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52节

  于是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倘若齐国的粮食先运抵了卫国,那祭氏的粮食还能卖得出去?

  可是他之前并不知道祭氏会有这个主意,这可不就是个乌龙?

  李然所谓的“失算”,其实也就是没有想到祭老宗主会想着贪这种财。

  他在晋国绛内也算与祭先有过一面之缘,以貌取人这种事他虽不提倡,但有时候起码是可以起到一些辅助判断的作用。

  当时他就觉得,祭先虽是个商人,但至少也是个相对正直高尚的商人。

  所以他哪里会想到祭先会趁着卫国旱灾,打算发这种财呢?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此番前来郑国,也是路过了卫国,亲眼所见卫国而今可谓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祭先若当真心怀宽广,仁义有度,是个在商言商,在理言理之人,那此番救济卫国的粮食绝对不该是运过去贩卖的。

  此等行径,岂不是将卫国百姓的死活弃之不顾?郑国人是人,卫国人也是人,何以至此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祭宗主看似端正不阿,暗地里却是这样的人!真真的是个伪君子!”

  孙武听完李然所言,这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便对祭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谓是好感俱无。

  李然却急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胡言,并道:

  “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究竟是谁的主意,我们尚且不明,万一不是老宗主的意思,那咱们岂不是怪错了好人?”

  可谁知孙武却道:

  “无论是谁人出的主意,他祭先既已同意,那便是坐实了!见恶而不拦,反之附行,十倍之恶!……哎,说到头来,苦了的还不是在卫国饥肠辘辘的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他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李然闻声见状,有些愕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先生这是……”

  “没想到长卿如今也已有了这般的心系天下之胸怀。”

  “而今诸侯对立,民众互相攀比。似长卿这般,能以他国百姓生死为考量的,属实难能可贵呀。”

  李然这番佩服发自肺腑,并无半点虚言。

  按理说,天下本该是一家。当年周武王分封诸侯,可不就是为了各国能够守望相助,天下一家亲?

  但而今这时代,晋人看不上齐人,楚人看不起晋人,吴人看不上楚人。这种互相比来比去的思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

  所以,大多数人面对类似卫国灾难的时候,民众层面上,也是看笑话的人居多,真正能够为卫国人的不幸而奔走呼号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所以,这一番高论,如今居然是出自像孙武这般身份的平民之口,自然很是令人感到新奇的。

  “长卿高雅,李然自愧不如啊!”

  李然想到此处,不由觉得羞愧,起身朝着孙武深躬身一揖,同时也对孙武顿是肃然起敬。

  “先生!这可如何使得!”

  “武胡言乱语,不知轻重,惊扰到了先生,还请先生莫怪。”

  孙武也是随他一样,躬身而礼。

  谁知李然将他扶起后,又语重心长道:

  “今日长卿一语惊醒梦中人,犹如醍醐灌顶,好不畅快!”

  “是啊,长卿说得极是!《商书》有云:『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译:恶的蔓延,就好像星火燎原一般,一旦被发动起来,到时候你就没办法再面对它了。)

  话说到此处,李然突然又猛的一下意识到了另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来!

  “哎呀!不好!”

  “先生?”

  孙武见李然突然一脸的惊骇之色,不禁问道。

  但见李然用手支额,若有所思的言道:

  “倘若……我等皆以为恶,那天下有识之人,也定会如此以为的!如果放任此事不顾,待日后,祭氏倘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此事影响之恶劣,那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且勿论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是否是祭先的主意,即便是为了卫国千万百姓的性命,也是为了祭氏的襄助之恩,这件事咱们也该伸手管上一管!”

  李然打定主意,脸上顿时露出不容置疑之色。

  阴谋诡计他李然最是擅长的,可如今,为了此等大义,他也绝对是义不容辞!

第六十一章 子产来访

  更何况,他们此番一路来郑,如此的险象环生,终究是祭家护了一路的周全。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看得祭先将要如此自毁名节,他李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就在他与孙武做着进一步商议,门外的侍人忽然前来禀报,说是祭乐前来拜访。

  李然与孙武不由相视一笑,知道是捣乱的来了。不禁摇了摇头,略显无奈。

  李然当即让侍人前去将祭乐引进来,可谁知那仆人刚一转身,祭乐便已是蹦蹦跳跳的从院子外进来了,笑脸盈盈,如雀欢呼,好一番青春活泼的模样。

  “子明君!”

  见得李然,祭乐飞也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挽住李然的手臂,亲昵不已。

  一旁孙武见状,脸上微微一怔,当即别过头去。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听闻祭老宗主让你是不得离开家宅半步的,你此番可是又违抗了父命?”

