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最经济实惠并且能吃得勉强不错的方式,就是来到这里,并且要来早一点。
而此时此刻坐在餐桌上的足足有好几位,并且包括之前提到过的小商人韦尔西洛夫,来省亲的小地主屠森巴赫以及十四等小文官斯米尔诺夫。
哦对,还有我们威严的房东帕甫洛芙娜。
她似乎已经用过餐了,此时此刻她正沉重地站在一旁,护卫一般守着在她旁边的铜皮茶炊,至于茶炊里面,自然就是反复冲泡过好几遍的茶叶与冒充茶水的茶水。
值得一提的是,茶炊这东西算是俄国这边喝茶的专门器具,集烧茶与保温为一体,在俄国的茶文化当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而尽管茶叶进入俄国的历史很短,但依然在非常短的时间内风靡了整个俄国。
开始的时候只有贵族能享用,后来随着茶叶的降价,慢慢地也走进了千家万户,在如今的俄国,从贵族到最穷的农民都在喝茶。
就连如今执政的沙皇尼古拉一世这个大撒地,也下令得为被囚禁的革命者提供茶叶,因为不这样做将是不人道的。
当然,米哈伊尔合理的怀疑,这道命令的前提是因为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时候,革命者大多都是贵族出身………
不然沙皇尼古拉这大撒地还管什幺人道不人道………
再就是俄国人最喜欢喝的是甜茶,他们常常往茶叶里面加入像方糖、柠檬片这样的东西,不过一般来说,俄国人喝茶有三种方式:
一是把糖放入茶水里,用勺搅拌后喝;二是将糖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喝茶;三就是看糖喝茶,既不把糖搁到茶水里,也不含在嘴里,而是看着或者想着糖喝茶。
第一种方式最为普遍,而第二种方式多为老年人和农奴接受,至于第三种方式,自然就是为那些没有钱的人准备的,这一群体也大都是老奴。
因此米哈伊尔愿意将其称为老奴快乐茶,便宜、廉价,且有助于心理健康。
正如同日后的冰红茶好像成了工地老哥快乐茶一样..........
哦对,冰红茶必须得冰镇。
言归正传,尽管房东帕甫洛芙娜是个吝啬鬼,但最多也就是将茶叶多冲泡个十几遍,也不至于说要让租客们望茶止渴。
但茶叶这东西在这年头终究还是没那幺便宜,因此倘若房东帕甫洛芙娜不严加看管,估计没一会儿就要被这群租客给喝的精光。
于是房东帕甫洛芙娜就这幺威严地守在了那里,在一声声「行行好吧。」、「好心肠的帕甫洛芙娜!再来一杯吧!」「我口渴啊!我还没喝呢!」中不为所动,偶尔不耐烦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某个人的茶杯,然后倒是不那幺满的一杯。
哦,亲爱的帕甫洛芙娜!您简直像个沙皇!
尽管看到这一幕的米哈伊尔很想冲自己的房东开上这幺一个玩笑,但为了不被这个膀大腰粗的女人扭送到警察局去,米哈伊尔终究只能是按捺住自己的天性,然后很快就找到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而看到米哈伊尔的到来后,帕甫洛芙娜似乎是往他这里瞥了一眼,紧接着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终究还是看在米哈伊尔前些天还上的部分房租的份上,给米哈伊尔倒上一杯茶,然后送了过来。
说实话,难喝归难喝,但都穷成这个样子了,能补补糖分就不错了。
而就在米哈伊尔点头微笑致意之际,帕甫洛芙娜似乎是想到了什幺,于是就开口问道:「米哈伊尔,你投递出的小说怎幺样了?有回音吗?我听人说,你们这些写稿子的似乎还能拿上一笔稿酬,是有这回事吗?那你岂不是又能再还上一笔房租了吗?」
帕甫洛芙娜这话一出,还未等米哈伊尔开口说话,餐桌另一边的小商人韦尔西洛夫就忍不住先大笑了起来:
「帕甫洛芙娜,哪有这幺容易?要是真这幺轻松的话,大学生就会是俄国最富有的一群人了!但据我所知,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不靠家里简直就活不下去!
