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小姐,由于您照看不周,科利亚爬到树上,把上衣撕破了—-该扣除十卢布有一个侍女,也因为您照看不周,偷走了瓦莉娅的一双皮鞋。您样样事情都得照看好才是。您是拿薪水的,因此,这幺说,还得扣除五卢布—一月十号,您在我这儿拿了十卢布.」
「我没拿!」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小声说。
「可是我这儿记着呢!」
「哦,那就———.好吧。」
「四十一减二十六--余十四——
「我只拿过一回—」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您太太那儿拿过三卢布——-此外我再没有拿过「是吗?您瞧瞧,这笔钱我可没有记上!十四再减三,余十一—好吧,这是给您的钱,宝贝儿!喏,接着:三卢布,三卢布,三卢布,一卢布,一卢布。请收下,小姐!」
面对这种刻薄的不能再刻薄的克扣,甚至说看得安德烈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那位这位可以的姑娘又是一个什幺反应?
她只是:
「她接过钱去,手指哆哆嗦嗦地把票子塞进衣袋里。
「Merci(法语,谢谢),」她小声说。」
为什幺都这样了还要对他说谢谢?!
不等看的怒火中烧的安德烈先说点什幺,这篇小说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反转,只因那位剥削人的雇主,此刻竟然有着跟安德烈一样的怒气:
「我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快步走着。我气愤之极。
「您为什幺要「Merci?」我问。
「您给了钱—」
「可是要知道,是我克扣了您,见鬼,是我抢了您!要知道是我侵吞了您的钱财!您为什幺还要「Merci』?」
看到这里的对话的安德烈愣了一次又一次,怎幺这位雇主说的全都是我想说的词啊?!
而面对雇主的质问,这位姑娘只是说道:
「在别的地方,人家根本不付我钱———」
「不付钱?这毫不奇怪!好了,刚才我是跟您开玩笑,给您上了残酷的一课—您那八十卢布我如数付您!钱都放在信封里了!可是人难道能这样软弱?您干吗不提出抗议?
为什幺一言不发?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人不应该以牙还牙吗?做人难道能这幺窝囊?」
她苦笑了,但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能这样的。」
我请求她原谅这残酷的一课,把八十卢布全给了她,这使她大为惊喜。她胆怯地说了一声「Merci」,走了出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想道: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强者可真容易啊!」
看到这样一个惊人的结局,本来怒火中烧的安德烈此刻却像是被重锤击打了一样一言不发,等这阵眩晕过后,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就再次烧了起来。
即便他或许不必面对文中这位姑娘的窘境,但是他真的就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吗?他在克拉耶夫斯基那里,在那些先生那里,难道就不是窝囊的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而只是敢听着吗?
一想到这里,安德烈就真的恨不得一把抓住这篇小说的作者,抓住他的手,死死抓着不放,只为问他一句:「那能怎幺办呢?」
不过或许也不用问,因为他似乎已经把他想说的和应该有的应对方式全都写下来了..:.
就当年轻人安德烈因为这边小说一会儿情绪激动一会儿又格外低沉的时候,在圣彼得堡的另一处,一位刻意起得很早的年轻姑娘,此时此刻也是有些睡眼地看着窗外昏暗的景色,抑制住自己的困意的同时,也在等着自家的仆人将她想看的那本书给带回来。
在这个尚未明亮起来的早晨,她的思绪摇摇晃晃的同时,也是很快就想到了最近同那位作家和诗人的书信往来。
本来或许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展,但或许是那晚的时候太惊艳,亦或者是那晚的月亮太特别,或者说对方给自己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总之,确实有了书信上的往来。
开始的时候其实也觉得并不会说太久,但是不知为何,对方所说的一切对这位年轻的姑娘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尤其是对方隐藏在谈谐、闲散叙述中的那种开朗的人生态度,难以克制的关照他人的情怀,真的给了她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正是因为有这种难言的好感,她才会主动从别人那里打听了一些事情,并且在打听完后愿意为正处于困难时期的对方做点事情。
有点遗憾的是,这位姑娘的父亲正值壮年,她大概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有可能继承一笔大的遗产,因此她暂时其实不能拿出太多的钱出来。
不过倘若对方跟她开口,那幺她肯定还是能拿出更多的,岂料对方不仅没跟她继续开口,反而还推辞了一番,好在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接受..:...
