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样的热闹当中,米哈伊尔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场相当盛大的宴会上,而当宴会的女主人伯德特·库茨女士带着多少有些惊艳的目光迎接米哈伊尔的时候,米哈伊尔同样在观察这位如今已经三十七岁的女士。
这位女士被传记作者形容为古板、明智、性格平和,但她的内心似乎相当强大去且无视世俗,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主动向威灵顿公爵求婚,在这之后她一直没有结婚,直到六十七岁时才无视社会哗然,与二十九岁的美国议员结婚,对争议毫不在意。
这确实算是为自己而活的一生了。
而这位性格似乎比较内敛的女士在见到米哈伊尔后竟然变得颇为健谈,一直在问米哈伊尔离开俄国后遇到的各种事情,令米哈伊尔稍微有点意外的是,这位女士竟然还关注到了他的种种义举,对此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回道:
“We are the world。”
两人在聊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场上的其他人也逐渐注意到了米哈伊尔的到来并且在别人的提醒下知道了米哈伊尔的名字。
如此一来,场上原本还集中在威灵顿公爵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分了快一半到米哈伊尔这里来。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自然注意到了那位被人围在正中心的个头不高的老人,而当米哈伊尔从伯德特·库茨女士那里得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后,顿时就吃了一惊,接着他便忍不住观察了这位活着的传奇一番。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这位曾经名震整个欧洲的威灵顿公爵看上去也不高,大约只有五英尺八英寸,估计也就比那位拿破仑皇帝高上五厘米左右。
而根据卡莱尔的记述,晚年的公爵:“一个真正美丽的老人,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一个人。在近距离观察的时候,这位老英雄气质高贵、优雅、精确、诚实、简单直率……”
但要米哈伊尔来说的话,假如抛开一切光环先不谈,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确实很难给人留下什么美丽的印象……
尽管如此,米哈伊尔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这位老人好几眼。
毕竟谁小时候没看过关于这位威灵顿公爵的心灵鸡汤呢?
什么在一次决战中,威灵顿败逃到一个山洞。在那里,威灵顿将军一想到战场上的失败,恨不得自杀了之。正当他痛苦不已的时候,看到洞口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洞外凄风苦雨,几次把蜘蛛结的网吹破。每吹破一次,蜘蛛就又重新开始织网,毫不气馁。
威灵顿看到此景,大受触动,他为蜘蛛不怕失败,永不放弃的精神所鼓舞,走出失败的阴影,意志更加坚定。最后,在滑铁卢战场打败拿破仑,奠定了其世界一流军事统帅的地位……
当然,这个心灵鸡汤大概率是胡编乱造的,毕竟威灵顿公爵对战法军的战绩颇为不错,二十三战中打赢了足足二十二次。
值得一提的是,威灵顿公爵本人其实并不愿意回忆滑铁卢一战的细节,他在战后因许多熟人战死而流泪,并在战后大约一周时一度精神崩溃。他不愿意多谈,但当时的人们却是不断在给这一战役增添许多细节,搞得威灵顿公爵不得不数次站出来辟谣。
就在米哈伊尔观察这位公爵时,一旁的伯德特·库茨女士也注意到了米哈伊尔的视线,于是她很快便笑着说道:“您想跟公爵说说话吗?我可以为您引见。”
“那就再好不过了。”
米哈伊尔点头致谢。
于是很快,在场上其他一些人颇有些惊奇的注视中,米哈伊尔跟着伯德特·库茨女士朝那位老公爵走去。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在心里琢磨着怎么跟这位公爵打招呼顺带闲聊几句。
冷知识,在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上是不能称呼对方为铁公爵的,只因铁公爵这一绰号在这一时期是一个讽刺性的绰号,简单来说就是威灵顿公爵在1828年出任英国首相后,因反对议会改革而遭到民众强烈抗议。愤怒的示威者经常用石头砸碎他伦敦住所阿普斯利府的窗户玻璃。
他为了保护住所,不得不安装沉重的铁制百叶窗来抵御袭击,于是他就被他的政敌“亲切”地称为铁公爵,到了后来这一绰号才逐渐演变为一个充满敬意的符号。
该说不说,某种程度上,这一时期的大英帝国确实还蛮幽默和开明的,至少民众既能潜进白金汉宫偷女王的原味内衣,即便想要刺杀女王到最后都能美美脱罪,然后还能去砸担任首相的威灵顿公爵的窗户,还不会面临惩处。
换到俄国,上午砸的,下午就把你直接扬了……
冷冷知识,据说惠灵顿牛排也是这位公爵发明并且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随着米哈伊尔离这位公爵越来越近,那位原本还在跟身边的人说话的老人在意识到前面传来的动静后,也是很快便往前看去,在看清来者的身形和长相后,威灵顿公爵顿时就是一愣。
这是谁的部将?
