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性格稍微有些急躁,但托尔斯泰最终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下去,等待的过程无疑是煎熬的,可等着等着,托尔斯泰不由自主的就听起了别人的谈话,尤其是在听到了一些绯闻逸事像什么米哈伊尔闹巴黎之类的玩意,托尔斯泰那双灰色的小眼睛也是一下子就大了许多......
而听着听着,托尔斯泰也是听到别人谈起了米哈伊尔这次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小说:
“我的同学拿到的比较早,据说是一篇关于女性的小说,”
“关于女性的小说?是像乔治·桑的那些作品吗?倡导爱情和婚姻自主?我很早就看过她的作品了,她的译作连载的时候,人们总是在谈论她。据说一些女性甚至严肃地把其作品奉为金科玉律,设身处地地自视为其中的某位女主人公。我记得别林斯基还将乔治·桑视为女性解放的宣告者。”
“我也看过她的作品,可我总觉得法国人的生活离我们很远......”
“让我们看看米哈伊尔先生会怎么写吧!”
……
关于女性的小说?他又在观察和思考新的社会议题了?
对于年轻的托尔斯泰来说,这是一个颇为陌生的领域,对于很多人来说同样是如此,不过因为小说的作者是米哈伊尔,因此托尔斯泰颇为认真地听着这些谈话,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队伍的前列,而没过多久,年轻的托尔斯泰终于是拿到了一本沉甸甸的杂志。
忍住直接就站在原地阅读的冲动,托尔斯泰离开书店,然后随意找了一家餐馆坐下,在等待午餐上来的过程中,托尔斯泰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杂志,简单扫视一下后,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便直接看起了这篇名为《厨娘出嫁》的小说:
“格里沙是个七岁的小胖子,正在厨房门口站着偷听,凑着钥匙眼往里看。厨房里发生一件依他看来颇不平常,而且以前从没见过的事情。
厨房里那张桌子平素是用来切葱剁肉的,这时候桌旁却坐着个魁梧结实的乡下人,头发棕红色,留着大胡子,身穿出租马车车夫所穿的长襟外衣,鼻子上冒出一颗大汗珠......
年老的保姆阿克西尼娅·斯捷潘诺夫娜在他对面一张肮脏的凳子上坐着,也在喝茶。保姆脸容严肃,同时又露出一种得意的样子。厨娘佩拉格娅在炉子旁边忙这忙那,分明极力要把脸藏起来。可是格里沙看见她脸上大放光彩:那张脸像是起了火,变换着各种颜色,起初是紫红,最后却转成死白了......”
只是开头的这寥寥几笔,作者似乎就将每个人的情况、想法全都交代清楚了,而对于这则婚事的态度,厨娘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
“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妈妈说,眼睛没有离开针线活,“他不喝酒,挺稳重。”“说真的,太太,我不嫁给他!”佩拉格娅忽然叫道,满脸通红,“真的,我不嫁给他!”
“你不要胡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是终身大事,得好好想一想,不能马马虎虎,这么嚷叫是没好处的。你喜欢他吗?”“您想到哪儿去了,太太!”佩拉格娅害臊地说,“大家净说些那样的话,闹得我……真的……”
“她应该说她不喜欢他!”格里沙暗想。
……
“真的,我不嫁给他!”佩拉格娅尖声叫道。“你这是胡闹!你还要找什么样的鬼东西呢?换了别人,早就对他跪下了,可是你还说什么不嫁给他……”
“你以前见过这个丹尼洛吗?”太太问佩拉格娅说。“我哪儿见过他?今天我是头一次见着他。保姆不知从什么地方把他带来了……该死的魔鬼……他不知从哪儿跑到这儿来,缠住了我!”
