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杜依人和阿浮尔尼人,他们相执不下,直到阿浮尔尼人带来了日耳曼人。
日耳曼人在凯尔特人的语言中就是“附近的”“临近的部族”,但这个邻居并不好相处,他们确实帮助阿浮尔尼人挫败了爱杜依人的锐气,但阿浮尔尼人很快就发现他们是引狼入室了,强壮的日耳曼人很快鸠占鹊巢,甚至开始反过来奴役这片土地原先的主人。
于是爱杜依人不得不请求伟大的凯撒帮助他们驱走这些日耳曼人。
这件事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而且非常离谱,但它确实发生了。
他们想让罗马人对付日耳曼人,就是想要叫强壮的老虎去驱逐狼群,但老虎同样需要鲜美的肉食来填充那空荡的肠胃。
只是当凯撒最终征服了山外高卢后,他的士兵们也跟随他打了十年的仗,而且他和他的士兵们一样,想要回到罗马,他想要成为的是罗马的皇帝,而非高卢的国王。
因此他率领着他的高卢老兵回到罗马之后,山外高卢就又再次陷入了一个群龙无首的局面。
后来,虽然罗马将其列做了行省,并且派来了行省总督,试图让这里成为罗马的一部分,但始终功亏一篑,难以为继。
这里的势力太复杂,而且人心多变。
一个部落的酋长,今天或许是你的盟友,后天或许会成为你的敌人,大后天又会成为你的奴隶,在转瞬之间,他又会成为你的同僚。
除了政治、文化、习俗上的不同,凯尔特人的原始信仰、他们的自然神祇与祭司德鲁伊,也和罗马的统治者们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毕竟罗马人在这里建造城市,架设水渠,焚烧密林,开垦新地,办起学校甚至让一些酋长子弟进入罗马学习,这些举措首先触动的就是德鲁伊们的利益。
就我看过的那些卷宗,尤其是我们的先祖凯撒所撰写的高卢战记——从这位伟人对高卢人所做出的评价就可以看出,事实上,凯尔特的德鲁伊们一直在有意识地把控自己的权力——设置苛刻的收徒条件,二十年的学习,没有书本,或者是任何可供文字记录的载体,只有枯燥无味的背诵。
这些注定了他们所掌握的一切都不会被轻易外传。
知识,也是一种财富和权力。
当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时候,一样可以对愚昧的普通民众产生极大的影响力,也难怪那些有想法的酋长都会和德鲁伊站在对立面——想想看吧,你明明是整个部落中最英勇也最公正的人。
你勤勤恳恳,谨慎行事,从来没有让一个民众受过罪、吃过苦,你们的部落日复一日过着平静而安宁的日子。
但只要有一个看你不顺眼的家伙,向德鲁伊们提起了控诉,又或者是德鲁伊们直接不满于你对他们的忽视,他们就可以随手一指,说你是个有罪之人。
之后所有的部落活动、祭祀聚会,你都无权参加,人们将会如同躲避瘟疫般地避开你。
或许这样还算是好的,更糟糕的是,哪怕你避开了指控,只要部落遇到了什么灾害,洪灾、火山或者是饥荒,德鲁伊们可以随时将你推向祭坛。
毕竟作为部落中最有话语权的酋长,你必然会被选作高贵的祭品,他们甚至会连着你的妻子和孩子一起献祭掉,而你唯一逃脱的机会就是成为德鲁伊之一——但这个目标显然要比你安安稳稳活下去更难达成。
可以说,即便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也未必有这些高卢人和日耳曼人所信奉的自然神灵这般疯癫。
他们至少知道人类社会若是需要发展,必定是要有秩序的。
没有一个安定稳定的基础,没有人敢于轻易踏出原先的桎梏一步,他们将部落里所有有可能威胁到德鲁伊,也就是那些聪慧强壮、有人望的人全都除掉,或是清洗掉了……
留下了一群混沌无知的白痴,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如今这样……山外高卢依然是一片散沙,而这些散沙可以被水卷走,也可以被风推动,你永远不知道我们应该相信谁。
您在上次的信中说,可以调派其他地方的军团来协助我,我在仔细考虑,以及与维特利乌斯商榷后,还是决定——至少暂时,我们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这并非是冲动或是一时意气,现在的罗马最欠缺的就是人口,即便我们可以使用辅助军,如今也有了十几个军团,却依然无可避免地总有捉襟见肘、疲于奔命之感。
罗马的迅速扩张,成就了这个帝国的繁荣昌盛,但同样也必然会拖累它,让它成为众矢之的,四处征伐的结果就是无论哪里,你都能看到罗马的敌人。
而且在这场战争中,最棘手的不是敌人的数量,而是敌人的位置,以及敌人的身份,鉴于后者,请您代我向朱庇特,马尔斯,奎里努斯神献祭,这场战争缺不了他们的注视,至于其他神祇,请代我向亚希彼斯(医药之神)献祭致谢,祂的药膏被我用来救了一个我喜爱的年轻人,他的痊愈让我欢喜不尽。