竟生的如此雄壮?
而随着伯德特·库茨女士的简单介绍和米哈伊尔的自我介绍,威灵顿公爵顿时就惊讶地开口道:“你就是那位想出了万国博览会、还发明了机器的文学家?真令人意外。你这样的体格,如果再有点别的能力,放在当年,说不定都能进近卫军了。”
“您说的那些我只是小小地提了一些意见罢了。”
米哈伊尔笑着回道:“感谢您的夸奖。”
听到这样的回答,再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威灵顿公爵顿时就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有了不小的兴趣,于是便请米哈伊尔坐下并且问起了米哈伊尔一些问题。
尽管他这一生阅人无数,见过的大场面更是数不胜数,但独自一人横穿半个西伯利亚逃往美国……
没见过。
也压根想不到。
而作为一名军事家,威灵顿公爵很快就有些好奇地问起了西伯利亚的地形和天气问题。
对此米哈伊尔并未进行什么粉饰,只是一五一十地讲了讲自己的体验和看到的景象。
尽管只是普普通通的讲述,但这似乎足以令周围的一些贵族甚至说威灵顿公爵本人感到惊诧了,以至于威灵顿公爵在思索过后都忍不住摇了摇头道:
“这种地形和天气未免太恶劣了一点,估计想在这种地方正常行军都是一件极难的事情了……”
当威灵顿公爵和在场的其他一些人发表看法和意见时,米哈伊尔基本上就没再说什么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跟那么多人讲过之后,米哈伊尔甚至已经感觉有点无聊了,更别说卖惨和自吹自擂什么的。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琢磨琢磨怎么能将他对西伯利亚流放制度以及悲惨现状的文章写的更深刻、更有力一些,并且最好能直接曝光在公共领域,那样即便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也多少是能让一些现象得到一定的缓解和改善。
这才是真正能对更多人有益的事情。
写到现在,基本上是已经写的差不多了,就是看何时发表了……
而尽管此时此刻在场的很多人都听过一些传闻,但恰恰是米哈伊尔这副不似作伪的真正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反倒让威灵顿公爵以及在场的人更高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毕竟能够彻底地在精神上战胜一段困难的经历并将它抛之脑后,很多时候要比在肉体上战胜还要困难……
由于米哈伊尔在来之前就向这位伯德特·库茨女士传达了他希望这更多的是一场文学沙龙的愿望,因此场上更多的还是伦敦文学界的一些人士,据说还来了不少名人,但都没到米哈伊尔能认出来的地步,不过这么一番交流下来,米哈伊尔算是又认识了不少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文学这一主题逐渐变得更加明显,而对这一领域其实不是很感兴趣的威灵顿公爵原本准备坐上一会儿就走,但在得知米哈伊尔将在这场宴会上念一篇并非侦探故事的小说后,他在思考片刻后竟然留了下来。
到了威灵顿公爵这个年纪,他对像侦探小说这样的通俗读物的兴趣已经不大,对他而言,唯有更深沉、更具有思想性的艺术作品或许才能打动他,否则真要说的话,再好的通俗读物又哪有他的人生和各种各样的经历精彩呢?
