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没有月光,对岸英军哨点偶尔有手电光扫过水面。
先遣大队的士兵把步枪和子弹盒用油布包好,绑在头顶上,人均只穿一条短裤和背心。
江水温凉,北方山区的雪水混在钦敦江里,冷得人牙齿打颤。
中队长藤原修中尉走在队伍中间,水已经没过他的腰,他把一只手举着军刀,另一只手抓住前面士兵的背包绳。
“不要发出声音。手电不要开。到对岸后先解决左边的机枪哨。”
藤原身后的士兵排成一路纵队,每个人嘴里咬着一根木棍,防止牙齿碰撞发出声响。
江水流速很快,有十几个士兵被水冲得向下游漂去,他们不敢喊叫,只能用手拼命划水。
一个士兵的脚被江底暗石绊了一下,人没进水里,枪从头顶的油布包中脱落,在黑暗中沉了下去。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只抓到一把水草。
藤原修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对岸移动,眼睛盯着西岸那片模糊的灌木丛。
距离岸边还有五十米时,最前面的尖兵突然蹲下身子,向身后摆了摆手。
藤原立刻停住,半蹲在江水中,水波从他胸口一浪一浪地推过去。
西岸传来脚步声,几名英军巡逻兵沿着河滩走过来,他们背着步枪,边走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藤原握紧了军刀,对身边的机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机枪手把九六式轻机枪架在一根露出水面的树根上,枪口对准了英军巡逻兵。
那几名英军没有看向江面,他们的视线被河边的薄雾挡住,只听见江水哗哗流动,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巡逻兵走了过去,藤原等那几点烟头消失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进。”
第一波日军上了岸,他们迅速解开油布,把步枪从头上取下来,拉开枪机检查子弹。
藤原带着一个分队扑向左侧的英军机枪哨,那是一个用沙袋围成的环形工事,里面架着一挺维克斯机枪。
工事里的英军机枪手正靠着沙袋打瞌睡,副射手坐在弹药箱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
藤原带着两名士兵从工事侧面绕过去,三把刺刀同时探进沙袋之间的缝隙。
“噗”的一声,机枪手被捅穿了肋骨,副射手刚抬头,一名日军士兵就用枪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藤原把尸体从机枪旁推开,低声下令。
“发信号,让后续部队加快过江。”
信号兵从腰间取出一支蒙着红布的手电,朝江面闪了三次。
三月八日天亮时,钦敦江西岸的滩头已经落入日军手中。
英军从霍马林镇内派出一个排,想夺回机枪哨,他们沿一条小路向岸边摸去。
藤原修已经命令部队在小路两侧设下交叉火力,两挺轻机枪压在路边的土坎后面。
英军排走出树林时,日军没有开火,一直等他们进入五十米范围。
藤原朝天开了一枪,两挺轻机枪同时从左右射击,第一排子弹就把英军排打散了。
十几名英军士兵中弹倒地,后面的拖着伤员往回跑,丢下两具尸体和一挺布伦机枪。
西岸滩头被日军控制,工兵联队开始架设浮桥。
他们把从林子里砍来的竹竿排成两排,用绳索绑紧,上面铺上木板和树枝。
工兵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浪头打过来时整个人都会被推得后退几步。
铁舟被固定在浮桥中段,用来稳定桥面。
到当天中午,浮桥已经可以走人,但还不能通行卡车。
第15师团的先头联队逐个通过浮桥,士兵们背着背囊和步枪,脚步踩得浮桥上下起伏。
有的地方木板被水漂走,工兵就跪在桥面上补木板,身上被江水浇透。
部队过了江后分成三路,一路沿江西岸向南攻击霍马林镇,一路向北切断通往帕雷尔的公路,另一路直插西面的山道。
霍马林镇里的英印军没有组织起有效防守,他们放火烧了粮仓后向山里撤退。
日军第一大队进入镇子时,街上到处是飞散的粮灰和丢弃的步枪。
藤原修带兵追到镇西,看见几辆卡车正在往山路上开,他命令掷弹筒打最前面那辆卡车的车头。
第一发打偏,落在路边的水沟里,第二发擦着卡车货厢爆炸,车上的英军纷纷跳车。
一个印度兵从车上摔下来,爬起来就往树林里跑,步枪挂在身上来回晃。
“不要追了。”藤原喊住前面的士兵,“我们按计划向比申布尔穿插。”
三月九日,南面的第33师团在帕雷尔方向的渡江也打响了。
这一段的钦敦江比北面更宽,水流更缓,但英印军在沿江高地上修了更坚固的防守工事。
柳田元三把师团炮兵联队调到江边,命令野战炮和步兵炮直接推到河岸土坡上,对准对岸高地轰击。
十二门九四式山炮和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飞过江面,落在对岸的英印军阵地上。
高地被炸出十几个大坑,蛇形铁丝网被气浪掀翻,有的工事火力点被直接命中,木料和沙袋飞上天空。
炮击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对岸的机枪声渐渐稀疏下去。
第33师团先遣联队乘木船和橡皮艇开始强渡,一百多条小船从江岸冲出去。
英军守军从纵深发射迫击炮,炮弹在船群中间炸起水柱,有的船被水柱掀翻,士兵落水后在江里挣扎。
一艘木船中弹,船头碎成两半,船上的日军全部落水,步枪和背囊漂在水面上。
后面的船没有停止,划桨的士兵喊叫着把船头对准对岸。
