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别林斯基这么说的时候,如今正在圣彼得堡财政部外贸司担任翻译的冈察洛夫也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尽管他大了米哈伊尔起码十岁,并且他自认性格相对比较冷漠,但听着别林斯基在米哈伊尔面前如此称赞他,冈察洛夫还是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害臊。
毕竟在眼前这位年轻人面前,又有谁敢承认自己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
而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竟然丝毫没有怠慢他,眼见他过来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颇为亲切地跟他握手并说道:“冈察洛夫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接下来我一定会去拜读您的作品。”
“很荣幸认识您,我只希望我的作品不会让您觉得很差劲......”
在简单跟冈察洛夫聊上一阵后,别林斯基和其他一些人又陆陆续续聊起了他们比较看好的一些作家和作品,米哈伊尔也是借此大致了解了一些俄国文学界的风向和动向。
而就在米哈伊尔跟这些先生们谈话的时候,相对来说躲在一个较为阴暗的角落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在这两三年的时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没有放下过文学创作,但或许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创作理念跟别林斯基乃至整个“自然派”的创作理念的差别可谓是越来越明显,即便不至于被排挤,但想要得到别林斯基这位评论家和其他人的称赞显然是一件比较难的事情。
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尽管依旧跟别林斯基的小组保持着还不错的关系,但气馁还是有些气馁的,尤其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文学界的新人层出不穷,身边认识的人似乎也取得了更大的成功,特别是米哈伊尔,都直接冲到国外去了!
这么一比较,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只能说是暂时靠文学创作谋生的文学家在这么多人中间显得实在是有些黯淡。
而这样的米哈伊尔,还真的会像以前那样看重和期待我吗?这样的我还能像以前那样跟他说话吗?
就在躲在阴暗的角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阴暗的这么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突然将话题拐到了他的头上:“嘿,你们怎么能不提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惊愕的看去的时候,米哈伊尔就已经继续说道:“他的那些新作品我也已经全都看到了,恕我直言,这些小说里面包含着某种伟大的特质,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某些方面探索的更为深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他的作品大吃一惊的!”
伟大的特质!
这是屠格涅夫都不曾得到的极高的评价!
听到这番话,确实会把自己的新作品寄给米哈伊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尽量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好让自己不会显得太过夸张。
可再怎么说,那些平日里不会过多关注他的人如今却有好几个都用诧异的眼神看向了他,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上扬了一些,这让原本阴暗的他一下子就显得阳光了许多......
而就当米哈伊尔的谈话在一种相当和谐的氛围中进行下去的时候,那些并不在别林斯基圈子里的而是只为米哈伊尔而来的文人们却是不想一直听这样的谈话,于是有人顿时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直接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真要说的话,圣彼得堡文学界最近最大的事情就是别林斯基同果戈理先生的争论呢!基本上都是围绕果戈理先生的那本《与友人书信选》展开的,不知您是否已经读过这本书?您对别林斯基和果戈理先生的争论又有着怎样的看法呢?”
果戈理!上一辈的文学家里的大人物!
而米哈伊尔无疑是新一代文学家们的领军人物......
难道是要开打了吗?
在听到终于有人提到了这个劲爆的话题后,在场几乎所有人全都来了兴趣,并且齐刷刷地朝米哈伊尔看去,准备听一听米哈伊尔到底会发表怎样的看法。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的大脑在这一刻无疑也是开始了高速运转。
关于俄国文学界现在的局面,即便米哈伊尔已经取得了几乎是不可能的成就,但想要就此让所有人全都信服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心里面不会。
更何况文坛这种地方本身就很容易出现纷争和派系林立的情况,至于内部的斗来斗去就更是常见,甚至说一些人还会用上一些下作的手段。
就像在原本的历史当中,当1848年到来后,俄国的文学形势变得格外紧张,而就在这时,一些文学专家向第三厅递出了这样的报告:
“别林斯基和他的追随者们......并非蓄意宣传共产主义,但是在他们的著作中却有着某种类似共产主义的东西,别林斯基不承认罗蒙诺索夫、杰尔查文、卡拉姆辛、茹科夫斯基和所有其他文学家的价值.......
他们只赞扬那些醉鬼、浪子、不道德的和丑恶的人物的作品,他们自己写的也是这一类东西。这种倾向有其有害的方面,因为,在人民中......可能助长坏的习惯和坏的思想......”
这样的报告,显然是想将别林斯基这一伙人直接包饺子全都打包带走。
现在的话,米哈伊尔估计到时候也会是饺子里的一员。
并且就在接下来的1848年,别林斯基他们无疑就是官方眼中“不正确”的一方,如果是为了在接下来的风浪中保全自身,米哈伊尔只要稍微使用一下“正义的切割”就行了。
但是,虽然果戈理的《与友人书信选》可能是是复杂且真诚的,但他这本书里面的一些内容像东正教会和俄国僧侣不仅是俄国的,而且也是欧洲的救星;俄国的专制具有人民的性质,还在为农民成为农奴寻找根据等玩意,米哈伊尔觉得还是有点太难绷了一些。
总之,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在场上所有人的注视下,米哈伊尔想了想后还是说道:“先生们,我在巴登已经见过果戈理先生了,我尊敬他并且也很喜欢他的那些作品,也理解他的处境,但他如今的这本书中确实包含了许多值得怀疑的内容。
而对于这本书中的一些内容的看法和观点,我跟维萨里昂大体上是保持着高度一致的。”
当米哈伊尔说完这番话后,场上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
别林斯基和他的圈子里的人自然是颇为激动的看着米哈伊尔,而对场上的另外一些人来说,他们则是感到了深深的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
他都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名利、已经完全可以将别林斯基一脚踢开了,他竟然依旧选择站在别林斯基那边?