这里曾经是所有的凯尔特人召开公民大会的地方,也是德鲁伊们的圣林与神殿所在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可以将任何一个被认为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举出来,将他污蔑为一个叛徒,又或者是将他挑选为祭品。但当凯撒打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犹如没有灵魂的空洞躯壳,不堪一击,而他们的神祇也根本无法与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相争。
哪怕因为祂们长久盘踞在这片土地上,而可以得到自然的支持,也是如此。
当我行走于此的时候,遮蔽着我的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长袍;照耀着我的身体、映亮我前路的是月神狄安娜的银车,它周身皎洁、明亮;风吹过我的头发和斗篷,我知道那是北风神阿奎洛带来的;在森林之中,巨熊和狼的眼睛就犹如灯盏般的明亮,但既然我能在此自由活动,就说明它们已经只是一些普通的野兽,而非德鲁伊的化身。
凯撒曾经焚烧掉这里所有的橡木,夷平了他们的神殿,将刻印着各种图案与文字的石板敲碎,将铜板融化,用来在废墟上建造朱庇特神殿。
我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献祭仪式,以感谢朱庇特对我以及我的军队们的庇护。
三天前,我和此地的行省总督兼军团长维特利乌斯向卡尔努德斯周围的部落发去了信件,要求他们带着人质和士兵向我们靠拢,他们可以拒绝,但当我们的大军再次开拔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请不要为我忧心。
现在第五军团以及我招募的“克劳狄-高卢军团”兵员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人,这股力量可能无法与凯撒当时所有的力量相比,但我们只是要去除路面上伸出的荆棘、鱼肉里残存的毒刺——曾经的障碍已经被我们的先祖凯撒拔除,我们现在只不过是在完成他因为阴谋不得不终止的伟业。
即便会遇到挫折,我也可以保证,不会让军团、维特利乌斯和我遭到巨大的伤害。
等明天那些部落的酋长来了,我要一一看过他们的面孔和眼睛,以确定新的圣林被设置在了何处。
现在据我所知,有两个地方是最有可能的,一个是阿摩里卡(现布列塔尼)的巨石阵,一个是卢特提亚(现巴黎)的沼泽,它们正在我们前进路途上的东、西两方。
我听说过,巨石阵在那里依然有人在固定的时间举行仪式,但卢特提亚显然更靠近不列颠,或许正是从那里流来的毒液掀起了这些高卢人新的贪欲。
写到这里,尼禄停顿了一下,他只希望明天到场的人中,理智者可以占据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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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被交给使者带往罗马的时候,这里的部落酋长大多都到了,爱杜依,阿浮尔尼,维內利,耶比,托洛尼……有几个没有来,尼禄投去了询问的眼神,马上就有人走出来回答说那几个部落的最高首领已经被换成了德鲁伊。
也就是说,德鲁伊真正的成为了同时将神权和王权抓在手中的独裁者,他们已经厌倦了与酋长们商量和讨论,他们直接将部落中最为重要的权力,紧紧地握在了手中。当然也不可能听从罗马人的命令,集合起来商议对付自己的同僚。
这个酋长站出来说话时,一旁的几位酋长都面有难色。
他们来到这里,几乎就说明了他们是倾向于罗马人的,但同样的德鲁伊对于民众的控制一向严密。
而且当他们来到这里,发现说话的竟然不是之前说的那个成年人,而是一个稚嫩的少年人时,都十分惊讶。
“我固然年轻,但那又如何呢,远见博识未必要从漫长的岁月中累积,一样可以从学习中得来。
你们的孩子在罗马人的学校里读书,我以为你们早已明了此事,
而我的先祖,现在的神君凯撒曾经与你们立下契约,我今天来到这里,作为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养子,一样有权延续这份契约,甚至可以给你们更大的优待。
我不知道你们先前派遣到罗马的使者是否有给你们带回元老院的回复。
是的,现在山外高卢的成员也能够进入元老院了。你们能够穿上和执政官一样的宽边紫袍,昂首挺胸走进议事堂,向罗马以及罗马所征服的每一寸土地发表意见,你们的家族或许不够古老,没有得到神血。
但在更久之后,你们也许可以通过联姻得到姓氏、血脉以及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恩惠。
你们曾经期许的一切都会被你们抓在手里,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吗?
