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男人就这么径直朝着彼得堡内一家比较有名的咖啡馆走去。
在如今的俄国,几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区域依旧在过着以前的那种传统的农耕生活,唯有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这两个大城市,才稍稍跟得上此时欧洲老法老英那边的时尚。
这些时尚的表现的其中之一就是咖啡馆这样的公共空间的出现,有文化或者对文化有兴趣的人往往朝这里聚集,谈论谈论艺术哲学再吹吹牛逼,最不可少的自然就是议论国事。
当然,在圣彼得堡肯定没有革命老区老法那样那么的明目张胆,更多的还是在私底下的沙龙里进行。
即便如此,很多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亦或者是非常崇尚欧洲那边文化的俄国人,出于赶时髦亦或者是别的原因,往往都很乐意在这里逗留上一阵。
正常情况下,咖啡馆这样的地方的话题多种多样,聊什么的都有,但今天却是格外的统一。
当米哈伊尔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咖啡馆这样本应非常嘈杂的地方此刻竟然有些安静,只有一个大声念着小说的声音在这里回荡。
一般来说念小说这种事情往往都在私底下进行,毕竟公众场合下人那么多,又怎么能确定每一个人都会对同一篇小说感兴趣嗯?
不过或许是因为最近那位叫米哈伊尔的作者的作品非常精炼和简洁的缘故,总之有相当多的人都愿意花点时间来看一下或者听一下,而目前正在念的这篇小说,无疑就是文集中刚刚出现的那篇《窝囊》。
等到这篇小说念完之后,咖啡馆顿时热闹的像沸腾的开水一样,讨论声一时之间四起,有不少都传到了米哈伊尔的耳朵里:
“明明是在要自己应得的钱为什么还这么唯唯诺诺?自己的东西就应该自己争取!一味的忍让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的。”
“瞧您,说的太简单了,有些时候是想还手就能还手的吗?总有什么人和什么制度在捆住你的手脚,让你动弹不得!”
“你说的是?”
“嘿!彼得罗夫!你怎么在这装起了糊涂?”
“她那一声声Merci实在是让我有些受不了,无法反抗不公,但为何又要下意识地接受这件事呢?比起行动上的窝囊,心灵上的窝囊才是最致命的!”
..........
正当米哈伊尔认真听着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屠格涅夫突然开口说道:“米哈伊尔,倘若他们要是认出你的话,那么一定会请你在大家面前讲两句的!可惜你就在各种各样的沙龙和聚会上出现的太少,否则他们一定能认出你的!”
米哈伊尔:“...........”
还讲两句,讲什么,讲我们俄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真当沙皇陛下的光芒照耀不到自家门口的一家咖啡馆里吗?
摆了摆手将这件事应付了过去,几人就多少点了点东西准备醒醒脑,至于说诗歌什么的也不用米哈伊尔来念了,不多时,咖啡馆里就又出现了激情诵诗的声音。
比起小说带来的追问和思考,这首具体指向不明却格外宏大颇具生命力的诗歌,带来的则是更加剧烈的情感冲击,以及某种莫名的心潮澎湃。
诗歌本身就是极致凝练且蕴含着巨大情感浓度的艺术,再加上它一直以来的艺术桂冠的崇高地位,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能让更多人更加直接地受到冲击。
这就导致这么一个问题,身处咖啡馆的米哈伊尔真的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四面八方全是激越的声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即将发生暴动一样。
而不同于米哈伊尔的头疼,桌上其他三人则是略带艳羡地看着周围的场景,然后涅克拉索夫忍不住看向米哈伊尔说道:“听啊米哈伊尔,他们全都在谈论你,如果有一天我的诗歌能有这样的待遇,那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你这次的这首《在路上》就已经足够好了。”
听到涅克拉索夫的话,米哈伊尔颇为认真地回道:“我从中能感受到你的勇气和真挚的情感,它接下来肯定会被人反复提起的。”
“谢谢你的肯定米哈伊尔。”
听到这话,涅克拉索夫感动的同时,想到了什么的他也是忍不住问道:“对了,我能问一问吗?你这首诗中的太阳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纯粹是自然景象的话,是不必如此反复强调的。”
面对这个问题,米哈伊尔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说道:“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而抓住那个情感爆发的瞬间,感受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和隐秘的角落,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
