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03节

  听闻是秦伯派人前来为自己诊病,晋侯的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笑意。

  “呵呵,倒真是巧了。”

  “素闻秦国名医甚多,亦有不少自白狄那所传来的绝学。既如此,倒也正好让寡人瞧瞧,究竟是子明的医术高明,还是这秦伯派来的医者技高一筹啊?!”

  话音落下,晋侯微微点头,示意那名侍卫将那医者带进来。

  李然听罢,则是躬身言道:

  “君上,然之医术不过是些微末本事罢了,可当真算不得什么。”

  “倒是秦之医者,据说当世之名医,十之八九皆出自秦,而此医者又是秦伯所指派来的,想必定然是医术精湛之人,然又岂能与之相比?”

  在任何一个后时代人的潜意识里,亲秦几乎都是无可避免的,即便是李然也无可例外。

  所以他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自谦,莫不如说是对于秦,天生有一种崇仰。

  “呵呵,子明这般年纪,却还这般虚怀若谷。世间旷达之才多如牛毛,但能如子明这般谦逊者,实是鲜有未见的。”

  “哎,能得到像子明这般的人才,真实乃你们郑人之福啊。”

  羊舌肸对李然的喜爱已不必再说。故此,在得知李然已成为郑国行人后,心中多多少少都会留有一些遗憾。

  这一句话听上去乃是在赞誉李然,但实际上却也是有着羡慕子产的味道在其中。

  而这,在场几人中又有谁会听不出来?

  于是,子产当即朝着晋侯躬身道:

  “晋郑本既为同宗之邦,如今又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故而,既是同为天下苍生之福,便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啊。”

  子产虽是这般解释,却也颇有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嫌疑。

  晋侯闻言,也不置可否,只微微点头一番此事就算作罢了。

  不多时,秦国派来的医者在侍卫的带领下已是入了殿内。

  李然朝那医者投去目光,只见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也不甚高大,倒是面相颇为英气,气宇轩昂,嘴边一小撮胡须显得其颇为博闻广达。

  “下臣医和,拜见晋侯。”

  医和进得殿内,径直朝晋侯拜倒,声音倒也颇为洪亮,中气十足。

  不待晋侯示下,羊舌肸先一步转身过来看着医和道:

  “听闻先生乃秦之良医,此番来晋是特意为寡君诊病,实是劳烦了先生。”

  羊舌肸自来不喜刀兵。

  要说当年秦晋在接连交兵之后,便是羊舌肸劝说的晋侯,派了韩起出使秦国,以修和睦。

  所以对于秦国的来使,羊舌肸打心眼里也是极为重视。

  “下臣乃奉寡君之命前来为晋侯诊病,又如何担当得起劳烦二字。”

  “如今有幸能为君上诊病,实乃小人之大幸。”

  医和躬身而揖,一番言语可谓妥当,洋洋洒洒间滴水不漏。

  饶是一旁的李然与子产闻声,也不由对此人有些意外。

  要说这时代的巫,医,卜,乐等职业,就社会地位而言,绝对也算不上好活。与一般的卿大夫相比,委实也要掉好几个档次。

  所以,从事这行业的人,也自然而然的,为大多数卿大夫阶层的人所看不起。

  医者虽行天下,治病救人,然而由于这一时代,巫医往往也并不分家。从而导致所谓的医者,在人们的眼中,又与巫,卜之人并无异处,甚至也是有些装神弄鬼的。

  故此,真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医者可谓是少之又少,就更别提能够在一国国君面前谈吐自若之人了。

  而眼下的这个医和,显然便是这些医者中最为奇异的一个。

  “哦?想不到你一名医者倒也是颇知礼数。”

  “罢了,上前来吧。”

  晋侯也不多言,毕竟是秦国派来的人,和和气气的夸他一也无不可。

  医和闻声,当即躬身上前,伸手为晋侯诊脉。

  一番诊断后,医和这才躬身退后。

  众人都拭目以待着他的诊断结果。

  “先生,未知君上病情几何?”

  羊舌肸问这话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李然。

  毕竟刚才李然才为晋侯诊断过,若这医和所诊断的与李然的大相径庭,那到时候岂不尴尬?

  “哎,疾不可为,不可为啊。”

  医和说完这四个字,顿时没了下文。

  而当众人听到这四个字,皆是一惊。

  晋侯的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因为这四个字意思分明就是:晋侯的病没的治了。

  无药可医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是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医和,只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似这个医和此番来到晋国,并不是只为晋侯诊病这么简单。

  “荒唐!君上正值春秋鼎盛,岂有疾不可为之理!”

  羊舌肸没想到刚开始还恭敬有礼的医和,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危言耸听,当即便是有些不悦。

  “且慢,那还请先生说说,寡人之疾又如何的不可为?”