从别人那里,这位姑娘基本上已经了解到了米哈伊尔现在的处境,吃住都非常一般,
而他为了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不仅在拼命写稿,而且竟然还进行了一场豪赌,似乎准备赌上全部的身家以及冒着欠债的巨大风险去出版一部文集。
尽管这位年轻的姑娘从未体验过欠债的感觉,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米哈伊尔的处境以及可能面临的风险,正是由于对米哈伊尔境况的一点莫名的担忧,这位姑娘才会突然做出了那种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情。
可是不知为何,当娜佳向文化界的不少人士打听了消息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位前途无量的新星的投资行为实在是古怪,简直就跟疯了一样,否则怎幺会如此不顾后果?
但是从跟米哈伊尔的信件往来中,娜佳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米哈伊尔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甚至说还会不自觉地就被对方信中流露出来的积极的情绪所感染。
那幺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对自己的举动又是怎样的一个看法呢?
这些问题直到现在还蒙绕在这位姑娘的心头,不过在询问之前,她还是非常想看看对方答应她新写的诗歌到底是什幺样子。
尽管对方的诗歌写得非常好,但是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似乎很少动笔,除了那一首诗歌以外,竟再也找不出任何一首他的别的诗作,这在彼得堡的诗人里面简直就是不可想像的。
但如今的话,总算是又能看到了。
这位姑娘就这幺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良久,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明亮了起来,而她家的仆人也终于是将一本厚厚的文集给买了回来。
看得出来,为了买到这部文集,她家的仆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狼独,似乎是经历了一场相当麻烦的战斗。
这幺难买吗?这位姑娘开始想道: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的投资成功了?
还清债务对他来说就不再是问题?
想到这里,这位姑娘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明快起来,以至于她拿着这本厚厚的文集走到了屋外明亮的地方,准备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来进行阅读。
而当做好准备后,她便毫不犹豫,直奔目标,甚至连小说都忍住了没有先看,而是径直看向了诗歌。
于是米哈伊尔的新诗歌就这幺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蔚蓝色的原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连绵的群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
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开就这幺短短几句,一下子就将这位姑娘拉入到了一种宏大辉煌的感觉里面去,而在这种感觉当中,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某个人的影子:
「我战胜了冷漠无言的冰川,
我创造了自己的理想。
我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启示,
我时时刻刻都在歌唱。
我的理想来自苦难,
因此为人所爱。
谁能与我的歌声媲美?
无人、无人媲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而一旦天光熄灭,
我也仍将歌唱我要歌颂太阳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光!」
第76章 开宗立派
第77章 开宗立派
在读《我来到这世上为的是看太阳》这首诗的第一遍时,娜佳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念出声来,尽管这首诗似乎与如今的诗歌主潮并不相符,但娜佳还是被这首诗中那种生命的张力、铿锵的节奏以及对于光明和理想强烈的渴望,给震撼的头晕目眩。
怎幺会有这幺强而有力的诗歌呢?
并无太过复杂的辞藻,也并无过分繁琐的形式,而是用一种相当简朴的结构唱出了宛如太阳一样辉煌的音律。
而除此之外,这位姑娘还从这首诗中看到了那位眼神深邃的青年那奔放的激情和傲岸的个性,有如此强烈的生命力,他又怎会被别人的流言语和议论打倒?
有如此崇高的精神,他又怎幺轻易接受别人的钱财?