光动动笔杆子,既不用跑也不用追着别人的屁股后面赔笑脸说好听话就能赚钱,哪来这幺多好事!」
「这你就错了韦尔西洛夫。」一旁性格向来十分温和的十四等小文官斯米尔诺夫开口道:「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方向,无论是谁都能在写作的天地里有一番作为。
就像我,昨天下午刚好想出了一个笑话,于是马上就讲给我的同事们听,哦上帝,他们听了之后简直都快笑死了!并且还请我去酒馆里喝了一杯,我迟早要把我想好的这些笑话通通写下来然后让出版社给我出版!」
向来比较健谈的小地主屠森巴赫此时此刻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尽力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他年纪已然不小,胃口也不好,于是常常向房东帕甫洛芙娜提出要减免一部分他本不应该出的餐费,但是却遭到了房东帕甫洛芙娜的断然拒绝:
「屠森巴赫,我的家乡哈巴罗夫斯克省有句老话,年纪越大就越是拥有一副好胃口,只是很多时候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等到小商人韦尔西洛夫和文官斯米尔诺夫终于稍稍安静了一点之后,米哈伊尔终于是有了机会开口,于是他看着似乎有些失望的帕甫洛芙娜,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才开口道:
「帕甫洛芙娜,小说已经发在了某本杂志上,只不过稿费还要等上一些日子,等到时候我手头宽裕一些了就再还你一部分。」
还就还吧,一直欠着也不好,更何况帕甫洛芙娜还会收取一定的利息………
正当米哈伊尔这幺想时,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刚才似乎一直在厨房忙活的老女仆娜斯塔西娅,此时此刻竟然也从另一个房间探出了头。
「哦………」
21、写给大众的小说
当米哈伊尔说出那句话后,在场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格外安静的状态,并且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不过很快这种安静的场景就被帕甫洛芙娜率先打破。
只见这个雄壮的女人先是一呆,然后瞬间就眉开眼笑的感慨道:「哦上帝!这就是大学生!米哈伊尔,我就料到了你一定可以。稿酬如何?能将剩下的房费全都结清吗?」
「一下子应该有些困难。」看着帕甫洛芙娜的变脸绝技,米哈伊尔又补充道:「不过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了,因为很快我就将写出一些新的文章,到那时应该就能全部结清了。」
「这样啊。」帕甫洛芙娜的笑容稍稍淡了一些,但总得来说,这张令人畏惧的脸上还是保留了一些和蔼的成分:「那你可要好好努力,难得能有这种只用动动笔杆子就能赚钱的好差事。」
「韦尔西洛夫,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学生。」小文官斯米尔诺夫惊讶了片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接着不无得意地朝小商人韦尔西洛夫看去,然后继续强调自己的观点道:
「我刚才就说了,只要找对了方向,连我都能参与到写作当中去,更何况是大学生?哦亲爱的大学生,你写的是什幺?也是笑话或者滑稽的故事吗?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不等米哈伊尔回话呢,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的韦尔西洛夫就开口反驳道:「得了斯米尔诺夫,大学生怎幺可能写你那些不着调的笑话?我知道现在的大学生都在些什幺,我好几次都在咖啡馆听到过。通通都是一些空话,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并非如此韦尔西洛夫。」米哈伊尔总算是找到了说话的时机,于是笑着开口道:「我写的都是当下的俄国最常见的一些人和一些事,你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些人和这些事。」
「那可不好说。」固执的小商人韦尔西夫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摇着头道:
「什幺样的诗歌和小说能比帐簿上的数字更加通俗易懂呢?它们在打动人心这方面又哪能比得上卢布呢?不会的,有时候一听杂志上的那些文章我就头疼,偏偏年轻人们还在那里激动万分,真是让我无法理解。」
「米哈伊尔。」早就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老女仆娜斯塔西娅端着一盘什幺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鼓动米哈伊尔道:「不然你就把你写的东西拿过来念一念吧!究竟怎幺样,让我们听一听不就知道了?」
看得出来,娜斯塔西娅这幺说更多的还是出于一种看热闹式的怂恿,并非说真的对米哈伊尔写的东西很感兴趣。
而两眼冒着绿光的娜斯塔西娅也确实是这幺想的,毕竟一个大学生写的东西,她这种乡下来的女人,又怎幺可能读得懂?
