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02节

  然而今日之事,若非他一早与羊舌肸商议,只怕也不会令晋侯今日得了如此的难堪,失了一国之君的体面。

  子产主动担责,也足见其胸襟。

  而李然闻声也是躬身,并是惭愧道:

  “司马大人确是老成忠义,卑职也无以反驳,此亦卑职之过也。”

  女叔齐到底有多大本事,李然并不知道。

  所以他未曾用其他的词汇来形容,不过从今日女叔齐的一番见解来看,“老成忠义”四个字,女叔齐是绝对能够担得起的。

  “嗨,你们也不必自责,女侯所言也皆是极为在理的,此事本就无关乎是非对错,寡人又岂能不解其意呢?”

  “当然,你二人所请,也绝非是心怀不轨,寡人又岂能怪罪你们呢?”

  “都快起吧。”

  晋侯话音落下,微微抬手,示意两人起身。

  “哎,只不过我晋国历经六世而盛,称霸中原上百年,而如今,传到了寡人手中,却还要去看一个蛮夷的脸色……哎,寡人当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晋侯转过了头去,竟是一时掩面,形色憔悴。

  作为一个也曾是心怀抱负的君主,晋国在他的手中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他虽然也有责任,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君上何出此言!”

  “不过是小小蛮夷而已,又焉敢媲于我晋?还请君上莫要妄自菲薄,待来日,我强晋必有复兴之时!”

  羊舌肸此时亦不忍见得晋侯如此自悲自怨,但也只得是铿锵言词,寓以振奋君心。

  一旁子产闻声,亦是附和道:

  “王子围僭越礼制,楚国日后必生祸乱。此番虢之盟会,不如就权且是让他嚣张一回,待日后他自食其果,天下诸侯必复归于晋!”

  对于这一点,李然在一旁也很是赞同。

  他虽未曾开口,但他通过种种的迹象,都不难得出,这楚国距离内乱的日子其实也已经不远了。所以,晋侯此时忧心忡忡,倒也真是大可不必。

  “对了,子明啊,吾师也曾通晓古史典籍,年逾古稀却是愈老弥坚,如此才有了今日的一番高论。你也还年轻,万勿因为今日之挫而心生气馁啊。”

  羊舌肸也很是聪明,急忙就此是转移了话题,既然虢地之会的事已经定了下来,再去深思已毫无作用,还不如着眼于眼下。

  他故意提及李然,给李然说话的机会,一方面是为了转移话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李然,记得之前的约定,借机规劝晋侯。

  说着,他给李然使了个眼神。

  李然顿时会意,当即又朝着晋侯言道:

  “君上日理万机,此事既定,便无须再添忧劳。天下大事,不胜其烦,若君上每件事都如此的操劳,这又如何使得?”

  “还请君上且放宽心,虢之盟会虽已成定局。但届时会盟之上,却也并非是无有转机。只需我等稳妥处置,料他楚王子围也不敢是太过造次。”

  李然心领神会,他从来不是一个急功近利之人,当然更不会因一时挫败便气馁。

  所以,只微微调整了一番心境,便是平复了过来。非但如此,还立时说出了一番用以宽慰晋侯的话来。

  “唉,诸卿所言,寡人又如何不明?”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晋侯再度一声叹息,便是重新坐了下来。

  这时,羊舌肸又再度躬身请言道:

  “君上,臣听闻郑邑前不久于大闹疠疾之时,李然曾亲自行走于郑邑各个医馆之中,亲施医术以救人无数。想必其医术也是颇有造诣。既然今日李然有幸来此,何不如让他为君上诊上一脉?”