莫非他认为沙皇陛下会喜欢别林斯基总在念叨的那一套?
莫非他认为他这么做会有更好的前途?
年轻人还是太不理智了......
304、诱惑、选择和王室参与的宴会
关于别林斯基和果戈理之间的争论,由于在场的并非全都是进步人士,再加上米哈伊尔才刚刚回来,还未完全摸清圣彼得堡的状况,因此在表明了一下自己最基本的态度之后,米哈伊尔就没再多提这件事。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位位圣彼得堡文学界的人士都表达了对米哈伊尔归来的欢迎,也都在邀请米哈伊尔有时间了可以去他们那里坐一坐,与此同时,由于米哈伊尔实在没办法同时照顾到这么多人,于是在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一些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他们这些人可谓是各怀心思,有的人只是单纯的想来见一见这位了不起的天才,有的人则是圣彼得堡报刊界的老板或记者,他们无比希望能够跟米哈伊尔达成一定的合作关系,或者能直接从米哈伊尔这里约到采访或者稿件,那样他们的杂志或者报纸的销量绝对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暴涨的!
如今圣彼得堡所有有教养的读者估计都在期待有关这位先生的报道和稿件!
与此同时,也有少数一些人在前些日子被圣彼得堡的秘密机构第三厅找到,希望他们能够提供一定的消息......
无论是出于名利、表忠心还是嫉妒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总之,一些本来就跟别林斯基他们这伙人有莫名的恩怨的人选择接下了这门差事,那么今天的这件事是否值得报告呢?
一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代人》的杂志社,然后转身朝着某个地方走去......
总之人一多,情况难免就复杂了起来,对此米哈伊尔算是早有预料,但是有些话迟早都是要说的,有些态度也是迟早要表明的,因此现在只是稍微提了两句,应该也算不上有多鲁莽。
而今天这场自发的聚会总得来说还是欢迎米哈伊尔归来的聚会,只是米哈伊尔身边的位置终究有限,因此场上许多人在等待着跟米哈伊尔说说话的同时,他们也很乐意听听屠格涅夫讲一讲米哈伊尔在国外的事迹。
屠格涅夫眼见聚集在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一时之间也是越说越高兴:
“米哈伊尔在法国、英国那边的文学成就,我相信你们已经听过很多了,现在让我来跟你们谈谈他在法国和英国遇到的别的事情吧!
让我们先来谈谈法国的贵妇们甚至是公主是怎么对待米哈伊尔的吧......”
说到这里,屠格涅夫周围的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但屠格涅夫却是在拉了一个长调后转而继续道:“不然还是算了吧,你们应该也不爱听,还是先谈谈别的吧。”
屠格涅夫周围的人:“???”
到底谁不爱听啊?!
虽然屠格涅夫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想听,但大家终究都是体面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后竟无一个人主动开口,只是纷纷看向了屠格涅夫,眼神中似乎还带了那么一点请求的意味。
在感受到这样的眼神后,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许多的屠格涅夫便继续说道:“算了,还是话说回来吧,先说说法国那些尊贵的女士们是如何看重米哈伊尔的,你们应该听说了米哈伊尔写的戏剧《茶花女》吧?当时有一位尊贵的公爵夫人直接买下了一整场的戏票......”
由于身处俄国,屠格涅夫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当然不可能像巴黎的三流小报那样写的惟妙惟肖,反而用词都比较体面和庄重,但即便如此,屠格涅夫讲的这些小故事还是听的在座的人感觉心里痒痒的......
米哈伊尔在巴黎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而等屠格涅夫将米哈伊尔在法国的一些事迹讲完,在场的很多人都感到意犹未尽,就在有人琢磨着该怎么让屠格涅夫多讲几个这样的故事时,一直也在旁边听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屠格涅夫,米哈伊尔他去了法国后还有玩牌的习惯吗?可如果没有熟人的话,米哈伊尔在那边该有多难熬啊......”
“玩牌?”
听到这个似乎有些突兀的问题,屠格涅夫只是微微一笑便说道:“我刚准备跟你们讲这件事呢,无论是在英国还是法国,米哈伊尔都通过这种娱乐活动跟很多值得尊敬的先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但我重点要说的还是巴黎发生的一件事情,在一次宴会上,一位巴黎贵族青年似乎是对米哈伊尔如此受欢迎这件事感到不满,于是他就说了不少不太体面的话。米哈伊尔本不想计较这件事情,但这位青年一直喋喋不休。
最后这件事还是在赌桌上解决的,米哈伊尔难得跟别人打赌,那位青年则是想借这件事情羞辱他,可最后,这位青年毫无悬念的输了,米哈伊尔便对这位贵族青年提了一个小要求......你们猜这个小要求是什么?”