见此情形米哈伊尔本想推辞了事,但是眼见在座的各位都流露出了一点看热闹式的兴趣,米哈伊尔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点了点头回道:「好啊,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正好出版社那边已经寄了一本杂志给我,就是娜斯塔西娅你早上递给我的那本。那我就稍微念上一篇。」
尽管文学这玩意有时候确实存在壁垒,没有一定的审美确实很难进入到其中去。
但是像这样写人民的小说,不该念给大众听又该念给谁听呢?
而眼见米哈伊尔竟然点头,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是吃了一惊,甚至有些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幺好。
因为这年头的识字率的问题,请人为自己念信乃至说一句再让别人写一句都是常有的事,但是听小说,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那都是头一次。
况且除了那些什幺活都不用干的贵族老爷们,谁还有这种闲情雅致?
尽管有些意外,但此时此刻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如今俄国十分罕见的穷鬼大学生,准备稍微听听是个什幺样子。
当然,也有人不感兴趣,就像是我们威严的房东帕甫洛芙娜,此时此刻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茶炊旁边,以防有人趁乱偷喝上一些。
而餐桌上的那位小地主屠森巴赫,依旧在努力地往嘴里多送些东西,无论外界什幺动静都不能干扰他的决心。
在这样一种略显杂乱的氛围当中,米哈伊尔站了起来,手上拿着的是刚到手的杂志,翻到《万卡》所在的那一页后,米哈伊尔也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说实话,虽然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像这种在人群中抛头露面的事情,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后世的米哈伊尔也就是个普通大学生,还是那种苦读二十年,出来就拿个五六千的那种。
哪干过这种大活?
当然,经验是有的。
原主的话,那是常常在大学里跟人家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粪土沙皇和贵族,那副慷慨激昂和激动的样子,米哈伊尔现在回想起来心都要微微一颤。
而现在的米哈伊尔也不差,大学里面搞过好几次压根没人听的小组汇报.........
咳咳.........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米哈伊尔其实学过一点朗诵,也就是将自己的感情投入到自己要念的文章当中去,并且在合适的时候来上一个起承转合,若是没有这种能力,把小说念给别人那将会十分的尴尬。
说白了,跟演讲一个道理,没点技术的人家当你是放屁,有点技术的,就可以去啤酒馆试试了.........
而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再真实不过的当下俄国的普通市民,米哈伊尔酝酿了一下,终于是开口念了出来:
「九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三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在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
米哈伊尔念的并不快,但是节奏掌握的很好,该代入情感的地方也是没有一点害臊的意思,只是力图能够表现出小说中所想展现出的那个可怜的孩子的心情。
「你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
..........
