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45节

  不过她依然成功地收买了三个大队长。

  但这一切都被有心人注视着,不单单是皇帝克劳狄乌斯,还有那些士兵。

  那些来自于各个军团的老兵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梅萨利娜。

  对于他们来说,梅萨利娜只是皇帝的妻子,他们只是如同尊重一个皇帝的珠宝那样去尊重她。而梅萨利娜对于她丈夫以及主人的轻蔑和羞辱,早已让这些老兵义愤填膺。

  葡萄酒、肉食、美色……这些东西无法换取他们的忠诚,他们甚至会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因为那些道德低下的人居然以为他们会因此与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他们只不过遵照着皇帝的命令,才会保持沉默。

  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他们一拥而上,便将他们的大队长拉下了马,并且直接执行了皇帝的旨意——处死他们。

  与卡利古拉的胡作非为不同,克劳狄乌斯的报复是井然有序并且稳定推进的。

  被禁卫军在卢库鲁斯花园中大肆屠杀的人中不乏家族的大家长以及最为重要的支柱人员,他们被杀之后,门客和党羽当即做鸟兽散,根本凝聚不起反抗皇帝的力量。

  而皇帝手中已经有了一份名单。

  好笑的是,这份名单和与之相关的证据被梅萨利娜拿来做筹码,但盖乌斯为了活命已经把她出卖了个彻彻底底。

  不曾被卷入这场政变的元老和官员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几乎是从床上直接惊得跳了起来。他们一边在奴仆的服侍下穿好衣服,一边紧张地询问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他们还没出门,就被禁卫军拦阻住了,要求他们在家中静候皇帝的旨意,至于那是什么旨意……这就不是他们能够关心的事情了。

  有人询问皇帝现在是否安康,回答是皇帝安然无恙。现在他们正在搜捕犯人。

  而那些或是知情或是不知情,又或者是被迫卷入其中的人们也只能哀求破门而入的禁卫军给他们时间自杀。按照古罗马的传统,如果他们选择荣誉自杀的话,他们的家产可以得到保全,姓氏也能够继续传承下去,妻子和儿女也不至于沦为奴隶。

  不过这并不是禁卫军们所能决定的事情。

  皇帝的名单上,谁要死、以什么方式死都是一件已经被决定好的事情,而名单中的大部分名字甚至在他动身前往奥斯提亚港口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在这些家族之中,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西利乌斯家族,他们嚎哭着,叫嚷着,绝望地举起刀剑。

  一些侥幸逃出来的人则奔向了阿波罗神殿,希望能够在神殿中得到他们神圣始祖的庇护,但让他们绝望的是,神殿的大门始终关着,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点声响,其中一个也是太阳神阿波罗祭司的年轻人愤怒地敲击着大门,将自己的拳头敲出了血,露出了白骨。

  “你们没有权力,没有权力把我们关在门外,我们是太阳神的后裔,我们是祂的子孙,放我们进去!”

  门内一片寂静,很久之后才传出了一个声音:“这是你们的选择。”

  这句问话顿时让西利乌斯家族的人陷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他们想要逃命这点无可厚非,但正是因为他们是太阳神的后裔,神殿才会拒绝他们。

  马尔斯战神与智慧女神密涅瓦争夺雅典的归属时,密涅瓦以一捧从石头中喷涌而出的清泉,以及从橄榄枝中飞出的鸽子得到了雅典人的敬爱,从此之后,雅典就是祂的城市。

  而雅典城内虽然有着战神马尔斯的神殿,但神殿从来就是屈居于密涅瓦神殿之下的——这是对城市保护神的尊重。

  同样的,罗马自始至终就是维纳斯与马尔斯的城市,因此,太阳神阿波罗的意思一开始就很明显,他不会去与马尔斯争夺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原本就是属于马尔斯的子孙的。

  在行动之前,西利乌斯家族的人,难道就没有向阿波罗献祭,没有请占卜师来占卜如此作为的结果吗?

  他们当然有,但在占卜的结果指出,西利乌斯家族将会因此而遭受报复后,他们还是坚持去做了,人类的私欲早已超过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神明又如何会在此时继续给予他们庇护呢?