  李然笑着打趣问道。

  自祭乐回到郑邑后,祭先便三令五申,要求其侍婢一定要看住祭乐,不得让他再四处乱跑。俨然是受了上一次祭乐私自跑出郑邑的教训,自是再不敢让祭乐“有机可趁”。

  故此李然在这别院内住了好几日,也未曾见到祭乐,想来便是她父亲不允其出门,生怕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再跑不见了。

  “嘿嘿,不瞒你说,我这回呀,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祭乐琼鼻微翘,伴了个鬼脸,甚为得意的笑道。

  接着,她又自顾自的是盘腿坐下,以手支颚满是委屈的道:

  “哎呀,整日待在家中好生无趣的。我爹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我去,今日孟兄前去查验子产大夫送来的粮食,也不让我一起跟着去,我都快无聊死了。”

  (注:“孟”为“老大”的意思,家中长兄,如果是嫡出称“伯”,庶出则称“孟”)

  “哎?那咱们不如一会儿出城去玩吧,今天我爹跟兄长们正巧都出门去了,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玩一下?”

  见到李然,祭乐这一张小嘴便说个不停,饶是李然也不由觉得莞尔。

  想着来郑邑多日,也未曾陪祭乐游玩,李然正准备答应下来,可谁知忽的想到刚才祭乐话中所言,当下也居然是盘腿坐了下来。

  “且慢?今日你家孟兄竖牛前去查收子产大夫送来的官粮了?”

  “是呀,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家才拖慢了行程,不然的话,现在我们家的粮食应该早运到卫国去了。”

  祭乐两颗乌黑的眸子闪烁不停,看上去满是纯真无邪。

  对此,李然其实也是知道的。

  祭家早就准备好了运往卫国贩卖的粮食,只因官粮一直没筹措完备,所以祭家商队的行程才一拖再拖,眼看齐国的运粮队便已经要进了鲁国。

  若再拖延迟下去,那祭家运往卫国的粮食可不就卖不上价钱了?

  李然想着,当即看向祭乐,再度问道:

  “那……令尊今日也不在家中?”

  “我爹?他今日……”

  “乐儿!你又胡闹!”

  说曹操,曹操就到,祭乐这边话未说完,祭先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接着便看到祭先与子产一道,出现在院外。

  李然见得两人,急忙起身相迎。

  “子明,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大夫亲临,子明未曾远迎,还请大夫见谅。”

  子产满是笑意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李然躬身见礼时,被他一只手给托住,又不由是面露悦色。只听得子产开口继续问候道:

  “早就听闻子明来到了郑邑,可一直不得空暇前来探望,子明莫怪,莫怪啊。”

  李然闻声忙道:

  “大夫这是哪里话,然不过一介白身,岂敢劳烦大夫牵挂,大夫请进。”

  “祭老宗主也请。”

  说着,李然将两人迎了进来,分别坐下。

  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孙武会意,当即离去,此时院内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未知今日大夫前来,可是因为齐国运粮赈济卫国一事?”

  寒暄一阵后,李然当即切入正题,直言问道。

  刚刚他才听祭乐说起,今日郑国官家已经将准备好的粮食交付祭家商队,正准备运往卫国。

  话未落音,祭先与子产便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为了齐国往卫国运粮一事,何来如此之巧?

  果然,他这话出口,祭先与子产相视一眼,皆是有些诧异。

  子产先行问道:

  “哦?此事子明也已知道了?”

  话已至此,李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当下有些歉然道:

  “此事……此事在下不仅知道,而且,实不相瞒,此间计较还是出自在下之手。”

  “哦?原来齐国运粮果真是子明所为,那还请子明说道说道,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子产显得有些诧异,一旁的祭先也微微皱眉,眉眼间有些怒意在酝酿。

  原来,今日他领着子产前来探望李然,本来就是为了搞清楚李然此番来郑国的真正目的。

  毕竟,李然说动齐国出粮赈灾,非但是会妨碍到了自家的买卖,而且对郑国官家而言也不无影响的。

  况且如今李然又身处郑邑,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李然此行的目的。

  正如前面所说的,只要齐国的粮食运抵了卫国,那么祭家的粮食自然也就不那么值钱了。这些自不必再说。

  而郑国官家运往卫国的这一批粮食,其结交友邦的作用自然也就要大打折扣。

  李然无奈,当即只得将羊舌肸求助于自己的事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只听他叹道:

  “唉,李然事先并不知晓郑国也意欲赈济卫国,而李然受羊舌大夫所请,便略施一计襄助,让其得以说服齐国运粮救灾……待然来到郑邑之后,这才听闻郑国也打算运粮赈灾,这才意识到先前的举动恐是有些不妥。此间种种,还请大夫与祭老宗主见谅。”

  说着,李然再度起身作揖而礼,表达歉意十足。

  子产抬手示意李然不必这般内疚,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哎呀,不知者不怪,况且子明这也是义举。我们又岂能怪罪于你?来来来,快请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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