  这时,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的晋侯忽的又开口言道。

  方才李然给自己诊病,已经明言,只要自己能够疏远女色,身体自然就会好起来。

  可此时这医和却来了这么一句,这不是有意直接咒他?

  秦国人,哼,看来终究是包藏祸心呐。

  晋侯正这般想着,医和却是已然开口应声。

  “回君上,亲近女人,得病就好像得了蛊一样。这病吧,不是因为鬼神,也并非因为饮食,而仅仅是因为君上被女色给迷住了,进而丧失了意志。”

  “如此重病之下,良臣将要死去,上天也不能保佑他。而如果君上不死的话,那大概也将要失去诸侯的支持了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死静。

  无论是晋侯,还是羊舌肸,都死死的盯着这个医和,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的敌意和戒备来。

  偌大殿内,顷刻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医和的确是诊断出了晋侯的病症,也指出了其中原由。

  他前面那些诊断之辞,虽是有些失礼,但也算得真实。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后面这句话。

  何谓“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又何谓“君如不死,必失诸侯?”

  这些话放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感到格外的突兀?

  若是再说得重一点,这医和岂不是没事找事,有意冒犯?

  李然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医和,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顿时更加强烈。

  这个医和,绝对不是只为晋侯看病这么简单!

第一百四十章 秦医医和

  平公有疾,秦伯使医和视之。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医和不但能给晋侯诊病,顺带着是给晋国的弊病也给诊了一番。

  “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君若不死,必失诸侯。”

  这十二个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众人耳边,一时在各自心间是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要说这晋侯倒也别无长处,唯独就是这脾气是出奇的好,面对这种寻衅竟也是毫无波澜。不过这也难怪,要不然,他可也活不到这个寿数。

  自晋文公开始,能得以善终的晋国国君,与横死的,基本属于对半开的概率。

  所以,对这种底下的人,如果没有一副好脾气,那这位置就妥妥的是属于“高危职业”了。

  故此,即便知道医和之言是多有冒犯自己的意思,但他却仍是克制住了心中怒火。

  “哦?言下之意,是寡人不能亲近女色了咯?”

  晋侯如是问道。

  此时的羊舌肸已经退至一旁,因为话题进行到这里,他也已经没有发言权。

  而子产与李然更是如此,所以都只能是静耳倾听着。

  只见医和闻声,依旧是不慌不忙,朝着晋侯再拜叩首,这才言道:

  “禀君上,并非是不能亲近,而是要有所节制。”

  这时,医和又更进一步,与殿内是阐释道:

  “就譬如这声乐,声乐之所以存在,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声的节奏,快慢,本末,用以相互调节。但是,即便是和谐的声律,一旦和声降下之后,就不允许再弹了。如果这时候再弹,就会产生繁复的手法以及靡靡之音,这些杂音就都会使人心烦意乱,就会忘记了平正和谐。因此,身为君子,是不会去听这些的。”

  “而万事万物,其实也都像声律一样,一旦过度了,就应该停止下来。要不然,就会因此得病。君子接近妻室,是用礼来节制的,不是用来烦心的。天有六气,派生五味,表为五色,应为五声。所以,凡是过了头,就会自然而然发生六疾。而这六气分别就是阴、晴、风、雨、夜、昼,凡事过了头就是灾祸:阴如果没有节制就产生了寒疾,阳没有节制是热疾,风没有节制是四肢有疾,雨没有节制是腹疾,夜里没有节制是狐惑之疾,白天没有节制是心疾。”

  “女人,是属于阳物且在夜间行事的。所以,对女人的欲望没有节制,就会发生内热而招来蛊虫。现在您没有节制,且不分昼夜,蛊虫入体,又哪里有不生病的道理呢?”

  随着医和的一番满是医术的话说罢,殿内原本颇有些诡异的氛围竟又顿时为之一散。不得不说,这医和可真不愧是话术场控大师。

  别人放松警惕时,就给别人来这么一下。待别人有所警觉了,又突然是好好说话了。

  是的,正如李然方才所诊断的一般,晋侯所患之病,乃是因没有节制女色而引起的。

  只不过,子产与李然的解释显得更像是人话,而医和的解释则过于玄乎了些。

  晋侯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不懂得节制。

  话题到这里,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了。毕竟再讨论下去便属于晋侯的私生活,那该多尴尬。

  而晋侯则亦是顺水推舟,当然,也是怕这医和别到时候往下继续是说出些什么幺蛾子来,所以当即言道:

  “嗯,先生言之有理,寡人受教。”

  随后,他又叫来了殿外侍卫,好生赏赐了一番医和,这才让他离去。

  “此人话里有话,显然并非是普通医者!”

  “君上,臣请派人监视此人!”

  待得医和离开,羊舌肸这才开口谏言道。

  秦国与晋国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个医和如今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的“危言耸听”,这里面难道不会是藏着什么密谋?

  身为晋国外交的主事,羊舌肸这些警觉心终究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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