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29节

  要知道其他诸侯国的国君此时陆续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平丘,可韩起还是选择迟迟不动身,拖延至今,只为先接待完鲁国国君一行再启程。韩起似乎在对待鲁国问题上,与其他诸侯国有些不一样。

  这却是为何?

  “难不成是因为当初季氏代祭天一事?”

  鲁侯面露思索之色,对于这个回答显然不太肯定。

  或许只是为了庆贺自己这个新君?又或许是想给季孙宿一个机会,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顺便再从季氏那里再捞些好处?

  要知道这种权臣与权臣之间的关系,在如今这时代显得是尤为重要。

  谁知李然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只是其一。”

  “哦?其二呢?”

  鲁侯闻言,确是有些不解了。

  他不知道韩起还有什么理由会单独与自己会面。

  李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祭乐。

  “当初我们破坏季氏代祭天一事时,曾是借用了郑国祭氏的力量。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此次韩起选择与君侯会面,乃是以为君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

  鲁国能给韩起什么好处?这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鲁国被夹在齐晋之间,地理位置本就十分尴尬,而且随着季氏与孟氏的盘剥寡政,鲁国国内民生不可谓不艰苦,商业贸易也并不发达。

  换句话说,鲁侯能给他韩起什么好处呢?基本没有。

  那季氏呢?其实也是少的可怜。

  可鲁国不能给他的,郑国祭氏却是可以。

  这年头,有钱也是一种王道。

  祭乐提前一个月抵达绛,之前郑国祭氏曾出手帮助过叔孙豹。这都让韩起以为鲁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所以他才会对鲁国使团格外上心,甚至亲自与鲁侯会面,走走过场。

  而这个过场,不是给别人看的,就是给郑国祭氏看的。

  他就是想让郑国祭氏知道,他对鲁侯,也是十分友好的。

  郑国祭氏能带给韩起的利益,又是最为切身的。而且,这还是鲁国季氏所远不能及的。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家族产业需要上下打点的呢?

  “呀?竟然是因为我?”

  祭乐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原来这么值钱。

  李然笑着又继续道:

  “韩起此人,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他知道君侯给不了他想要的好处,但是祭氏可以,所以才会特意让我们把祭乐姑娘也带上,为的就是与郑国祭氏打好关系。”

  “昨日我与祭乐曾去见过羊舌肸,他对韩起的评价也是如此。非但如此,而且他还曾向在下说了另一个故事。”

第三十四章 政治家的素养

  原来,李然与祭乐拜访羊舌肸的最后,曾还与他闲聊起韩起来。毕竟,羊舌肸作为卿大夫,与韩起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

  那韩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然的用词非常恰当:

  “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根据羊舌肸口述,这里有则故事便可说明这一切:

  曾经,韩起作为羊舌肸的好友,在一次对饮过程中向他诉过苦。说自己好歹也是晋国六卿之一,既有卿大夫的身份,却没有卿大夫的富贵,反而十分贫穷,甚至穷得都没法跟同僚交往。

  其实,这谁都知道,这韩起就是在凡尔赛。

  羊舌肸当然知道他这就是在凡尔赛,于是也故作姿态,甚是打趣的祝贺与他。

  韩起也很奇怪,问自己发愁愁得头发都快掉了,你咋还反过来祝贺我呢?

  羊舌肸则正好借了这机会劝诫于他:

  “昔日,栾书(晋国栾氏,曾也是晋国六卿之一)穷得田地不满一卒,祭器都无。但他却能够发扬美德,遵守礼制,使自己的声誉传遍诸侯。但后来他儿子栾黡骄奢淫逸,贪得无厌,本应该遭到惩罚,但却因为栾书的德行,居然得到善终。但到了栾盈这里,一改栾黡的恶行,重新树立栾书的美德,最终却因为栾黡的恶行惨遭连累,流亡他国。”

  听完这番话的韩起,非但没有狡辩,却好似猛然醒悟一般,当即是朝羊舌肸拜道:

  “哎呀呀,感谢先生救了我韩氏一族啊!”

  ……

  从在这个故事里,可以发现羊舌肸确实是一个能够劝人向善的君子。而韩起的形象,也好似是一个虚心纳谏,善于改过之人。

  但事实上当真如此吗?

  羊舌肸在后面却告诉李然的一句话十分精辟:

  “韩中军乃是深藏不露之人,内趋利而知进退深浅。外豁达而又处处计较。”

  是的,韩起就是一个极为善于伪装的人,他既贪财,但又能掩饰自己贪财欲望。而贪利的形象又本身就是一种伪装。甚至还极有耐心,知道节制。

  这样一个人,可谓非常了不得的。因为没人能够清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满足他的贪欲,也无法判断他的贪欲到底是真是假。

  可通过今日与韩起近距离接触,李然对这个人也有了些更为确切的了解。

  如果说昨日他还不敢肯定平丘之会上韩起会不会帮助他们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韩起必然会帮助他们。

  为什么?