……
尽管厨娘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可女主人以及保姆还是热衷于为她做媒,与此同时:
“饭后,四邻的厨娘和使女纷纷在厨房里露面,嘁嘁喳喳一直谈到夜深。究竟她们是从哪儿探听到这儿在做媒的,只有上帝知道。”
虽然这篇小说的主题对于托尔斯泰来说有些陌生,可类似的场景他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看到过很多次了,甚至说就连他本人,也已经有很多热心的亲戚朋友想帮他介绍了,可人们似乎总是在催促,看重现实层面的利益,很少有人讲过这之后应该怎么办。
而无论大多数人怎么想,结婚似乎都是很难避免的一件事,在这篇小说当中,厨娘最后似乎还是在周围一切因素的推动下做出了选择:
“佩拉格娅站在厨房中央,穿着新的花布衣服,头上戴着花。马车夫跟她并排站着。新夫妇脸色通红,冒着汗,使劲眨巴眼睛。
“嗯……看样子,到时候了……”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军士开口说。佩拉格娅整个脸都颤动起来,放声大哭……军士从桌上拿过一块大面包来,跟保姆站在一起,开始为新婚夫妇祝福。
……
“可怜啊,可怜!”格里沙倾听厨娘的痛哭声,暗想,“他们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呢?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不来给她撑腰呢?”
格里沙躺下睡觉的时候,佩拉格娅还没有回来。“可怜啊,现在她不知在什么地方,躲在黑暗里哭呢!”他暗想,“那个马车夫一定在对她吆喝:‘不许哭!不许哭!'”
本应当是喜事的婚姻,不知为何总有一股郁闷的氛围,而关于厨娘出嫁后的命运,小说的结尾似乎也已经进行了展示:
“第二天早晨,厨娘又在厨房里了。马车夫来了一会儿。他向妈妈道了谢,严厉地瞧着佩拉格娅,说:“求您管教她,太太。您就做她的生身父母吧。还有您,也别不管,要照看她,叫她处处走正道……不要胡闹……还有一件事,太太,请您从她工钱里支给我五卢布。我要买个新的套包子。”
这在格里沙看来又是一个问题:佩拉格娅本来自由自在地活着,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人谁也管不着,可是,忽然间,平白无故,出来一个陌生人,这个人不知怎么搞的,居然有权管束她的行动,支配她的财产!
格里沙感到难过。他急得眼泪汪汪,巴不得安慰她,同她亲热一下,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成为人类暴力的受害者了。他就到堆房去拣一个最大的苹果,偷偷溜到厨房里,把那个苹果塞在佩拉格娅手里,然后一溜烟跑出来了。”
在看完这篇小说后,托尔斯泰愣神了许久,就连他的午餐什么时候被端上来了都不知道。
毫无疑问,这篇小说写的都是他以及很多人平时压根不会思考的事情,就像结婚后妻子的财产要由丈夫来看管,这在如今的俄国,在很多人眼中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篇小说呈现给人的又是怎样一副景象呢?
就在今天,和许多人一样,年轻的托尔斯泰思考起了以前他根本不怎么会思考的问题。
而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此时此刻,在圣彼得堡的另一边,米哈伊尔也已经从小女仆米拉那里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尽管这个名字他熟的不能再熟,但米哈伊尔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你说这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这位先生似乎还是一位伯爵。”
“回信给他,请他过来吧。对了,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近是不是也想来看我?”
“是有这件事。”
“这样啊.......”
想到了什么的米哈伊尔不自觉的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你就安排着让他们一起过来吧,这样热闹一些。”
314、世纪会面
在19世纪,妇女解放无疑是一个光辉的议题,毕竟在传统的社会结构下,妇女和孩童往往是最弱势的一方。
最早是法国启蒙思想家马奎斯·孔多塞在1790年发表的《论承认妇女公民权》中,他首次从天赋人权和理性的角度系统论证:既然女性拥有同样的理性能力,就应享有与男性同等的选举权、被选举权及受教育权。这是首次在公共政治领域明确提出妇女政治权利。
但在旧有的社会结构和社会框架下,这一理想显然只能是在曲折中前进,等到了乔治·桑那里,她用自己的言行以及自己的小说将相关议题更为广泛地带到了大众面前,而俄国文学家们也是在这一时期翻译和引进乔治·桑的作品,并且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别林斯基便接受了乔治·桑小说里的新道德观念,他在《1841年俄罗斯文学》中说:“在崇高精神方面,女人有着和男人平等的权利并同等地参与其中……
但时代在进步,思想在运动,野蛮习俗开始撼动:女性已意识到自己的人权,并用卓越的业绩向高傲的男人证实,她就是上天的女儿,正如他是上天的儿子……天才的乔治·桑的名字还有谁不知道呢?”