涅克拉索夫在恍恍惚惚中似乎领会到了什么,于是当即就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觉得我在你的这首诗歌里看到了新的表现手法,或许接下来我也可以试着用一用。”
“你看着来吧尼古拉,从我们文集当下的销量来看,估计你马上就能摆脱掉你身上的债务,然后好好写诗写上一段时间了。”
对于涅克拉索夫这种未来的大诗人来说,别人的艺术经验往往都会成为他成长过程中的养料,而不会造成太多的干扰,所以米哈伊尔倒是也不担心这首诗歌会对他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
而在听到摆脱债务这句话时,本来还有点羞怯的老陀一下子就像触发了某种开关一样,立马就开口问道:
“尼古拉和米哈伊尔,这部文集你们一共印刷了多少本呢?看现在这个架势,我估计两千本都有可能全部卖掉。”
定价不便宜他是知道的,为了能够早点看到自己的小说以及别人的小说,老陀早早地就出门买书了。
而倘若不是凭借着《穷人》这部小说在涅克拉索夫那里拿到了一百多卢布的稿费,买这本书的钱说不定真的会让他感到肉疼。
不过即便如此,由于还了一些债务再加上为了庆祝买了一些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近突然发现自己这笔刚到手的稿费似乎已经快见底了.......
言归正传,从《彼得堡文集》现在的销售情况来看,米哈伊尔跟涅克拉索夫的这场豪赌大概率是已经成功了,一本三卢布,两千本的话就是足足六千卢布!
即便扣除成本,应该还有不少的盈余,估计都快要赶上他继承到的那份遗产了!
真好啊,米哈伊尔他的豪赌好像真的要赌赢了,所以说,他说的话应该也是对的........
眼见问出这个问题的老陀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米哈伊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正当他想糊弄一下或者卖卖惨,谁知兴奋的涅克拉索夫直接就说道:
“不止!我们足足印了四五千本!而且有一部分根据米哈伊尔的意见,弄成了典藏版和纪念版,这部分的书价格将卖的更高!”
米哈伊尔:“........”
眼前一黑了老涅.........
米哈伊尔眼前一黑的同时,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五千本,就算按现在的价格来看,那也能足足卖到一万五千卢布!
几乎是他拿到的那份遗产的十倍了!
而假如米哈伊尔只投入快两千卢布的话,那么这就是百分之二三百的回报率!
一念至此,米哈伊尔的那句话又开始在老陀的耳边回响了:
“要知道,敢于全部投入进去,这也是一种智慧的体现。”
既然米哈伊尔能如此,那我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未尝不能.........
幻想了,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开始幻想了.........
当老陀陷入幻想的时候,屠格涅夫则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对了,典藏版是什么?我也从书店的店员那里听说了,据说现在还没有开始售卖。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就是这部分书的话,我们用了更好的纸张,插图也更加精美,封面和包装用的也全都是最好的。到时候应该专门提供给那些有深厚的艺术修养和良好的教养的家庭,他们应该会有兴趣的。”
“哦?”
听到这里的屠格涅夫顿时就来了兴趣:“那我就不得不来上一本了,你们的售价是多少呢?”
“米哈伊尔说至少十卢布。”
有点不太自信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涅克拉索夫才继续说道:“而且要看后续的销售情况,卖得很好的话,可能就不止这个数了。”
“嗯?”
听到这个价格的屠格涅夫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洒脱一笑:“一点也不贵,甚至说我觉得更高一点也没关系,等到时候我一定会买一本的。”
看着屠格涅夫吹牛逼的米哈伊尔:“.........”
生活费到了没有你就开始不贵,我可是听说你又在四处借钱了........
V我五十卢布看看实力........
米哈伊尔有点无语地摇了摇头,但是从屠格涅夫的反应来看,这点钱对于那种有实力的贵族而言,确实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总之就是,搞个典藏版什么的确实有搞头,价格或许也可以定的更高一点,毕竟割别人的韭菜哪有割贵族老爷们的韭菜来的爽?
当米哈伊尔开始重新思考定价的时候,一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这个价格后身体又是一震。
紧接着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便愈发火热了起来........