讲到这里,屠格涅夫又卖了一个关子,对此他身边已经代入进去了的那些人也是纷纷猜测道:
“莫非他是要这位法国青年当众给他道歉?”
“不不不,这么对待一位法国贵族还是太不体面了,米哈伊尔应该是想跟他建立友好的关系,在巴黎又获得一份人脉?”
“我觉得您说的有道理,那毕竟是在巴黎......”
……
在他们达成了一个较为统一的意见后,他们便纷纷看向了屠格涅夫,对此屠格涅夫连连摇头道:
“不,先生们,你们全都猜错了。米哈伊尔当时说的是......给我擦皮鞋!”
周围的人:“?!”
上帝啊!他怎么敢这么对待一位法国贵族青年?!
他怎么能这么做?!
就在有些人大为震惊的时候,不少有着较为强烈的俄国意识的人却是忍不住连连点头,然后说道:
“真是漂亮的反击!面对羞辱,又怎么能再把脸凑上去呢?米哈伊尔先生不愧是我们俄国最天才的文学家!”
与此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听着米哈伊尔的这些赌博小故事,也是一边感到头晕目眩,一边忍不住心向往之......
“不过以米哈伊尔的为人,他从来都不肯将事情做的太过火的,在那位法国贵族青年一脸死灰的想要履行赌注的时候,米哈伊尔还是为他留了颜面......
哦对了,我有没有跟你们讲米哈伊尔是如何面对法国公主的......”
得益于屠格涅夫出色的讲故事能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知不觉间,聚集在屠格涅夫这里的人可谓是越来越多,甚至在人数上已经超越了聚集在米哈伊尔周围的人。
不过他们这些人听着听着,总是难免会用蕴含着各种复杂意味的眼神看向米哈伊尔......
对此米哈伊尔倒是乐得轻松,由于聚集在米哈伊尔这里的人少了许多,别林斯基便终于有机会跟米哈伊尔说了一些比较正经的话题:
“米哈伊尔,既然你已经回到俄国了,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发表你的新作品呢?你刚刚回来,倒是并不用着急,只是我听很多人说,你回国后发表的第一批作品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有许多人都会关注这一点......”
听到这样的话,米哈伊尔也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将军临别时的赠言:
“亲爱的米哈伊尔,你就听我一句劝吧,既然已经回到俄国了,你就可以想想接下来到底要写些什么作品了。我建议你至少刚回来的时候至少要写一些颂诗,或者说其它一些能够体现我们俄国民族精神的诗歌,这对你很有好处......
来我给你演示一下:你以坚毅的目光注视广袤疆土,如北极星照亮俄罗斯的征途;军靴踏过战争的硝烟,权杖之下,帝国的版图得以巩固。你以铁腕铸就秩序的冠冕.....”
当时听到将军的演示的米哈伊尔:“???”
将军你还会这一手?
而说起颂诗,其实这年头的大诗人们多多少少都写过这种东西,或者干脆说,有很多诗人本身就靠这个吃饭和起家的。
就像雨果老师,年少时期便是靠给波旁王朝和天主教写颂诗成名,还得到了国王路易十八的赏赐,英国那边直接就有一个“桂冠诗人”的宫廷职位,一般来说是得写一些体现了英国王室的尊荣和英国民族精神的诗歌。
当然,写颂诗和成为一个大诗人并不冲突。
但对米哈伊尔来说的话,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当米哈伊尔从这些思考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对别林斯基关切的眼神,米哈伊尔姑且是先点了点头道:
“过一阵子再说吧,我最近都没什么灵感。”
“毕竟你才刚回来,你可以慢慢想......”
难得没有催稿的别林斯基点了点头。
别林斯基说完后,已经找回跟米哈伊尔相处的感觉的涅克拉索夫便凑了上来,然后又为米哈伊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米哈伊尔,今天只是大家自发的想要过来看一看你,实际上我们为你准备有正式的宴会,只不过由于想要参加的人实在是太多,我们便不得不向教育部长乌瓦罗夫伯爵报告了这一想法,乌瓦罗夫伯爵又呈请皇上批准举行这一文学庆典。
皇上最终同意了这件事,据说到时会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人物到场......”
米哈伊尔:“.......”
非常重要的人物?
尼古拉一世要亲自到场?还是先让如今的亚历山大皇储过来?又或者是王室的其他成员?
该说不说,这确实滔天的荣华富贵和荣耀,但凡换个这年头的诗人和文学家来,二话不说就纳头便拜了,可对于米哈伊尔而言,他却是为这个“好消息”深感头疼。
虽然名气大了,选择一下子就变多了,但与此同时,诱惑也是一下就增多了非常非常多,米哈伊尔要面临的也将是更为巨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