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391节

  前线的状况显然也令他们陷入到了忙碌当中,而与此同时,来自内部的指责和压力更是令他们身心疲倦。

  此时此刻,在商议完其它很多议题后,外交大臣克拉伦登伯爵率先抛出了一个新的议题,并且一下子就让在场的众人沉默了下来: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把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静等事态的变化了。那么我们还要忍耐该死的《泰晤士报》多久?我们在一刻不停地做事,他们在一刻不停地发布不利于政府和军队的报道……再这样下去,等到事态扩大,我们在场许多人的政治信誉就要彻底破产了……”

  “能怎么办?关掉它?起诉它?在如今这个关头?”

  一位内阁大臣神情紧绷地回道:“你难道觉得公众光是批评还不够,所以想让他们上街游行吗?据我所知,伦敦的一些工人对于这场战争的反对声音格外的大,甚至想要采取一些行动,你希望1848年发生的事情再来一次吗?”

  “工人?这就是那个比《泰晤士报》更该死的文学家的功劳了。”

  说到这里,克拉伦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写的东西要比《泰晤士报》上面的报道更过分,我相信你们或多或少都看过那位文学家写的东西,你们难道还看不出他的险恶用心吗?

  《泰晤士报》归根到底还是支持这场战争的,至于他,我看他就是在借着这个机会煽动底层的不良情绪,披着一层批评的外衣来宣传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战争哪有一个小小的文学家想的那么简单?而且你们要知道,如今整个英国无论在哪都有人正在看他的小说……”

  谈到这个问题,场上终于有人支持他了,不过依旧在顾虑这样一个问题:

  “但依旧是同样的问题,他在英国的名气很大,而且在这场战争之前,人们普遍认为他是反抗俄国暴政的英雄和斗士,我们如今再有所行动,那……”

  那英国岂不是跟俄国一个档次?

  “我们只要向公众揭露他的真面目即可。”

  突然,内阁中的一位重要大臣帕麦斯顿开口说道: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这位文学家的立场非常模糊。尤其是在战争之前,我曾经亲自邀请过他,想听一听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但他却以其他事情为由,拒绝跟我见面。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被一位文学家拒绝。”

  作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政治家。帕麦斯顿明白为了赢得大众的支持,必须培养与报刊的关系并且用简单明了的语言向公众传达理念。长期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也在争取和培养跟报刊的关系。

  对于这场战争,虽然他的文学的兴趣一直都不大,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位文学家是一个很好的能够影响公众舆论的对象。

  现在看来,影响确实是有了,但对于帕麦斯顿这样一个彻彻底底的主战派来说完全就是负面影响。

  他所希望的战争可不仅仅只是攻陷赛瓦斯托波尔要塞这么简单,而是要对俄国进行更彻底、更深入的打击。

  但那位文学家在小说里为俄国普通战俘所做的辩护和在公众那里引发的同情,在帕麦斯顿眼里看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如今已经在利用自己和报刊的关系向许多家杂志、报纸施加影响力,希望能够将因为这位文学家而变得混乱起来的公众舆论重新引到正轨上来。

  此时此刻,他在赞成了克拉伦登的提议后便继续说道:

  “等到公众认为他身上确实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地方,那就是时候针对他的书籍和人提起诉讼了。他竟然敢如此煽动底层的情绪,那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事实上,帕麦斯顿施加影响力的那些报刊确实已经行动起来了,最核心的指责无疑还是米哈伊尔的这部作品正在助长俄国的士气、挑起英国内部矛盾。

  在一些报刊上,一些人已经用颇为浮夸的笔调如此说道:

  “……这位来自俄国的先生一定是沙皇如今最想见到的人,至于他的作品,沙皇更是爱不释手、日夜诵读,毕竟他的作品几乎每一期都在为沙皇带来数不尽的好消息,让他得以心安理得的入眠……”

  不过这样的舆论引导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才能显现出威力。

  更何况,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有许多读者等待着这部令人伤心的作品发生某种转变……

  但现在的话,尽管如今的阿伯丁政府是一个颇为脆弱的联盟,战事失利后内部更是开始混乱和分化,但就关于米哈伊尔和他的小说的问题,在帕麦斯顿的说明下,英国内阁的不少成员竟然逐渐达成了共识。

  收拾不了一个偌大的《泰晤士报》,难道我们还收拾不了你一个流亡文学家吗?!