日军机枪从船上朝对岸射击,子弹打在江滩的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先头船队离西岸还有三十米时,船上的士兵不等靠岸就跳进水中,他们举起步枪,成散兵线向滩头冲锋。
英军从残留的工事里向外射击,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声又密又脆。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扑。
一挺英军维克斯机枪从岩石后面对准江面打长点射,子弹把水中的日军队伍切成了两段。
日军的掷弹筒手在一艘搁浅的木船后架起掷弹筒,他蹲在船板后面,把一枚榴弹从筒口放进去。
一声闷响,榴弹划过弧线,砸在维克斯机枪后面的岩石上。
弹片四散飞溅,英军机枪手和副射手同时倒下,机枪歪向一边。
趁这个间隙,日军一个中队从左侧冲上了滩头,他们一路投掷手雷,把英军火力点逐个炸掉。
江滩上尸体重叠,江水被血染成暗红色。
到上午十点,南线滩头阵地被日军占领,英军残余部队退进森林。
柳田元三在渡口东岸用望远镜看到登陆成功,对身边的联队长说:“让第二和第三联队马上过江。今晚之前,必须把滩头后方的高地全部拿下来。”
三月十日夜,第31师团在更北段的谢米科特渡口也完成了渡江。
佐藤幸德命令两个联队同时渡河,师团直属的炮兵大队在江边建立阵地,用炮火压制对岸的英军哨站。
对岸守军兵力很少,只有几排阿萨姆步枪队,他们打了几排枪后便向山上退走。
第31师团的先头部队迅速占领了谢米科特村,士兵们在村外的树林里找到几头水牛,当场用刺刀放倒,切成块分给各个班。
佐藤幸德在村边的打谷场上召集联队长开会,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通往科希马的路线。
“从这里到科希马有一百六十公里山路。我们要翻过那加丘陵,地形会越来越难走。英军会在几个山口设卡,但兵力有限。我们不停,有多少人跟得上就打多少人。”
“师团长,驮马现在只能载重五十公斤,再重就上不了坡。”运输联队长说。
“把不必要的东西全扔掉。士兵只带武器、弹药和三天的粮食。”佐藤幸德用树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到了科希马,英军的仓库就是我们的后勤基地。”
三月十二日,英军第14集团军司令斯利姆在英帕尔以东的指挥部里收到了日军渡江的情报。
他站在地图桌前,听完情报参谋的汇报后,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他们不是来抢粮食的,是冲着英帕尔来的。科希马和迪马普尔之间的公路是他们的目标。”
“日军三个师团都到了西岸,估计兵力在八万到十万之间。”参谋回答。
“第4军准备怎么应对?”斯利姆问。
“第17英印师在钦敦江西岸的比申布尔地区。第20师在达穆附近,第23师在英帕尔东南,都还没有和日军主力接触。”
斯利姆走到窗前,两眼看着外面的群山。
“让第17师不要在西岸恋战,往东南方向撤,把日军引到比申布尔河谷。第20师和第三师团的两个旅在英帕尔北面建立防线。”
他说完后转过身来,对参谋说:“给迪马普尔的第33军发报,让他们守住科希马公路。一旦科希马失守,英帕尔和迪马普尔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三月十三日,日军南路第33师团开始向比申布尔方向推进。
柳田元三命令山炮联队拆散,由驮马和士兵分别搬运,翻过钦敦江西岸的山岭。
山路窄得只能通过一匹马,士兵们把炮身和炮架从马背上卸下来,四个人一组用绳子拖。
负责牵引的士兵肩膀上勒出血痕,前面的人手拉树枝往上攀,后面的人用肩顶住炮轮。
坡道上全是泥和水,骡马的四蹄在泥里打滑,有匹驮炮的马踩空,连人带马掉进旁边的深沟,炮架砸在岩壁上,弹起来后也滚了下去。
士兵们站在路边看着那匹马和炮架消失在沟底,没有人说话。
柳田元三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深沟,对炮兵联队长说:“人没伤就好。炮不够用就用步兵炮和掷弹筒。”
先头联队在比申布尔以北十五公里处与英印军第17师的侦察营遭遇。
双方在一片干涸的河谷两岸交火,英印军占据了北岸的高地,日军从南岸的草丛里成散兵线冲击。
英军的布伦轻机枪在河岸上组成交叉火力,子弹在河滩上扫出一片片尘土。
日军第一次冲锋被打了回去,丢下三十多具尸体。
联队长命令两个中队从上下游各绕过去一个,剩余的部队从正面继续牵制。
上游那个中队在浅滩处徒涉,水深到腰部,士兵们把弹药盒用嘴叼着,步枪倾斜以免枪口进水。
他们摸到北岸的一片芒果树后,向英军机枪阵地投掷手雷。
英军发现侧面被包抄,开始后撤,日军正面部队趁机冲过河谷。
英印军撤退时炸毁了河谷北面的木桥,日军工兵在两小时内用树干和竹材架起临时桥。
先头联队通过后,马不停蹄地向比申布尔方向追击。
三月十四日黄昏,日军第33师团的前卫已经推进到比申布尔镇东面的山脊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英帕尔平原的一角,平原上散布着村庄和农田,几处英军的帐篷营地冒着炊烟。
柳田元三站在山脊上,军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汁,他接过联队长递来的望远镜,朝英帕尔方向看。
“不要停下来。今晚继续向前推进。用一个大队从北侧绕过比申布尔,切断通往英帕尔的公路。”
“部队已经连续走了三天,很多士兵的脚都磨烂了。”联队长说。
“脚磨烂了就用布包上。不能因为脚伤就停下。”柳田元三把望远镜放下,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