  “君上操劳国事,身体日渐沉重,如此下去可是不妥啊。”

  要想劝谏晋侯节制女色,那自然需要一个适当的借口,给晋侯看病的这个借口就是相当的不错。

  李然心领神会,也是当即伏身叩首,并且是出声道:

  “卑职拙技,如有冒犯,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这话一出,即便晋侯不想,但也是不得不卖李然这个面子了。

  所以,晋侯闻声,当即是感慨道:

  “好吧,诊上一诊倒也无妨。只是未曾想到,先生竟还有这等的本领?倒属实难得。”

  李然起身,又急忙拱手应声道:

  “不敢当,只是微臣一些家学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若有不准,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的家学可谓丰厚,只是关于这件事,他却极少与旁人提及,故此并不为人所知罢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君有疾在后宫

  晋侯的身体的确是一天不如一天,李然便是这般远远的瞧着,也能感觉得出晋侯身体的羸弱。

  诊脉之际,羊舌肸与子产则皆是静默着,不敢出声。

  待得李然躬身而退,羊舌肸这才急忙上前问道:

  “怎样?君上身体如何?”

  “对了,关于寡君的疾病,君上也曾求医问卜,而根据卜人所言,说寡君此疾乃是‘实沈,台骀二神作怪’,我等皆是不明所以,遂又问我晋廷的太史,但太史亦不知晓究竟何为‘实沈,台骀’。素闻子明博览强记,可曾知晓这二位神灵?”

  晋侯听闻李然竟是这般的多才,不由大喜,当即是看着李然问道:

  “呵呵,那敢问子明先生,这实沈,台骀究竟是何方神圣呐?”

  李然第一次听到“卜人”这个词,一时还在思索,听得晋侯发问这才回过神来。

  “哦,回禀君上,卑职曾在洛邑之时,见过一本古籍。以此籍记载,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就叫实沈。此二人身居丛林之中,不能相容,每天都用武器互相攻打。帝尧认为他们这样实在不妥,便把阏伯迁移至商丘,让他主管辰星。一直传至商代,之后为商人所沿袭下来,所以辰星又称为商星。另外,帝尧又把实沈给迁至大夏,让他主管参星,这大夏之地,又为唐国人所沿袭下来,并历代事奉夏人和商人,而最后就传到了晋国先祖——唐叔虞的手上。”

  “所以,要说这参星,其实按理来说就是代表了晋国的星宿,而实沈又是参星之主管,所以,晋侯梦见‘实沈’也应算是正当位的。如此说来,应当是无恙的。”

  “至于这‘台骀’,是这样。从前金天氏有后代叫做昧,是掌管着各处河流湖泊的,而她生了允格、台骀。台骀世代为官,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带领人们就住在广阔高平之地。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了汾川。所以,沈、姒、蓐、黄四国世代都是守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主宰了汾水一带,又先后灭掉了这几个国家,从这里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

  “晋侯梦见汾水之神,应该也是无恙的。”

  李然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分外的清晰。

  而晋侯与羊舌肸闻得李然的这一番高论,皆是面露恍然之色,一时难以思量。

  “哦,那如此看来,这‘实沈与台骀’倒还当真算得是吾晋的护国神灵了?”

  “甚好,甚好,君上无忧,实乃我晋国之福啊!”

  羊舌肸急忙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又恭维开解了晋侯一番。

  晋侯听说自己此病无恙,也是颇感得意。

  “那那敢问子明,寡君之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羊舌肸开口,又如是问道。

  晋侯身体的确羸弱,此乃事实,既然不是实沈,台骀在作怪,那晋侯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见羊舌肸如此而问,李然当即回道:

  “晋侯的疾病,说到底,不过是因劳逸、饮食、哀乐不节制的缘故。所以,日后只需生活上多有节制,便可无恙。至于山川,星辰的神灵,又哪能降病给君上您呢?”