而在俄国,在一代又一代民主主义者和民粹派的宣传鼓动下,俄国女性具有极其强烈的反抗专制主义的精神,她们认为:“平等问题的前提是现存体制垮台,并把推翻现存制度当作首要任务。”
于是到了1870年,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激进的革命家是妇女,像比较知名的“人民意志党”,其执行委员会中有三分之一的成员是女性。
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苏菲亚·利沃夫娜·佩罗夫斯卡娅,尽管她家是圣彼得堡的百年世家,曾祖是伊莉莎白女皇之夫的侄儿,祖父和父亲都官至高官的高位,但她依旧成了革命党人,并且组织参与了将亚历山大二世送上天的刺杀案中。
关于她的故事后来还被梁启超写成了传记,在青年中影响甚大,以至于鲁迅都回忆道:“那时较为革命的青年,谁不知道俄国青年是革命的、暗杀的好手?尤其忘不掉的是苏菲亚,虽然大半也因为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现在的国货的作品中,还常有‘苏菲’一类的名字,那渊源就在此。”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别林斯基在刚看完《厨娘出嫁》这篇小说后,便颇为高兴地对米哈伊尔说道:“米哈伊尔,在我们俄国,像这样的小说可谓是少之又少,而像你这样有着莫大的影响力的作家会写这样的作品就更少了,你还在继续拓宽我们俄国的文学领域。
像这样的小说应当被更多的姑娘们读到,即便现实总是难以违背,但倘若能据此对婚姻多上几分审视,或许总能给他们提供一点帮助。而只说这个故事本身的话,乍一看稍显平淡,但却莫名的有一股力量,让人很难将它忘掉了!
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部《涅朵奇卡》也很好,我总算是能理解你为什么总是毫无保留地推崇他了,我现在就要为你们写评论!”
就这样,别林斯基一下子写了两篇热情洋溢的文学评论,然后一起刊登在了最新一期的《现代人》上。
由于这篇小说可谓是米哈伊尔回到俄国后发表的第一篇正式作品,因此引起的关注和讨论也是空前的,而在《厨娘出嫁》这篇小说当中,一些思想在后世都毫不过时,在相对传统和保守的俄国社会,显然是引起了很多人的诧异和议论。
这些议论有好有坏,但目前来说仍处于发酵阶段,而米哈伊尔暂时也没怎么关注这些声音,对于米哈伊尔来说,他正怀着一种奇妙的心情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场聚会的到来。
关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这三位作家,由于他们大致处于同一个时代,因此难免会听到对方的名字乃至跟对方有所交集。
按照原本的历史的话,屠格涅夫和托尔斯泰要在1855年才通过《现代人》这一平台第一次产生交集,不过这次交集并不算愉快,年轻的托尔斯泰相当敏感和暴躁,只要别人一触及到他敏感的地方,他就要提出反对的意见,并且语言尖酸刻薄,常常令别人难堪。
大了托尔斯泰十岁的屠格涅夫如此说道:“我几乎和托尔斯泰吵翻了,这个混蛋年轻人。”
比较核心的一个争论便是有关莎士比亚的作品,屠格涅夫无比推崇莎士比亚,年轻的托尔斯泰则觉得莎士比亚写的很垃圾,当然,托尔斯泰并非哗众取宠,他终生都觉得莎士比亚写的很垃圾。
在这之后,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等到1862年左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两人来到了好友费特的家中,然后偶然间聊到了教育问题,屠格涅夫对自己女儿的教育问题很重视,聊着聊着老屠也有些高兴的吹了起来,说他要求女儿每个月给慈善机构捐一笔款,还要求女儿为穷人补衣服。
就在这时,看不惯贵族虚伪的教育和慈善的托尔斯泰“噗嗤”一声冷笑。
爱面子的屠格涅夫顿时就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张嘴就道:
“你笑啥?”