还是你们依然畏怯于那些德鲁伊们的槲寄生与金镰刀,就像是一只被圈养长大的野兽,就算有了利齿和獠牙也不敢用?只等着被他们宰杀,献祭给他们的神?”
一位酋长久抬起眼睛,心存疑虑地看着发言的尼禄。坐在他身边那位更为年长的人开口道:“但你还那样年轻。”
“就因为我年轻,”尼禄平静地说道,“这意味着如果你们愿意与我再次立下新的契约,并且向我发下誓言的话,我们之间的这份契约可能会延续五十年甚至更久。”
酋长们为之动容。
确实,尼禄的这句话,直接说到了他们的心里,他们为何一直左右摇摆,迟疑不决,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当初凯撒与他们立下的契约曾经险些被废弃——如果不是凯撒的继承人奥古斯都力挽狂澜,或许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自由人,而是奴隶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介绍过了自己的身份,在他们的部落中,也有亲生子年纪太小,或是亲生子还不曾出生,部落酋长便收养一个男孩作为继承人的情况,更不用说在德鲁伊中,有些老师也确实将学生看作自己的孩子。
维特利乌斯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有人坚定,有人惶恐,有人得意洋洋,有人沾沾自喜。
他们的反应几乎就说明了自己将来究竟会站在哪一边,德鲁伊还是罗马人。
等到众人散去,尼禄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有多少部落愿意归顺我们,成为我们的臂膀,哪怕是临时的?”
“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哪怕只有其中的一半,我们的军队也可以一路顺遂的打到阿摩里卡的巨石阵,希望诅咒的根源就在那里。”
尼禄隐约觉得,德鲁伊们最后的圣物应当就在卢特提亚的橡树林,今天不曾出现在这场会议上的几个部落,正是卢特提亚周边的那些。
“许诺赏赐吧,”维特利乌斯一举定音,“如果他们协助我们打下这两个地方,我们马上就能够把那些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变成实打实的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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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情,虽然是件小事,但我想来也应该告诉您,以博得您展颜一笑。
在尼禄写给皇帝回报此事的信中,他在末尾写道。
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两个年轻人吗?阿巴斯还有泰斯(就是罗马来的那个年轻百夫长),他们都是受了我恩惠的人。
两者之间的争斗曾经让我有些头痛。虽然在我的警告下,他们都有所收敛,但有些时候还是会露出那样的苗头。
我在想着是否要将他们遣回卢格敦高卢,没想到的是,此时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们摒弃了过去的嫌隙,重归于好,如同兄弟。
这是在我们重新开拔前的一次狩猎任务。
阿巴斯和泰斯都在小队里,他们打了一头肥壮的公鹿,正准备分肉的时候,突然从密林中闯出了一队高卢人,他们来者不善,显然并不打算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们相处,见这个状况,泰斯马上号令小队的人进入战斗状态。
只是那时候他们并没有携带沉重的方盾,只在手臂上绑着小圆盾,幸好来人也没有携带弓箭,他们就那样迅速地厮杀在了一起,非常不幸的——因为阿巴斯距离那些人最近,他被三个人包围,三个人同时攻击他一个人,这无疑是相当无耻的行为,也确实威胁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性命。
幸好他用了祭司给的药膏之后——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他变得更为敏锐和迅捷了,有很多时候敌人尚未挥动武器,他就能够预判刀剑会出现在哪里。虽然狼狈,但他还是和这三个人周旋了好一阵子,只是依旧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稍有差错,他就会死在当场。
这时候泰斯看到了便跑过来为他解围。