  话到这里,李然的谏言脉络已经十分清晰,饶是晋侯也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了。

  于是,晋侯又亲口问道:

  “哦?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就在这时,只见子产亦是上前一步,并朝着晋侯是躬身一礼。

  “君上,侨也曾听说,君子有四段时间,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调查询问,晚上用来确定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如此,就可以有节制地散发体气,不让它有所壅塞,以致身体衰弱。如果不明白这些,就会导致百事昏乱了。”

  “依子明所言,现在晋侯的身体恐怕就是因为把所有的气,都用到了一处,所以就致病了。”

  “另外,侨又听说,国君的妻妾是不能有同姓的,因为这样的话,子孙不能昌盛。如果身边再把美人都占尽了,那么这灾祸就会更甚。所以,作为君子应该是很讨厌这些的。”

  “《志》上有云:‘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其意便是,买姬妾侍女如果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如果既不知姓氏,又不去占卜一下,违反了这两条,古人就会感到很忌讳。所以,男女要辨别姓氏,这可是礼仪的大事啊。”

  “现在,据说君上的后宫,有四名姬姓的侍妾最是得宠的,那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如果君上从此以后能有所节制,尽量少亲近那四名姬姓女子,那君上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的。”

  子产一席话说完,却将矛头是直指了晋侯身边的四名姬姓女子,且言语之间也多有故弄玄虚之嫌。

  这当然不是因为子产有性别歧视,更不代表他是真的会信这些个玄乎其玄的东西。事实上,子产对这些个神叨叨的事物最是没有好感的。

  只不过,现在既然是要谏言,你总得是找一个切入点。现在这节骨眼上,你总不能说是全是晋侯做得不对吧?那到底是谁做错了呢?自然而然的,这口大锅就只能甩给了那四名姬姓的侍妾了。

  而晋侯听得此言,也知子产此言乃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所以,也是顿时不住的点头称是。

  如此的谏言虽是尖锐了些,但好在也是足够私密。也不至于会传扬出去,惹了他人耻笑。而李然与子产能够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些话,也足以说明他二人的诚意。

  “寡人烦忧国事而不得,甚为焦虑,不免于后宫处是放纵了些,今日得二位谏言,恍如晴天霹雳,醍醐灌顶,寡人受教了。”

  晋侯的自知之明,再度得以体现。

  正如之前所说的,晋侯此人并非是不知好坏,只是碍于情势之无奈,他时常不得不选择看破不说破。

  而今得李然与子产与他一一点破,那他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一番自省也可谓是真诚。

  “君上今日能够内省己身,乃我晋国之万幸。臣悔不能早日谏言,此实乃臣之过也。若臣能早日劝谏,君上又何至病重如此,臣恳请君上降罪于肸!”

  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羊舌肸岂能不知该如何给晋侯一个台阶?

  此言一出,李然与子产皆是躬身。

  “肸乃我晋之国士,寡人此乃自误,又岂能怪罪于你?卿等快快请起,寡人自当谨记今日良言,日后必当修身养德,以安其国。”

  听人劝,吃饱饭,自古如此。

  晋侯显然也不是一个昏君。

  李然与子产起身后相视一眼,皆是点头示意。

  晋国之所以能够继续支撑着中原霸主的地位而与楚国抗衡至今,除了赵武,韩起这些老臣对内还算忠于职守外,晋侯的这一点自知之明其实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若非如此,换做其他国君,只怕晋国霸业早已崩溃了。

  “谢君上!”

  三人起身,正欲告退而去,不料殿外侍卫此时却又进来禀报,说秦伯派了一个医者前来给晋侯瞧病。

  秦伯,秦景公是也。

  因当年秦襄公其实与郑武公一样,在被周平王赏封诸侯之时,是许了伯爵之名,所以世代秦国君主,都称之为秦伯。

  要说秦晋两国的关系,最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可能莫过于是所谓的“秦晋之好”了。但其实呢?那真就只是昙花一现罢了。更多的时候,两国的关系可谓是非常糟糕。

  自从崤函之战后,秦晋两国之间就始终是小摩擦不断,秦国更是与楚国联合,来来回回与晋国是拉锯了一百多年。

  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由于弭兵之盟的缘故,晋楚两相言和。而秦国没了楚国当靠山,亦自知是独木难支,于是秦晋之间的关系这才算是有所缓和。

  所以,此次秦伯派遣医者前来为晋侯瞧病,某种意义上也算得是昭示两国友好之表象罢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良臣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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