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刘协还是一眼看出,这绢帛上的字,充斥着怒气。
蔡琰在书写这篇檄文时,必然是怀着极大的不满。
每一个文字都如刀削斧劈,长长的笔锋好似要刺出绢帛,刺向敌人的心脏。
其中辞藻虽然依旧华丽,可蔡琰心中的怒显然不足以让她继续维持往日修行时的平静,不少地方的用词都用的狠辣至极,让人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女子写出的檄文。
看着看着,刘协突然忍不住发笑。
蔡琰心下慌乱:“是民女哪里写的不好吗?”
“好,很好。”
“就是有一个地方的用词不大妥当。”
“哪里不妥?”
刘协往蔡琰那里靠了几分,给她指出:“蔡大家此处以“吉士”代称天子?”
“这般代称其实也无妨,只是朕突然想起来曾经翻阅诗经时见过一首叫做《召南·野有死麕》的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朕若没有记错的话,这诗里面的“吉士”应当是指代那怀春女子的情郎吧?”
“蔡大家落笔之时,难道是忘记了这首诗吗?”
刘协点出的错误,让蔡琰无地自容。
“民女这就回去修改。”
“其实不改也行。”
蔡琰迷茫的看向刘协,不知天子何意。
“可这毕竟是檄文,不该以这样的文字示人。”
“那就不示人好了。”
“陛下说什么?”
“既然蔡大家不好意思示人,那就不示人好了。”
刘协将绢帛卷好,放在手边。
“反正蔡大家这檄文本就是给朕写的,难道不是吗?”
“况且上一次朕给蔡大家写过诗词,蔡大家却未曾送朕什么词赋……不如正好将这檄文送予朕,也算是礼尚往来。”
蔡琰着急:“那怎么行!民女写的是讨贼的檄文,而陛下写的却是,却是……”
“却是什么?”
“却是……情诗。”
最后二字出口时,已是叮咛轻语。
蔡琰这才注意到,随着方才刘协的靠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忽略不计。
此刻她离天子的距离十分的近,比上次在马车中时还要近。
心脏狂跳!
血丝从双眼退下,转到了脖颈处。
蔡琰呼吸急促,却又不敢大口喘气。
好在刘协察觉到了蔡琰的异样,轻轻往后让了几分。
“蔡大家此文虽是檄文,可在朕心中,却没有一篇情诗能够超越这样的文章。”
刘协不顾礼仪,直接躺倒在蔡琰身边。
“原来受人关心的滋味竟然是这样的。”
闭上双眼,刘协嘴角微微翘起,看的蔡琰一阵失神。
“陛下,可那毕竟是檄文,民女那里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蔡琰的话语却戛然而止,任凭刘协如何询问,就是不肯言说,反而慌乱的说起其他。
“陛下那首《锦瑟》民女已经交予伏采女了,她看上去十分喜欢。”
“对了,还有渭阳君,她之前问我讨要荷包……”
慌乱中提到荷包,蔡琰又再次变的沉默,显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荷包?”
可说出去的话却咽不回去,还是落到了刘协耳中。
刘协将手伸入怀中,掏了半天,这才倒腾出一个荷包。
“自那日蔡大家给朕之后,朕就一直贴身收藏。既然是渭阳君的东西,那自然要还给渭阳君。”
话没有什么问题。
但刘协在“贴身”二字上咬字极重,显然让蔡琰意识到了什么。
紧张的将荷包收回,蔡琰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直接就塞入自己袖中。
“那,那,那……民女便先告退了。”
双腿有些无力,心中又是慌乱,蔡琰刚刚站起的身子再次跌倒,朝后栽了过去。
而她的身后,正是方才躺下去享受片刻宁静与幸福的刘协。
重重坐倒在刘协身上,让蔡琰如同受惊的猫一般,迅速重新站起,速度之快让刘协怀疑蔡琰刚才是不是真的跌坐了过来。
“陛下……”
蔡琰愈发慌乱,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全都搅作一团,不知该如何言语。
“蔡大家。”
还是刘协坐起身来,抬头看着蔡琰,突然露出笑容——
“谢谢。”
这两个字犹如风雨刚过的最后一抹云彩,将灰暗擦拭,只留天虹架于天浔。
蔡琰从进入宫室起就一直纷乱的内心忽然得到平静。
“陛下,此物送你。”
蔡琰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个崭新的荷包。
不过上面边角处绣着“昭姬”二字,显然这应是蔡琰自己的私密之物。
刘协接过荷包,还没看清上面的样式,蔡琰便立刻迈动着双腿,小跑着离开宫室。
“蔡大家都不知道行礼告退了吗?”
刘协失笑,将荷包端详一番后就放入怀中,并且将地上的檄文捡起。
“檄文互骂,朕倒是没想起来这茬。”
召来一个宫人,命其将自己的口谕传递给蔡邕——
“让蔡中郎也写一份檄文!而且写的必须要比陈琳好!不然的话岂不是让人以为关中无人?”
将绢帛收好,刘协看天色尚早,便起身拍拍自己的灰尘,重新开始履行天子的职责。
“太师那边还是得安抚。军中大将的牢骚终究还是要让太师压制。”
刚刚才感到有些被治愈的刘协重新回到国事上,立即便觉得脑壳有些疼。
“可惜除了蔡大家,这世上怕是再无人关怀朕了吧?”
心情略微有些沉重,直到刘协临近太师住处,听到里面歇斯底里的一声咆哮——
“袁绍小儿竟敢这般欺辱天子!兴兵!兴兵!孤现在就要发兵河北,将袁绍小儿捆缚到天子面前谢罪!!!”
第127章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太师为何这般暴怒?”
刘协进入宫室,发现董卓面前也堆着一些竹简。
“陛下!”
董卓将竹简推开,露出后方自己如同山岳一般的体魄。
“陛下可知,袁绍近日又让麾下文士作檄文污蔑诽谤陛下?甚至还找了一些什么“昔日宫中旧人”,证实陛下并非灵帝血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道陛下还能无动于衷吗???”
刘协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刘协又能如何?
去反击,去造谣“袁绍是婊子生的?他母亲是贱婢?”
抱歉,那不是造谣,那是陈述事实……
还是去造谣“袁绍并非袁家子?”
抱歉,人家汝南袁氏自己都先将袁绍开除嫡系大宗了,究竟是不是袁家子根本不重要……
要不说汝南袁氏高瞻远瞩,能够屹立不倒呢!人家直接就给袁绍弄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份,谁来都不好使!
所以在这上面的舆论战,刘协还没开始就输了。
就和后世会有人探讨刘备去世时说的“汝父德薄”究竟是不是刘备真的品德不行,而不会有人去探讨曹操、孙权的品德到底行不行一样……
况且,这一次的中伤造谣还和上一次不一样。
发现士孙瑞造谣,毕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抓住士孙瑞就能够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可现在,刘协难不成还能将袁绍抓来,让他当面认罪不成?
“怎么不成?”
董卓问道。
“待过几天立了秋,关中温度肯定会降下来不少。那时就可以领大军渡大河、出函谷,自轵关前往河北!”
董卓甚至已经有了明确的军事计划!
“现在就可以先令河东的李傕、郭汜发兵轵关,看能否趁袁绍反应不及时夺下轵关!”
“只要夺下轵关,难道这场仗还不好打吗?”
董卓到底是董卓,不是杨彪。
和杨彪纸上谈兵不同,董卓第一时间就给出方案,先取轵关,再入河北!
轵者,车轴之端也,释义为仅仅能够容纳一车通行。
故此,轵关乃太行八陉第一陉,端是易守难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