与智慧之神是唯一的主流信仰,知识教会的教士们可以公开主持弥撒,传授知识,吸引新的信徒,但离开这些国家,进入其余四国,他们就失去了公开传教的合法地位。
因此,那些前往艾萨拉等地求学的外国学生便成了教会接触外界的重要渠道,他们有的在留学期间改变了信仰,回国后仍与教会保持联系,在当地建立起自己的人际关系,提供源源不断的消息,有的则接受更具体的安排,以各种身份前往别国,长期驻留。
其中既有安布罗这样隐瞒真实信仰的人,也有以考古队、客座教授、考察团等名义公开前往各国活动的信徒,前者经常因为任务会损害所在国的利益而遭到追捕,后者只要活动没有超出允许范围,一般不会被当地教会轻易驱逐。
而比起那些可能面临各种危险的同僚,安布罗这次的任务却显得十分古怪:
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于贝克兰德的隐秘聚会内寻找“占卜家”、“偷盗者”和“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为了能让他从交易内容中辨认出这三条途径的非凡者,教会甚至提供了从序列9到序列7的魔药主材料名称。
虽然没有辅助材料,但光是九份魔药的主材料名称就已经是非常珍贵的知识了,而在知识教会,知识都是有相应代价的……曾在灰雾聚会中反对免费分享知识的“高塔”安布罗暗暗感慨着,借着又一桩交易成交的空闲,思索起知识教会这项任务背后的目的。
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大多在因蒂斯王国活动,偷盗者们则行踪不定,极少听过有高序列非凡者存在,“学徒”更是因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没落而变得极为少见,三者之间似乎毫无联系,教会为何要同时寻找这些途径的非凡者?
除非,他们要找的只是其中一条途径,为了不让负责调查的底层人员猜到目的,才特意加入另外两条途径,让他们同时留意……
突然,聚会组织者念出的一条信息引起了安布罗的注意:
“收购拉瓦章鱼的血液、眼球,以及血液中的结晶。”
拉瓦章鱼……成为“守知者”后记忆、思维速度再次有所提升的他立即想起了对应的魔药配方,血液属于序列9的“占卜家”,结晶则是学徒序列7“占星人”所需的主材料。
同时收购两种魔药的材料?这在独来独往的野生非凡者中并不常见,他们又不是需要长期储备材料的隐秘组织,没有必要将有限的资金花在用不上的东西上。
更可能的是,对方把真正的需求混在其中,让旁人觉得求购者只是对拉瓦章鱼感兴趣的研究者,又或是需要非凡材料制作某种神奇物品的“工匠”。
而如果其中只有一种是真正的需求,安布罗认为“占星人”的可能性更大。
回忆着刚才递交纸条时的顺序,安布罗很快锁定了一张位于斜对面高高的透气窗下方的靠背椅。
坐在那的是一名身形偏瘦的男子,铁面具边缘露出黑色头发,双眼一直半眯,让人难以辨认瞳色与眼型,显然是极为谨慎的人。
只观察了一瞬,安布罗就移开了目光,自然地看向高处窗户,顺手拉了拉兜帽,装出因为闷热而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可面具下,他的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地向上翘起。
第160章 高级执事阁下
这里也没有……
听着那位穿着举止像是正在主持私人沙龙的聚会组织者第三遍念出自己的求购需求,克莱恩目光悄然从坐在对面那些和自己戴着一样铁面具的人身上扫过,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当然,他并没有太过失望,拉瓦章鱼的血液结晶是序列7的魔药主材料,已经进入了中序列的范畴,能用得到它的非凡者哪怕在官方组织内部,如值夜者中,应该也是队长的级别。
要是随便参加一个地下聚会就能买到需要的材料,那野生非凡者的数量和质量恐怕早就超过教会了。
毕竟以他自己的体验来看,只要掌握了扮演法,低序列的晋升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就算暂时总结不出完整的扮演守则,依照“学徒”、“戏法大师”的魔药名称字面意思去学习,去扮演,也能逐渐找到方向,花上几个月彻底消化。
或许要到中序列之后,总结属于自己的扮演要点才会成为消化魔药过程中的重点,但不管如何,卡住这种非凡者晋升的,依然会是魔药配方和材料。
克莱恩已从西奥多那里得知“占星人”的配方,并在马戏团工作期间摸清了贝克兰德城区内一些隐秘聚会的门路,它们大多依附于酒馆之类人员混杂的场所,由熟人介绍加入,看起来颇像那些不对外开放的沙龙与俱乐部。
可这些限制挡不住一个会穿墙开锁,隐藏自身存在的戏法大师,克莱恩并不需要闯进正在举行的聚会,只要弄清哪些人可能是聚会成员,再刻意接触,就能循着正常的介绍获得参与资格,避免刚到贝克兰德时流连于对神秘学一知半解的爱好者之间,浪费宝贵时间的情况再次发生。
等真正消化完序列8的魔药,他就开始在这些聚会中尝试求购自己需要的材料,并于其中混入避免让人看出自己真实需求的虚假信息,以免成为对“学徒”途径或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有所觊觎的非凡者的目标。
可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变出卖家,这里已经是他本周参与的第三个,也是规模最大、规矩最完善的地下聚会,但依然没有拉瓦章鱼的消息。
克莱恩甚至开始怀疑这种非凡生物是否被某些隐秘组织圈养了起来,一方面供应自己人使用,另一方面人为制造稀缺性,让物以稀为贵。
会不会就是亚伯拉罕家族自己干的……可能性不大,根据西奥多先生的说法,能晋升中序列的家族成员寥寥无几,完全不需要这么做……哎,如果没发生康斯顿的那件事,说不定现在我已经被引荐给家族的长老会,获得他们一定程度的支持了……克莱恩无声嘀咕着,看着自己递上去的纸条被聚会组织者放在一边,看着其他一桩桩交易迅速达成,逐渐平复了失落的心情。
他决定再多参与几处聚会,不急于一时,如果刚有需要就恰好有人在出售全套材料,说不定反而是个陷阱。
而且以克莱恩目前存放在灰雾之上的金镑,覆盖序列7的“占星人”魔药倒是绰绰有余,等到了序列6就大概率不够了,在寻求晋升之时,他也得找到能赚到大钱的办法,而不是依靠马戏团几便士一张的门票和勉强足够果腹的微薄收入。
非凡者应该能有合法且安全的赚钱方式,比如某些特殊的委托,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冒险者公会”,我这种初到贝克兰德的非凡者也得不到其他同类的信任……他暗自嘀咕着,直到组织者宣布今晚的交易到此结束,才从脑中那些越算越不够用的金镑堆里探出头来。
这处聚会的离场方式也更加正规、安全,完成过交易,显露过财力的参与者先走,每人间隔2分钟,由侍者带着从不同通道离开,而光是克莱恩注意到的出口就有三个,哪怕提前离席者在门口蹲守,也很难找到特定的目标。
轮到克莱恩时,房间里已经空出了一半椅子,他起身拉好兜帽,跟随指引沿其中一个通道来到出口处,将面具还给侍者,踏入贝克兰德的夜色之中。
这里是城市南边的仓库与工坊区,距离塔索克河上那座巨大的石桥不远,但他没有径直走向桥头,而是拐入附近的小巷,借着转角处遮挡视野,穿墙走进一处无人的仓库,又从另一边钻出。
接连穿过几栋建筑后,他才重新选好方向,踏上了拥有十九个石拱,桥面上密密麻麻建有各种商铺,甚至有一座小教堂的贝克兰德桥,从另一侧穿过早已失去作用的桥头堡,回到北岸。
几次改变方向,圣风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从夜幕之中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