  他现在在写的东西估计就连《泰晤士报》内部也不一定认可了。

  就在这些人认真考虑甚至开始跟一些人沟通准备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出版了米哈伊尔这部作品的出版商桑德斯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人的动作。

  事实上,桑德斯作为米哈伊尔的出版商,米哈伊尔如果要倒霉的话,他肯定也要倒霉。

  甚至早在前几期前,就已经有人提醒乃至威胁他及时停掉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但桑德斯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

  可如今,怎么听说英国的内阁大臣都要亲自下场了……

  我是不是应该赶紧给米哈伊尔先生发电报,让他赶紧跑路了?

  就在桑德斯准备行动的关头,英国的议会也是在这时正式复会了。

  如今的英国政治体制正是所谓的责任内阁制,又称“议会内阁制”。是指内阁由议会产生并对议会负责的政权组织形式。内阁由议会中占多数席位的一个政党或几个政党联合组成,对议会负责并受议会监督。议会通过“不信任案”时,内阁必须辞职,或提请国家元首下令解散议会,举行改选,以决定原内阁的去留。

  此时英国议会会期通常从每年2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8月初左右。

  在这种会期刚刚开始不久的高关注度时刻,无论是英国的一些内阁大臣还是桑德斯都低估了公众对政府的批评和愤怒究竟有多么猛烈。

  尤其是在《泰晤士报》接连不断的报道和米哈伊尔那部小说的深刻影响下,纵使这一届的英国政府已经在极力补救和为自己辩解,但他们无能、轻率的这种印象还是深深地停留在了公众的脑海当中。

  而这些报道影响的也绝不只是公众舆论,英国的各个阶层、群体当然也包括议员都有了类似的看法和印象。

  这一切似乎都在1855年1月26日这一天被彻底引爆了!

  此时议会刚刚复会不久,一般来说,平常的会议很多议员根本不出席,席位经常空着大半。

  1月26日这一天似乎同样如此,不过当会议进行到中途,一个名为约翰·罗巴克的激进派议员提出了一项动议,内容是任命一个专责委员会调查军队条件以及相关政府部门的作为,这实际上相当于一个表达对政府领导克里米亚战争的不信任的动议。

  罗巴克此时并没有推翻政府的打算,他也并没有与反对党领袖事先密谋,他只是单纯想在议会责任制这一原则上做出一个姿态,因此当他提出动议时,主要反对党领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枚政治炸弹,于是直接选择了顺势而为,全力支持。

  到了这个地步,阿伯丁政府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接受调查动议,这相当于承认政府无能,任由议会在全国面前把政府的伤疤彻底揭开,是政治自杀。

  另一个选择就是宣布它为信任问题,用政党的纪律捆绑所有政府支持者,号召“保卫政府”。

  首相阿伯丁在这种危急情况下选择了后者,他把政府的最后生命力都押在“议会的基本面还支持我们”这个赌注上,逼迫所有议员选边站。

  当阿伯丁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后,很快,议会就发出了紧急召集令,要求所有议员必须到场。于是就在这一天,伦敦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上百名议员从伦敦各处的俱乐部或住所,甚至专程从乡下乘火车赶来。没过多久,议事厅内外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投票非同小可。

  当反对党和首相阿伯丁勋爵以及其他一些内阁大臣开始进行激烈的辩论的时候,议事厅内的其他议员同样开始对双方的发言进行评估,甚至已经开始在下面小声讨论:

  “信任问题?这一届政府难道还值得信任吗?你们有谁是没看过《泰晤士报》的报道以及那位米哈伊尔先生揭露战争真相的小说的吗?但确实有些突然,我事前竟然没得到任何消息……”

  “我也是,难不成真的是有人临时起意?我前段时间一直在乡下待着,确实是通过报纸和其它一些东西来了解这场战争。情况真的有报纸上说的那么糟?”

