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562节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浅而急促。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被褥,但被褥下面的轮廓显示,这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在床的另一侧,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金色的长发用一枚珍珠发簪别在脑后。

  她低着头,白皙如葱的手指正灵活地拨弄着面前矮桌上的一叠金镑,一枚一枚地数过去,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回头。

  “戴维,你进来做什么。”

  声音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习惯性倨傲。

  “母亲,”戴维的语气恭敬但急切,“我请到了一位擅长生命术式的先生,或许可以帮到父亲。”

  数金镑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女人转过头来,西伦看清了她的脸。

  瑞莎!

  黛西斯的母亲。

  上一次见面是在初级骑士搏击赛上,那时候她穿着华贵的礼服,坐在贵宾席的高处,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参赛者。

  她觉得自己的女儿黛西斯和西伦走得太近了,便多次在公开场合用隐晦的措辞贬低西伦的出身和能力。

  “一个外族人的私生子”——西伦还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现在,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瑞莎的面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困惑。

  然后是认出。

  接着是震惊。

  最后——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情绪。

  她曾经高高在上地俯视过这个年轻人。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她丈夫的病床前,以一个她需要仰仗的身份出现了。

  这种反转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适应。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的表情迅速收敛,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淡。

  “你找错了,”瑞莎站起身来,声音骤然尖利了几分,“这个人怎么会是生命术式的大师?戴维,将他赶出去。”

  戴维愣住了。

  “母亲,没有问题的,”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这位是西伦先生,北区兄弟会分部的总督——他身上的确有生命术式的天赋,铁血结社的多位前辈都可以证明——”

  “我说赶出去。”

  瑞莎的声音更加尖锐了,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西伦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眼神在闪烁,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尴尬。

  极度的、无法掩饰的尴尬。

  她显然认出了西伦,也意识到了当年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是多么的刻薄和短视。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一个曾经被自己瞧不起的人面前低头。

  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否认、排斥、驱赶。

  然而——

  卧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瑞莎的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变了。

  和搏击赛上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相比,眼前的西伦无论是气质还是体魄都判若两人。

  他的站姿很稳,脊背笔直,肩膀自然打开,呼吸平缓得几乎听不到。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动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反击都更让瑞莎感到不安。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瑞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犹豫不定地在西伦和床上的丈夫之间来回移动。

  终于——

  她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但依然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矜持——

  “西伦……是吧。”

  她用了一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语气。

  “你来看看我丈夫的病。”

  顿了一下。

  “要是治不好,我可是不会轻易饶恕你。”

  即使在求人的时候,她仍然要摆出威胁的姿态。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西伦看着她。

  想起了初级骑士搏击赛上,她坐在高处,用那种看路边野狗一样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画面。

  想起了她在黛西斯面前不动声色地贬低自己的出身,用那种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口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觉得这个地方对我的恶意很大。我得谨慎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瑞莎愣住了。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拒绝。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外族人、一个私生子,面对子爵家族抛出的橄榄枝,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才对。

  怎么可能拒绝?

  凭什么拒绝?

  “等一下!”

  戴维瞪大了眼睛,抢先两步冲到西伦面前,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不起,西伦先生,”他的声音急切而恳切,“我母亲……她并不了解你,她只是因为误会而对你有所——”

  “误解?”西伦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是,是误解!”戴维连忙点头,“请你体谅,我们林克家族对你绝没有恶意。”

  西伦耸了耸肩。

  “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善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戴维的头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里飞速转动,搜肠刮肚地寻找能够挽回局面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母亲。

  瑞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她显然听到了西伦的话。

  那句“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善意“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自尊心里。

  但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现在再说一句不恰当的话,这个年轻人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而她丈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已经卧床三个月了。

  请过的大夫、术师、甚至教会的人,没有一个能给出确切的诊断。

  所有人都说“很复杂“、“没见过“、“还需要观察“。

  而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虚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瑞莎攥紧了裙摆的手指开始发白。

  “母亲——”戴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请求。

  瑞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

  她低下了头。

  没有说话,也没有道歉。

  只是低下了头,然后从西伦和戴维中间的缝隙里侧身走过,朝卧室门外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有些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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