78、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那天在咖啡馆听完屠格涅夫吹牛逼后,尽管米哈伊尔似乎马上就要有钱了,但是眼见屠格涅夫的口气那么大,米哈伊尔还是撺掇着让屠格涅夫来付这顿喝咖啡的钱。
看得出来,屠哥的兜里似乎真没几个子了,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当即就大手一挥表示道:
“没问题!这点钱我付了。”
这潇洒的风度让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是一阵羡慕..........
对此米哈伊尔只能说,要不是老屠他妈死的早,不然指不定老屠还在哪个地方背着债苦苦煎熬呢。
虽然老屠的妈没了,但他确实变强了.........呸!什么地狱笑话,抽空我得敲敲木鱼了。
老屠把钱付了之后,几人又颇为热切地交谈了好一阵后,便各回各家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而在分别前,米哈伊尔也是看出了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焦虑,于是当即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费奥多尔,放心吧,不用担心你小说的事情,我向你保证,它会轰动半个圣彼得堡的,到时候你将会看到很多人都在谈论它。”
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才见面几次,他竟然就叫我费奥多尔了..........
看来我们确实已经不生疏了。
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振奋的同时,也是听到了米哈伊尔继续道:“不过希望你能在成名之后保持清醒,你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直成功,而作家和艺术家往往会面对更多的诘难和磨难,所以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最好都要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
陀思妥耶夫斯基:“?”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一直都在成功..........
面对米哈伊尔的这番相当真诚的话,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是点头应是,但在分别后,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暂时还跟他同行的涅克拉索夫问道:“尼古拉,米哈伊尔当时在圣彼得堡成名的时候,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他难道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很激动吗?”
“没有。”
认真回忆了一下之后,涅克拉索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面对我们大家热烈的称赞、追捧和欢呼,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相当平和,甚至还反过来安抚维萨里昂那过于激动的神经。我再没有见过比他更为谦虚的人了。”
哦对,他在收到稿费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的,涅克拉索夫在心里补充道。
当然,这句话涅克拉索夫就不跟陀思妥耶夫斯基讲了。
而且谁知道米哈伊尔到底激不激动呢?说不定他只是演给别人看开玩笑的,涅克拉索夫在心里这样想道。
“真是一位圣徒一般的人啊!”
听到涅克拉索夫的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当即就惊叹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米哈伊尔的那些话暗暗装到了内心深处。
当然,听是听了,但是随着接下来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小说的次数越来越多,听到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谈论着自己,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好在是听到米哈伊尔的小说和诗歌的次数也很多,爱装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学终究还是没有装的太厉害..........
而时间转眼间就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关于《彼得堡文集》的销售情况,尽管在实地考察之后,米哈伊尔发现它卖得确实很好,但为了稳妥起见,米哈伊尔还是决定等上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在等待的这些时间里,由于一直在幻想着自己可能要成为富翁了,米哈伊尔多多少少有点心神不宁,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多少也搁置了一点,但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米哈伊尔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于是一来二去之下,闲的无聊的米哈伊尔就试着对自己的生活以及周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做一个简单的记录。
当然,其实也算是练笔了,像老屠的《猎人笔记》就是经典的笔记体小说,差不多就是一边写日记一边讲自身的经历和抒发感想。
米哈伊尔在做的基本上就是这样的事情。
不过涉及到自己的个人生活,米哈伊尔多多少少还是修饰了一番:
“十五号,星期四。又是学习德语的一天,我感觉再过不久,我应该就能掌握这门语言了,继续努力吧。”
“十六号,星期五。去帕纳耶夫家聚会的一天,在这场聚会上,我同维萨里昂他们谈论了许久的文学和艺术,我喜欢听他们谈这些,有时候听到格外打动人的地方,我的心情又是多么畅快啊。”
“十九号,星期一。又是努力学习的一天,我在啃黑格尔的哲学书籍了。尽管有些地方有点晦涩,但当真正读懂他的思想的那一刻,我还是感到了由衷的喜悦。”
“二十三号,星期五。依旧在帕纳耶夫家聚会,我向他们请教了一些哲学问题,这些可敬的先生对于这些哲学问题的理解相当深入,我跟他们交流了许久.........”
...........
这是笔记里能写的东西,而那些不能写的,差不多就是米哈伊尔对于老陀这阵子的变化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