“笑你咋地?”
“你再笑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你他妈的!”
火冒三丈的屠格涅夫一跃而起,怒道:“您要是再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我就给你一个耳光!给你一个大鼻窦!”
说罢,在极度尴尬和紧张的氛围当中,两人不欢而散。
而正所谓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越想越亏,托尔斯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操!他妈的!他是真没见过什么叫黑手!”
于是当即就写信给屠格涅夫要求来一场真男人1V1大战,只不过屠格涅夫在清醒之后也是很快就想起了托尔斯泰有一把子力气并且还上过战场,因此在收到托尔斯泰的决斗信前,老屠已经脚底抹油回到了巴黎......
就这样,两人接下来绝交了十七年。
虽然有一定的演绎成分,但大致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咳咳......
什么?你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那时候还在西伯利亚呢!
即便服完刑归来,但因为圈子问题以及心理有些阴暗的老陀暗暗嫉妒托尔斯泰的地位和稿费,因此两人自始至终都未能碰面。
等到1880年,老陀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趁着普希金雕像的揭幕仪式去拜访一下托尔斯泰,但屠格涅夫这时候又蹦了出来,劝老陀别去,告诉他托尔斯泰沉迷于宗教理论,没有心情聊别的事,已经快疯癫了。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弃了原来的计划。
就这样,一次伟大的世纪会面终究还是成了遗憾。
不过在米哈伊尔这里.......
都不白来嗷!
我这里谁都有!
当米哈伊尔已经做好了迎客的准备后,此时此刻,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有三个人正兴冲冲地朝米哈伊尔的家中走来。
首先就是看上去一脸春风得意的屠格涅夫,作为旁观了米哈伊尔的整个欧洲之旅的人,在最近这段时间,屠格涅夫几乎成了整个圣彼得堡仅次于米哈伊尔的最受欢迎的人,人人都爱听他讲的关于米哈伊尔的小故事。
就算是在屠格涅夫的老家,很多消息也已经传了过去,于是一时之间,屠格涅夫也成了屠格涅夫家的骄傲,为此他母亲给他生活费都给的痛快了不少。
此次前来,屠格涅夫其实想跟米哈伊尔谈一谈什么时候再去法国待上一段时间,对他而言,还是法国更能让他感到轻松和自在。
其次便是看上去神采奕奕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简直就是脚下生风,精神状态和脸上的神情也一改往日里的阴暗。
毫无疑问,即便还没能听到更多的反馈,但仅就目前的情况来判断,他正在连载的这部《涅朵奇卡》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功!
许多人几乎像在谈论米哈伊尔的那篇短篇小说一样在谈论它,就连似乎越来越不看好他的创作的别林斯基都为他写起了热情洋溢的评论。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早已在心中暗暗做了决定,那便是等他再观察一阵子风向之后,他就要多多在圣彼得堡文学界的那些朋友和同行面前露露脸。
作为唯一一个被米哈伊尔公开看好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暂时不想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他只想告诉人家,他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米哈伊尔的眼光确实没错!
相较于他们两人的高兴和激动,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赶来的托尔斯泰反倒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本来已经准备开始自己的蹲伏工作,可谁知道那位如今再受欢迎不过的文学家竟然真的愿意见一见他这个无名贵族!
就连托尔斯泰那些在圣彼得堡的亲戚们得知此事后都有些惊讶地说道:“他竟然同意见您吗?这可真是绝好的运气!听说不少很有名望和权势的人都还未能如愿呢!您回来了一定要跟我们讲一讲他......”
就这样,多少有些恍惚和稀里糊涂的托尔斯泰就这么来了。
而随着他离米哈伊尔的住处越来越近,年轻的托尔斯泰在愈发感到紧张的同时,也是注意到了有人似乎是跟他朝同一个地方走去。
很快,年轻的托尔斯泰就知道这并非自己的幻想,只因他跟一个身材高大、长相颇为英俊的青年以及另外一位身材矮小、穿着多少有些朴素的青年,最终竟然在同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您......”
“您......”
“您......”
……
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又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问道:
“您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