  克劳狄乌斯在回到罗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祭拜朱庇特,而后是天后朱诺,紧随而至的就是马尔斯,之后才是维斯塔女神以及太阳神阿波罗。

  很明显,他是在向这几位与这场政变相关的神祇请求允许报复。

  聚集在阿波罗神殿外的西利乌斯家族的人很快就被禁卫军带走了。

  阿波罗的大祭司举着蜡烛走了出来,他不是原先的那个大祭司,那个大祭司已经被克劳狄乌斯处死了。

  他作为大祭司长有这个权力,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监管着罗马城内所有神祇的祭司,无论是违背了他们在神像前发下的誓言,还是做出了违背神明意愿的行为——编造神谕,亵渎神殿,欺骗信徒,淫乱或是赌博……

  克劳狄乌斯都有权力在得到神祇的允许后处置他们。

  阿波罗的大祭司看了一眼神殿中的几位祭司。

  除了原先的大祭司之外,还有他的学生以及另外两名祭司,也同样被他们的神祇所舍弃,现在应该已经被放逐到冥界去了。

  “起来吧,去休息,让我们平静地度过这一夜。”

  而被卷入此事的祭司还有不少,不单是阿波罗的,马尔斯、维纳斯、朱诺、朱庇特以及另外几位神祇的神殿里都有因此被处死的人,他们或许是贪婪,或许是轻信,才会落入皇后梅萨利娜的掌心,受其利用。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克劳狄乌斯都没有打算宽恕他们。

  一扇接着一扇的门扉被敲响,一整个家族连着一整个家族的被杀戮,被流放,元老院的议员们早已经心惊胆战,惶恐不安,一等到他们可以出门的旨意,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聚集到了奥古斯都宫求见皇帝,希望他能够平息怒气。

  为此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吗?

  很快,他们就领到了一个教他们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任务——那就是去劝说他们曾经的同僚和朋友自杀,这些人都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投向了梅萨利娜皇后这一边,并且与政变有关的人,但他们或是掌握着过大的权势,又或是数次与皇帝克劳狄乌斯争执,让他难堪,甚至于对整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都看不太惯的人。

  因为克劳狄乌斯一向表现出来的温和。这些人在说话做事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什么避讳,而他们在大放厥词,肆意批评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老皇帝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里,他能够处理好小麦的账册,也能够处理好仇恨的账册。

  现在就是他结账的时候了。

  走出奥古斯都宫的元老,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哀叹,庆幸的是,他们既然已经被皇帝交付了这个任务,就代表皇帝没有怀疑他们,他们是安全的。而哀叹的是,他们必须去劝说这些同僚自杀,不然的话自己也有可能会被皇帝怀疑。

  新一轮的杀戮是悄无声息的,甚至连哭嚎都显得非常克制。

  只等到棺椁架子被抬出了门,门前悬挂起了黑布,家里的人穿起了丧服,人们才知道,这家里有人死了。

  紧接着遭到打击的是城市卫队和守夜人,其中有一个守夜人百夫长副手向皇帝提供了一卷有着上百个名字的清单。而这个守夜人正是那个妇人的儿子,他的母亲设法弄到了这份名单,并且把它交给了他,让他拿去给皇帝,作为自己的晋升资本。

  这种动荡的场面持续了整整三天,有人说,皇帝杀死的人比他这几年来献祭给朱庇特和马尔斯的还要多。

  对于皇帝来说,这似乎不过是他诸多工作中最为普通的一项,他甚至没有忘记在奥古斯都和平祭坛前举行纪念仪式。

  在仪式中,他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他的两个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和尼禄。

  仪式结束后,眼看着克劳狄乌斯就要回到他的房间去休息了,布列塔尼库斯顿时露出了焦灼的神色,他看向尼禄,眼中充满哀求,将双手合拢在手胸前,做出了祈求的姿势。

  尼禄向他点了点头,便追上了克劳狄乌斯,“凯撒,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克劳狄乌斯懒洋洋的问道。

  “就是……就是屋大维娅,您关了她很久了,她几乎吃不下东西……她太瘦了,我很担心她。”

  屋大维娅和布列塔尼库斯都曾经被迫参加了那场荒谬的婚礼,布列塔尼库斯这里,克劳狄乌斯并未追究,但对于屋大维娅他却显得非常严厉,他将屋大维娅软禁在了奥古斯都宫的一个房间里,并且叫她为她的家人哀悼。