毋庸置疑,泰斯十分勇武,他一剑便杀了一个高卢人,而后一盾打翻了另一个,但倒在地上的那一个高卢人猛的抱住了他的腿,并且咬他,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他原先的敌人看到他处于劣势,便立即追了上来,并且挥舞着长矛,想要将他刺死。
而此时身上压力大减的阿巴斯已经击倒了最后一个敌人,他马上反过身来救援泰斯,他凭着预感,一只手牢牢挡在摔倒的泰斯身前,一边抵挡,一边战斗。
此时泰斯也已经将那个如同野兽般撕咬着自己的人杀死,便半跪起来和他肩并肩地厮杀。
这段危险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此时其他的人也已经奔来帮忙,他们一同杀死了数量足有他们三倍的敌人。
回到营地后,他们得到了我的嘉奖,并且在我的注视下互赠了公民冠。
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军中的趣闻之一。毕竟在战场上援救同伴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只要这个士兵有着足够的勇气和强壮的身体,他的小箱子里,必然会有一两顶漂亮的公民冠。
但原先是死敌,却在相互救援中消除了仇恨,成为兄弟般的朋友还是很少有的。
对了,在我派使者送去的箱子中,也有一顶属于我的公民冠。
这是阿巴斯在获救之后,用从他身上生长出来的燕麦草晒干后编织的,以感谢我拯救了他的性命。
它曾经在我的头上戴过。如今,虽然我无法回到罗马将它亲手戴在您的头上,但我希望你能够戴着它出现在任何一个公共场合。
当人们问起的时候,你们可以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您的儿子奉献给您的第一顶冠冕。
? 第九十二章 阿摩里卡之战
“投石机!投石机!快!快!弩车呢!快把弩车推上来!”
手按着短剑的军官焦灼地行走在阵地上,一群群负责组装、搬运和操作的罗马士兵们纷纷上前,手脚敏捷,有条不紊地将石球放入投石机的篮筐中,然后,只听砰的一声,长长的投臂便将筐中的石头猛然掷向那些从厚重土壤中爬起来的石头巨人。
阿摩里卡共有三个部落,维奈特,皮克顿,萨恩托尼,当派遣到他们那里的使者没有回来,而他们也始终沉寂着,没有给罗马人,或是那些已经投向罗马人的高卢人一点回应的时候,人们就知道这场战争势在必行。
“那时候的神君凯撒没有遇到这些吗?”尼禄问道。
“他确实遭到了一些德鲁伊的阻挠,但并没有那么强烈。”维特利乌斯说道。
或许那时候这些德鲁伊只将罗马人视作了一群盗匪,以为他们只是掠夺过后便会离开。万万没想到,罗马人虽然喜爱金子,但他们更爱的是土地,对于他们来说,被他们所征服的土地就要如同挤奶的母牛般源源不断地为罗马提供甜美的乳汁才对。
罗马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世间所有的规则都需要遵循罗马的规则——无论是道路、城市、教育、信仰还是军队……他们需要的是另一个罗马,而不是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模样,和罗马格格不入的旧世界。
当初凯撒就曾经说过,高卢会掀起第二次乃至第三次叛乱,或许就是察觉了这个问题,如果他没有遭遇到那场刺杀的话,他甚至会第三次征服高卢。
“但现在由你来做……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维特利乌斯头戴月桂花冠,一手捧着一杯葡萄酒,一手紧抓住一块面包,他将面包放在嘴里狠狠地撕咬,仿佛撕咬着那些难缠的德鲁伊。
很显然,阿摩里卡的德鲁伊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就是生死存亡之战。
罗马人的斩草除根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凯撒不曾见到过的石头巨人横亘在了尼禄以及他的军队面前。
它们并不是由一块石头组成的,而是由许多块石头构成了头颅、四肢和身体,构成身体的那块石头格外的大,高度约三十罗马尺,横截面长宽也有十来罗马尺。
当它缓慢的直起身体,并且蹒跚向前行走的时候,那种巨物带来的窒息感足以让一个凡人吓得肝胆俱裂,更不用说这里可不止一个石头巨人,阿摩里卡的巨石阵是分布在高卢地区最大的一座,里里外外总共有十层,每一层的石块有大有小,有高有矮,但就算是最小的石块,也有普通人的三倍高。
也幸好它们的动作缓慢,遭遇了这一变故的罗马军队才有时间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