  因为此次平丘之会,完全可以看作是韩起贪欲的释放点。他不是要小利,而是要贪大。

  “何意?”

  鲁侯不解问道。

  李然看了看祭乐,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而后道:

  “韩起要的,不外乎是在平衡晋国六卿的同时,还能使得他韩氏于各诸侯中立威,以便于赚得更多利益。现如今借平丘之会来达到这一目的,显然是最为合适的。而借些合理的由头发一下威,便是这最好的途径。”

  “所以与我们交好,韩起能得到的利益显然更大。他单独与我们会面,只不过是为了不想在会盟之前就与季氏撕破脸皮,这才假意给季氏一个机会,修复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实际上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要让祭乐也一道前去?”

  “刚才便说了,这个人很善于伪装,他骗过了季孙宿,却没有骗得过我。”

  李然的眼神里迸射出两道璀璨的光芒。

  因为谁都知道,祭乐的姨夫便是叔孙豹。换句话说,祭乐同时也代表了叔孙氏。这就是最明白不过的信号了。

  韩起是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狡猾的人,那种把真真假假伪装到骨子里的人。倘若只看任意一面,都会让人误以为真,深信不疑。

  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在李然看来,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与聪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若是这样那便太好了!子明君当真聪明!”

  祭乐在一旁像个小迷妹,眼睛里尽是李然聪明绝顶的样子。

  “那如此看来,先生是不是已经有把握在此次会盟上给季氏致命一击?”

  鲁侯很淡定,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说话时语气也很平静,似不太在意这件事。

  李然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鲁侯后,当即躬身道:

  “君侯大可放心,季氏将倾,鲁之公室复兴有望。中兴鲁国,非君侯莫属!”

  这样的话,李然还是第一次说。

  但是他能感觉得到,现在的鲁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装疯卖傻的公子稠。之前的公子稠只是善于伪装,可是现在的鲁侯也学会了猜疑和忌惮。

  人是会变的。

  鲁侯微微摆手,示意李然不必画这种大饼给他充饥,而后叹道:

  “父君与兄长皆死于季氏之手,寡人势单力薄,不敢与之相斗。若不是得先生襄助,寡人也只能徒叹奈何啊。”

  话音落下,鲁侯转过身去,径直进入了里间。

  祭乐看了李然一眼,像是在询问:

  “阿稠这是怎么了?”

  李然拉着她从官驿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这才道:

  “日后,有些话万不可当着鲁侯的面说。”

  “为何?我与他自小便认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祭乐闻言便是有些不乐意了,毕竟在她眼中,鲁侯即便已经即位,那也是她的小弟弟。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个曾经的小弟,而今显然不再如曾经。

  权力是一种可以吞噬人心志的东西,好似有一种魔力,能够趋势人不断为之奋不顾身。一旦入局其中,那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而今天下诸侯纷争不断,各国又皆有权臣相逼,几家崛起,几家衰落。权力更迭这种事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

  这就是一个永远也松不开的绳子,一旦崩了,那便是满盘皆输。

  “他是鲁侯,未来执掌鲁国的君侯……”

  李然现在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夺回原本属于太子姬野的权力,将之交到现在鲁侯的手中。

  这也是他扶持鲁侯的根本原因。

  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愧色。似乎做了一件本不该做,而今想要反悔也已不及的事情。

  祭乐不懂,尽管她明白李然这话的意思,在她看来,权力更迭的确可以埋葬一些事实,可那些深藏在心的最初的美好,难道也会被埋葬吗?

  他们可是自小就相识啊!

  一起玩过泥巴,一起下河摸过鱼的姐弟啊!

  “休息吧,明日的重头戏可不能错过。”

  李然不想回答祭乐的问题,因为答案很是残酷。

  ……

  馆驿另外一边,季孙宿的房间内。

  今日与韩起会面回来后,他可谓十分高兴。因为明面上来看,他想要修复与韩起之间关系的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

  今日韩起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好,这对他而言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只要能够处理好此次平丘之会的问题,日后他季氏便可再无后顾之忧了。

  “主公,有信使到。”

  正自高兴,手底下有仆人送来一份书简。

  季孙宿不以为意的打开,原本以为可能是晋国权贵的一些书面问候,问问好,宴席邀请什么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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