  这一家人指的就是那个收养了屋大维娅的家族,那个家族的重要成员在那场杀戮中被斩杀殆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面对这十几个名字,一个只不过十来岁的少女根本承担不起其中的重量,她终日哭泣,不断地祈祷,几乎无法饮食,很快的就瘦了下去,瘦到她的弟弟都吓了一跳。

  但他知道,如果他去哀求的话,他的父亲是不会理睬他的,甚至会觉得他过于多愁善感,但尼禄不同,尼禄是屋大维娅的未婚夫,可以说从订婚起,他对她就有着一定的权力。

? 第五十三章 皇帝的账册(中)

  克劳狄乌斯果然没有为难尼禄,他点了点头:“啊,你说得很对,是的,你们的婚事还是要继续筹备……是的……她应该作为一个新娘做好准备,好吧,我可以让她离开那个房间,提前结束哀悼,但她要继续为她的亲人服丧,反正二月、三月,不是一个结婚的好日子,五月、六月也不太好,难道是要在七月?似乎也不怎么合适。

  八月吧,八月是个收获的季节,又或者是九月,九月是朱庇特的节日,他会喜欢有这么一对小夫妻在他的注视下成婚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对了,作为回报,你要为我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你要去看着屋大维娅,别让她再做出荒唐的事情。

  第二件事情,你要为之前的事儿做个结尾,我的妻子,罗马的皇后梅萨利娜还被囚禁在那座庭院中,我并不打算与她离婚。为了我的两个孩子和罗马——但她将以叛国罪被处刑。我要你带着这把短剑去交给她,让她自杀。”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对了,纳鲁奇索斯,你跟着尼禄一起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纳鲁奇索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苦笑,他知道这天总要来的。

  虽然他之前靠向皇后梅萨利娜,与她朋比为奸,但那是因为……梅萨利娜是克劳狄乌斯的妻子,此时他却无法为自己辩驳,尤其是他曾经做了一件略略出格的事情,那就是协同梅萨利娜一起诬陷了曾经的执政官卢库鲁斯,为的就是他所拥有的那座美丽无比的庭院。

  梅萨利娜做梦说卢库鲁斯会杀死克劳狄乌斯,而纳鲁奇索斯也说,他做了同样的梦,这才叫克劳狄乌斯在卢库鲁斯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但真相是否如那个可悲的人在自杀前所说,他最终死于女人的阴谋呢?未必。

  卢库鲁斯声名显赫,对皇帝也缺乏应有的尊重。可以说,当时他已经是克劳狄乌斯的敌人,而不是朋友,克劳狄乌斯完全就是顺水推舟,但罪名却是梅萨利娜和纳鲁奇索斯承担。只是在这个时候,他该怎么辩解呢,他总不能说:皇帝,你也不是希望他去死么?

  就像是现在皇帝要他去杀死梅萨利娜。

  这座美丽的庭院曾经被整个罗马的人知晓并赞美,它的主人曾经为它得意万分,皇后诬陷他,杀死他,不过是为了得到这座庭院。

  她得到了这里,这里曾经是欢庆的殿堂,荒淫的巢穴,现在则成了血腥的陵墓,人们只是搬走了尸体,却没有处理呕吐物,留下的血迹,甚至于皮肉和器官的残片,以至于每个角落都萦绕着嗡嗡作响的蚊蝇,充满令人作呕的臭味。

  梅萨利娜依然顽强地活着,没有新鲜的食物,她就靠着宴会上的残羹剩饭过活,没有衣服,她就扯下床榻和门窗上的帷幔,她甚至拆下一些家具上的小配件,用来点火取暖。

  她确实是一个顽强的妇人,这一点,尼禄和纳鲁奇索斯都需要承认。

  她一见到纳鲁奇索斯便欣喜若狂地扑了上来,“是皇帝叫你来的吗?我就知道……”

  但她随即便顿住了,她往后退,直到被柱子挡住,因为她看见了尼禄,还有尼禄身后的禁卫军。

  “我要见皇帝!我要见我的丈夫!”她喊道。

  “皇帝要你自杀。”尼禄将短剑掷在她的脚下,“你将会以叛国罪被审判,若是你愿意自杀,无论是屋大维娅还是布列塔尼库斯的婚事和继承权都不会受影响,他们不会被人嘲讽有着一个荡妇名声的母亲。”

  “呸!”梅萨利娜一口唾在尼禄身上:“好一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罪孽,下作的娼妇与残暴的怪物所生的罪孽!你以为你又有多么高贵?!