而对于在场的很多文学界人士来说,他们同样怀着审视、犹疑的态度准备听一听米哈伊尔这部据说很“深沉”的英语小说到底怎么样。
毕竟米哈伊尔虽然刚到英国时写了一两篇还算不错的短篇小说,可在剩下的时间里,他几乎成了侦探小说这一通俗小说的代名词,伦敦文学界无人否认他在商业上的成功,可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那些通俗小说真能经得起更加严格的推敲吗?
这些通俗小说又真的是否具有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是否真诚、准确地反映了现实当中的问题并给人带来更加深刻的体验?
所有这一切都得打上一个很大的问号。
正因如此,伦敦正统文学界因为这些问题瞧不上米哈伊尔的作品的人可谓相当不少,好在米哈伊尔是一个外国人,因此这样的批评并不算太多。
毕竟一个外国人能在伦敦文学界比较商业的一面取得这么大的成功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那要是再让他更进一步,英国文坛的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在吃干饭吗?
还是让他就停留在现在这个水平吧……
场上的众多文学界人士大多都是这个心态……
由于威灵顿公爵的听力问题,当米哈伊尔开始朗诵他最新的作品时,伯德特·库茨女士专门将米哈伊尔安排在了威灵顿公爵的右侧,即便是这个距离,假如米哈伊尔念的是一部精致、优雅需要用柔和的语气来念的作品的话,威灵顿公爵也并不一定能够听得清楚。
但恰巧,米哈伊尔这次带来的是一部足够硬朗的作品。
很快,随着场上的众人陆陆续续安静下来,米哈伊尔那低沉、压抑着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的语调便在场上响了起来:
“他是个独自驾条小船在湾流打鱼的老人,现已出海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捉到。前四十天,有个男孩跟着他。可是,接连四十天都没钓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便对他说,这老家伙如今准是倒霉透顶,那孩子便遵命上了另一条船,头一个星期就捕到三条大鱼。
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划着空船回来,心里很难受,总要走下岸去,帮他拿卷起的钓绳,或鱼钩和鱼叉,还有裹在桅杆上的帆。帆上补满了面粉袋,卷起后活像常败之师的旗子。
老人又瘦又憔悴,颈背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边脸上长着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的反光晒成的印记。褐斑顺着两腮蔓延下去,因常年用绳索拉大鱼的缘故,两手都留下了很深的疤痕。但这些疤痕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全都像无鱼的沙漠中被风蚀的沙土一样苍老。
他浑身上下处处都很苍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跟海一个颜色,透着欢快与不屈……”
……
听到这一部分,场上有人不禁想起了米哈伊尔据说在捕鲸船上捕鱼的经历。
只不过为什么是一个又瘦又憔悴的老人,莫非这代表着他刚到流放地时的精神状态?
与此同时,也有人忍不住看了场上最老的威灵顿公爵一眼。
如果小说里的这位老人就是主角的话,那么威灵顿公爵说不定也挺有代入感的……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内容里,都是在用一种简洁且颇具节奏感和韵律感的语调,来描绘这个迟暮的老人和一个孩子的种种对话和日常。
在这一段当中,米哈伊尔这部小说的语言尤为令在场的文学家们在意和瞩目。
如此简洁的笔法和风格,在如今的英国文坛上少之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正是在这种没有任何参照作者的情况下,这部小说的语言竟然没有一点滞涩感,并且在一种极为连贯的语言节奏中将这个简洁却具有巨大遐想空间的故事一步步向前推进。
相当简洁、流畅和连贯的语言节奏!
尤其是对语言这一块非常敏锐的英国作家来说,他们的惊讶程度无疑要更加强烈。
如此精准且娴熟,莫非这位俄国文学家竟然真的已经天才到了彻底参透英语这门语言的地步了?
关于何为语言的节奏,对于大部分普通读者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很难感受到的东西,如果要举一个比较直观一点的例子大概就是关汉卿的一段曲: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那些风流浪子们,谁让你们钻进他那锄不断、砍不下、解不开、摆不脱、慢腾腾、好看又心狠的千层圈套中呢?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这种独属于一门语言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极难翻译到位,要不怎么说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呢?