22、小气又慷慨的老爷
米哈伊尔念得相当投入,以至于他其实没怎幺把目光放在听众们的身上,只是沉浸在这篇小说的情感之中,用一种孩子气的天真,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以及对回家的期望,但这种讲述中,在有些部分又难免带上了一些沉重。
毕竟像这样的事情,如今确实发生在俄国的各处,并且大多都不被人所知晓,只是像沙子一样,历史的风轻轻一吹,他们就悄无声息的被湮灭掉了。
米哈伊尔的朗诵颇具感情的力度,而随着这篇小说的缓缓推进,不知何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餐桌这里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小商人韦尔西洛夫看上去认真了许多,偶尔还似乎有些心虚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去。
而十四等小文官斯米尔诺夫本来已经做好了开怀大笑的准备,想好好的给这位年轻人一些鼓励,并且还准备跟对方分享一下讲述滑稽的故事的经验。
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斯米尔诺夫甚至已经摆出了一副笑脸,然后向米哈伊尔投去了鼓励的眼神。
只是现在的话,斯米尔诺夫的笑容已经凝固,翘起的嘴角也一点一点往下沉去,到最后甚至已经是一脸痛苦。
而就算是始终坚持不懈地往自己的嘴里送东西的小地主屠森巴赫,也是不知道在哪一刻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擡起头呆呆地听着米哈伊尔的朗诵。
不知不觉间,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而就算是娜斯塔西娅这个一开始只想看热闹、眼冒绿光的老女仆,也是直接就愣在了原地,眼里的绿光早已消失,只余下一种如同圣彼得堡的天气一样的阴冷与沉闷。
至于说这所小公寓的沙皇帕甫洛芙娜,这个如同山一样沉重和坚毅女人,原本只是漠不关心,眼里只有自己还算珍贵的茶炊,听着听着就瘪了瘪嘴,凶狠的脸皱成一团,看上去似乎是突然生起了不知道什幺人的气。
而等到米哈伊尔的故事进入结尾:
「他怀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了一个钟头,就睡熟了……..」
当这个故事终于结束的时候,小公寓里的沙皇帕甫洛芙娜是最先行动起来的那个人,只见她缓缓走到米哈伊尔的身旁,拿走米哈伊尔那已经见底的茶杯,随即就为米哈伊尔重新添上了满满一杯。
在放到米哈伊尔的面前的同时,这位小公寓里的沙皇也是用一种米哈伊尔从未听过的温和的语气,慢慢说道:「非常好的故事,尊敬的米哈伊尔,你写的真好。喝点茶吧,多喝一点!」
帕甫洛芙娜这幺一开口,场上安静的氛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这其中上了年纪的小地主屠森巴赫率先哭出了声:
「可怜的孩子!他跟我的小孙子是多幺像啊。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对他的爷爷怀着深厚的感情,但他好几年前就因为一场伤寒走了!好在是没有受太大的罪,但那幺一个小生命,昨天还是对着我笑,爬到我的膝盖上玩,怎幺一下子就走了呢?」
在哭的同时,这位老人也是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开口询问道:
「后续怎幺样了呢尊敬的米哈伊尔?这个可怜的孩子有被他的爷爷接走吗?他又能重新过上以前那种快活的日子吗?」
「当然,亲爱的屠森巴赫。」看着这位想起了过往的伤心事的老人,米哈伊尔颇为温和地开口说道:「他很快就能脱离苦海,跟他的爷爷团聚,过上要比从前更好的日子。」
「哦,上帝保佑他!」
不是这样的吧?
尽管小文官很想这幺开口问道,但看了看那位哭的很是伤心的老人,又看了看一脸温和的米哈伊尔,斯米尔诺夫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于是他就忍不住开口称赞道:
「写得太好了米哈伊尔!真不愧是大学生!这简直就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故事,他比一百个笑话都要更有力量!真的没想到我们俄国如今竟然还有这样的小说!」
这幺说的同时,斯米尔诺夫倒是也没忘了一旁的小商人韦尔西洛夫,于是他也是急忙转身去询问他的意见:
「你怎幺看韦尔西洛夫?你听得懂吗?你觉得这篇小说到底怎幺样?」
「写得还不错。」虽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韦尔西洛夫还是嘟囔着回道:「但这样的小说又有什幺用呢?它怎幺可能比卢布还管用呢?人们看看也就是看看了。」
因为这话说的含糊,在这种有些喧闹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没有听清,而韦尔西洛夫嘟囔了一会儿后,突然就擡头看了一眼时间,接着顿时就慌张了起来:
「上帝啊!我还有一桩生意要谈,怎幺转眼间就到了这个时候了?我必须得走了。」
虽然立马就开始行动了起来,但是在走之前,小商人韦尔西洛夫还是脱帽向米哈伊尔致意了一下:
「亲爱的米哈伊尔,你还要继续念吗?难不成你不止发了这一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