  “当然,或许还要更糟一些……”

  “对了,那部小说是不是已经要完结了?我看似乎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转折在哪里?莫非那个保罗接下来要成为英勇的战士,立下战功,然后满身荣誉的回到英国?”

  “我也在等呢……等等,先不说这种事情了!还是好好想想等下应该怎么投票吧!”

  “我对这一届政府的印象就是无可救药……”

  ……

  在这场决定这一届政府命运的辩论当中,反对党能用的素材简直无穷无尽,甚至还有人背诵了不少段落,而首相阿伯丁仍然在试图辩解,开始说困难是巨大的,这是长期和平后突然开战的必然阵痛,说这是体制的问题而非个人的过错……

  但这样的辩解显然并不足以说服在场的众人,当辩论终结,议长如此宣布道:

  “赞成者请入赞成厅,反对者请入反对厅。”

  很快,大厅里响起一阵座椅挪动的沉闷声响和纷杂的脚步声。而在场的人能够清楚的看见,大批属于执政党的议员,甚至一些原本坐在内阁大臣们身后的亲信,都默默走向了另一边

  没过多久,计票员出现在议事厅门口,直接报出了一组数字

  “赞成票:317。反对票:136。”

  三分之二的议员都投了赞成票!

  这一耻辱性的票数显然已经决定了阿伯丁政府的命运。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阿伯丁勋爵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曾经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些内阁大臣们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有些人的政治生涯将就此终结,彻底远离权力中央……

  该死的《泰晤士报》!

  该死的小说!

  报刊的力量和公众的批评竟然真的已经能迫使英国政府下台了??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煽风点火的记者和文学家……

  这一投票结果出来后,议事厅顿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闹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喧闹声渐渐平息,议员们开始整理文件,一边往外走一边急切地交谈着,纷纷猜测下一届首相将会由谁担任,英国又会由谁领导。

  当这些议员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后,这一爆炸性的新闻同样以爆炸般的速度传向伦敦的许多许多人……

  然后,听到英国政府倒台这一消息的桑德斯:“???”

  是因为报刊的力量和公众的批评吗?

  那么谁又对如今公众批评政府的舆论做出了重要贡献?

  ……

  后日谈:

  “1855年1月,阿伯丁勋爵领导的联合政府在一片声讨中倒台。这是英国现代政治史上第一次,一个内阁的垮台如此直接地归因于公众舆论的压力,而非议会内部的党派博弈或国王的意志。

  ……阿伯丁勋爵内阁的倒台,开创了一条可被社会舆论直接摧毁政府的通道。从此以后,一座医院,一个营房,甚至一纸电文,都可能比雄辩的演说更快地终结一届内阁。

  必需进行补充的是,更可能的是来自外国人的一部小说——更确切的说是半个英国人。”

  ——《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节选。

520、整个英格兰都在下雪

  “虽然他(帕麦斯顿勋爵)已经是一个老头子,并且从1807年起几乎一直在政治舞台上活动,但是他总能想出办法使自己具有新奇的吸引力,唤起人们通常对大有前途的和经验不足的青年人所抱的一切希望。而且虽然他一只脚已经跨进坟墓,但是人们仍然认为他的真正的官运还在前面。

  假如帕麦斯顿明天逝世,那末,知道他整整半辈子都担任大臣的整个英国将为之震惊。他并不是一个全能的国家活动家,但无疑是一位全能的演员;他同样能够很好地表现出英勇的气派和喜剧的作风;既能装出神色激动的样子,又能用亲昵的口吻说话;既能演悲剧,又能演滑稽剧;不过演滑稽剧也许更适合他的性格。”