  我不信皇帝会叫我自杀,他爱我,我是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两个儿女!

  叫他来,叫他来,我要亲自向他申诉,一个女人总有犯蠢的时候,我或许是做了一些错事,但那都是受了他人的诱骗!我从不曾背叛与他的婚姻!

  让他来!我不信,他绝对狠不下心来杀了我!”

  尼禄叹了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从他们身后突兀地传来了一阵笑声,又轻快,又甜蜜。

  布鲁斯翻了个白眼。

  除了小阿格里皮娜,还能是谁呢?

  伴随着笑声,小阿格里皮娜投掷下锋利如箭的话语。

  “你没有背叛婚姻?

  在你和你的情夫在婚床之上翻滚的时候;在你嘲弄、欺骗和利用你丈夫的时候;在你叫你的两个儿女蒙受耻辱的时候;在你迫不及待地在一段婚姻尚未结束的时候,又带上新娘头纱的时候……

  你是个傻子吗?你是个白痴吗?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别骗人了,你可以欺骗自己,但别以为你能够骗得过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祂们并不是在忍耐,也不是在纵容,而是在观赏,就像是我们观赏一个侏儒在笨拙地舞蹈,却以为自己技艺超群。

  多有趣,梅萨利娜。

  对于众神来说,我们就是舞台上的演员,祂们高兴了,就看我们表演一段,不高兴呢,随时可以让我们下台。现在就是你下台的时候了,别太难看,作为演员,总该有个漂亮的谢幕。”

  与形容狼狈,苍老不堪的梅萨利娜不同,这个维纳斯祭司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头发卷得精致,周身香气四溢,披着色泽明亮的朱红色帕拉,一根皮腰带,一根金腰带,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一见到这个仇人,梅萨利娜愈发的疯狂,“你懂什么?你的丈夫虽然是个怪物,但至少与你年岁相当。

  而我呢,我嫁给克劳狄乌斯的时候,我十五岁,他五十岁,我为他生儿育女,一对健康的孩子,我有情夫,但他同样在外面寻欢作乐。人们总是对我说要贞洁,要谦卑,要勤劳,我是为了罗马而生的,我必须为它付出一切,但我不愿意!

  小阿格里皮娜,别以为你赢了。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真正的赢家!

  我诅咒你,你终有一日会和我一样,死于你最亲爱的人之手,所有的人都会唾弃你,辱骂你,你的名字会和我一样从所有的建筑物上挪走,你的雕像会被损毁,被砸得面目全非!我诅咒你!”

  小阿格里皮娜被她气得眉毛直竖,但又带着一些不屑——现在她是胜利者,梅萨利娜是失败者,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嘲讽,就听到院墙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嘎嘎声。

  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小阿格里皮娜便收敛起了那副得意的神情,变得谦恭起来。

  她将羽扇放在身前,并且微微低头,让头巾遮住自己的头发和面孔。

  下一刻,一只庞大的鸟儿便从空中飞来,羽毛绚丽,尾羽颀长,纤细的头上顶着一顶犹如珍珠般的羽冠。

  孔雀,天后朱诺的圣鸟,它的眼中带有着智慧。很显然,它并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儿,而是朱诺留在人间的耳目。

  它一落地,便打开了尾羽,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们,每一只眼睛都带着冰冷的反光。

  纳鲁奇索斯转向梅萨利娜:“自裁吧。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梅萨利娜紧咬着双唇,露出凶光,哪怕朱诺的圣鸟正在这里:“要我死的话,就由尼禄,我丈夫的养子,一个朱利亚-克劳狄来手刃我吧,人们会记得你所犯下的罪行。”

  尼禄摇了摇头,看向纳鲁奇索斯,纳鲁奇索斯只能捡起了短剑,向梅萨利娜走去。

  “不,我不要你!我不要你这个卑贱的奴隶来杀死我。”

  纳鲁奇索斯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残忍的光芒。作为一个解放奴隶,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他也知道梅萨利娜一直看不起自己,但在这个时候,他反而笑了起来,“真可惜,你今天注定了要命丧于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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