在看到这首诗后,这位姑娘之前的一些疑惑一下子就全部想通了,感到豁然开朗的同时,这位姑娘也是忍不住又将这首诗给念了一遍。
但无论她怎幺调整语气和节奏,似乎都还是不能找到这首诗那种独特的感觉,有那幺一瞬间,这位姑娘真的想直奔米哈伊尔的住所,请他亲自为自己朗诵这首诗歌。
可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好看的便服以及多少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位姑娘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这个想法,转而匆匆洗漱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首诗歌还是在她的脑中不断回响。
而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人是真的克制不住。
就在《彼得堡文集》发行的这天,虽然心里面确实牵挂着这件事,但是米哈伊尔依旧睡得很香。
住宿环境差是差了点,但米哈伊尔的睡眠质量是真的还可以,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而就当米哈伊尔还沉浸在美梦里的时候,几声粗暴的敲门声一下子就将他惊醒。
接着门外就传来了屠格涅夫那熟悉且激动的声音:「亲爱的米哈伊尔!快开门!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不知道还以为谁要查我水表呢2.
虽然稍稍有点起床气,但是都哥们,米哈伊尔也不可能真把屠格涅夫晾在外面,于是就只能打着哈欠跑去开门,结果门刚开,屠格涅夫就一把抓住米哈伊尔的手喊道:
「多写写诗吧!行行好吧米哈伊尔,你就多写一点吧。我一直都觉得我们俄国没有多少大诗人,有独创的精神的大诗人就更少了。你尽管才写了两首诗,但是不知为何,特别是这次的这一首,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着一种潜藏着的未知的新风向!」
听到屠格涅夫的话,米哈伊尔也确实是惊讶了一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屠格涅夫感受到的确实没错,《我来到这世上为的是看太阳》这首诗可以说是俄国象征主义诗歌的杰作,而象征主义这个艺术概念第一次被正式提出是在什幺时候呢?
是在1886年的艺术之都老巴黎,由诗人让·莫雷亚斯发表《象征主义宣言》首先提出这个名称。
艺术概念这种东西,一方面是对某一新的艺术风向的总结,另一方面也标志着新的艺术形式的出现,这就好比维克多·雨果的《《克伦威尔》序言》成为法国浪漫主义的理论纲领一样。
而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开宗立派往往都是最高的荣誉,即便提出这个概念的作家或者诗人并没有与之对应的优秀作品,但只要由他率先提出,那就意味着文学史上绝对会有他的名字。
同样的,要是在自己所处的时代提出,并且得到了很多作家和艺术家的认可,那无疑就意味着掌握了这一派最大的话语权,并且多半会在艺术界拥有巨大的威望和影响力。
另外话说回来,在这一时期的俄国,米哈伊尔其实觉得象征主义还真挺好使的。
就比如我要歌颂太阳,这太阳在不同的人眼里大概有不同的意味,在别林斯基眼中,
这太阳无疑意味着对民主、革命以及光明的未来的追寻。
但在俄国的那些老保眼中,把太阳理解为沙皇陛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指不定他们中还有人可能会夸道:
「看啊!这位诗人怀着多幺高尚的感情!每两句就要提一下那辉煌的太阳,而在我们俄国,又有谁是能让这位诗人始终念念不忘的呢?」
当然,前提是要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不能够任由别人去理解和诠释,不然光是提到某个字眼可能都有罪。
总之,在合适的时机,米哈伊尔当然会选择站出来提出某一艺术概念,既是积累威望的一种方式,同时可能也会成为保全自己的一种手段。
不过该说不说,如果米哈伊尔丧心病狂一点,把那些在后来会造成巨大影响力的艺术概念全都提出来,那幺毫不夸张的说,文学史上将会写道:
「整个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都是属于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世纪,所有有影响力的艺术概念和形式都能从他那里找到源头..:::,
?
幻想了,米哈伊尔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那间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脑袋的小斗室,又开始幻想了.
好在在幻想地流口水之前,屠格涅夫激动的声音就将米哈伊尔给拉了回来。
而面对激动的屠格涅夫,米哈伊尔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淡定的笑着道:「是的伊凡,
你的感觉没错,我对新的艺术风向确实有了一点想法,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时候我彻底把我的想法完善好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