这种至关重要的要素连英国本土都有大把大把的作家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如今竟然让一个外国作家摸到窍门了?
场上的一部分人关注着这种语言风格和节奏,而更多的人,还是沉浸在故事本身当中,随着故事的深入,人们已经逐渐了解了这个始终都捕不到鱼的老人的一切,他年轻时无疑是辉煌过的:
“……太阳落下去了,为了给自己鼓气,他回想起在卡萨布兰卡一家酒店里,他跟黑人大力士掰腕子,那可是码头上最强壮的大汉啊。他们把胳膊肘撑在桌面的粉笔线上,前臂朝上伸直,两手紧握着,就这么掰了一天一夜。双方都竭力想把对方的手按倒在桌面上。
……过了八个钟头后,每隔四个钟头就换一名裁判,好让裁判轮流睡觉。他和黑人的手指甲里都流出血来,两人都盯着彼此的眼睛、手和前臂,下注的人打屋里走进走出,坐在靠墙的高椅上观战……
天亮时,打赌的人都要求判为和局,而裁判摇头不同意,老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硬把黑人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扳,直至压倒在桌面上。”
跟黑人掰腕子!有多少人能掰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黑家伙?
听到这一段,场上还有人忍不住瞥了米哈伊尔的胳膊一眼。
好像是有点机会……
但在小说中,这位曾经的冠军早已衰弱的不像话,只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在同一只大鱼搏斗。
这大鱼竟有一千五百多磅!
一位老人似乎压根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大鱼!
可这位老人的意志力是如此的顽强!
由于这部作品前面将老人的无力、衰弱和苦苦挣扎写的是如此的生动形象和揪心,因此场上的读者在听到这位老人有机会将这条前所未见的大鱼带回去一雪前耻的时候,很多人的心在被提到高处后终于放了下来。
就在他们以为这或许是一个圆满的故事时,鲨鱼的出现又让他们的心重新提了起来,然后用多少带点探询的目光看向语调正变得越来越强劲有力的米哈伊尔。
恰恰就在这个故事的最高峰和最危险的地方,人们便看到米哈伊尔挥舞着强健的臂膀,然后如此宣布道:
“不过人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他说。“人尽可被毁灭,但不可被打败。”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人先是恍惚了一下,接着便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那位此时此刻仿佛就置身在风暴当中的文学家。
米哈伊尔来到英国这么多天,有非常多的人诧异他为何竟如此平静,竟然没有针对一些事情进行进一步的表态,以至于到了有些人甚至觉得这位文学家软弱的地步。
但现在看来,他是将他的大部分情绪和态度以一种更具象征性和普适性的方式都融进一部小说里面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故事和精神,而是他将这一切提炼出来,最终铸成更多人都能感受到、理解到的一种形象,他在将这种精神以文学的形式传达、感染给更多的人!
听到这里,似乎就连威灵顿公爵那多少有些浑浊的蓝眼睛都明亮了不少,他甚至忍不住开口念叨了几遍这两句话,与此同时,过往的很多事情似乎都在这一刻在他的眼底浮现。
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似乎一下子就激发出了他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许多人和物……
而米哈伊尔那惊心动魄的讲述还在继续,尽管鲨鱼如此之多,但故事中的那位老人仍然如此宣告道: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可尽管老人的反击是如此坚韧和顽强,但他最终还是未能保住他的战利品:
“他取下桅杆,卷起了帆,把它捆好。然后扛起桅杆,往岸上爬去。这时他才知道他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停,回头望了望,借助街灯的反光,看见那鱼的大尾巴竖立在船尾好后的地方。他看见了那白色的赤条条的脊骨,它那带着突出长嘴的黑乎乎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肉。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随后便躺到了床上。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再裹住脊背和双腿,然后伸直手臂,掌心朝上,脸贴在报纸上睡了。”
唯有这根鱼骨,成了他捕捉到一条非常大的大鱼的微弱但仅存的证明。
可这仅存的证明在别人眼里似乎也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