  ——《帕麦斯顿勋爵》卡尔·马克思写于1855年2月12和14日。

  在英国议会投票之后的第二天,根据英国宪法的原则,首相阿伯丁勋爵前往白金汉宫向维多利亚女王辞职。

  维多利亚女王在法律的框架下选择平静接受,但她在私人情感上极度沮丧且深感羞辱。

  毕竟女王与阿伯丁伯爵私交甚好,认为他是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她同样认为,前线指挥无能、后勤崩溃的烂摊子是军队和各部门的系统性失败,现在公众和报纸却把所有怒火倾泻在这位“最善良、最忠诚”的老臣头上。她在日记中写道,这是“议会史上最不公的对待”。

  同样是在这一天,英国各大报刊也是在最显眼的版面上刊登了这则新闻,《内阁辞职》、《内阁的倒台》等文章纷纷出炉,有的文章依旧在批评上一届的政府,称政府的倒台是“民心所向”,犯了如此重大错误的政府已经没有资格再带领英国走下去。

  还有的评论则声称这是“公众舆论对无能和贵族特权的历史性胜利”,标志着代议制政府权力的体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届的英国政府垮台后,下一届的政府确实带领英国打赢了克里米亚战争,而关于英国的这种政治制度,最经典的例子无疑还是丘吉尔,尽管丘吉尔带领英国打赢了二战,是不折不扣的战争领袖,但二战刚一结束,丘吉尔就被英国人一脚踢开,因为英国民众不相信丘吉尔会是合适的和平建设者。

  牢丘后面似乎还颇为体面的来了一句:“我之所以打仗,保护的就是人民罢免我的权利。”

  权力的集中和相对分散,大概会是人类政治史上经久不息的拔河运动。期间内部也会出现不断的变革和调整,至于究竟哪个更好,哪个更合适,或许还是要看具体的历史阶段、社会情况。至于好坏,还是留给后人来尽情赞美或者嘲笑吧。

  时间的公平之处就在于此,无论再了不起的大人物总归都是要被搬上戏台、搬进剧院的,然后变成一段段遥远的故事。

  那么说回现在,伦敦的各大主流报刊在严肃报道政府垮台这件事的同时,也有一些“红头小报”(注:英国的小报大部分将报头以红底白字方式印在头版上方,因此被称为“红头小报”)为了销量竟然结合了一下如今最热门的几个要素,搓出了一篇颇为劲爆的:《文学家米哈伊尔是如何一步步推倒英国政府的》。

  众多英国读者:“?”

  这种标题谁忍得住?

  毕竟米哈伊尔在英国的白粉会微微一愣,嗯?米哈伊尔先生竟有如此大的威能?

  米哈伊尔的黑粉则会觉得终于有报纸揭露这个毒害英国的“大野心家”的卑劣行径了。

  而严格来说,这篇文章的内容对米哈伊尔并不友好,甚至显得有些激烈,大概意思就是批评米哈伊尔“亲俄”、“反英”,正在用一种比较隐秘的方式帮助俄国人,理应对其进行审查和关押云云。

  不过像这样批评米哈伊尔的文章,在最近这段时间多了不少,如今算是又给米哈伊尔扣上了一顶帽子。

  与此同时,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内阁大臣帕麦斯顿跟伦敦各大报刊保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以至于在首相阿伯丁辞职的这天,伦敦的许多日报,都异口同声地一致拥护帕麦斯顿担任首相。而这也正是帕麦斯顿想要在公众舆论中达成的目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伦敦的各大报刊无疑都开始讨论下一届的英国首相究竟由谁来担任,维多利亚女王同样在烦恼这件事,她第一时间召见保守党领袖德比勋爵,希望他能组建新政府。但德比拒绝了,因为保守党在下议院是少数,组阁只会是脆弱的少数派政府。

  维多利亚女王转而考虑时任殖民地大臣的拉塞尔勋爵,但拉塞尔在党内号召力又不够。她甚至考虑过请出年迈的辉格党元老兰斯当侯爵,但兰斯当以健康为由坚决推辞……

  关于维多利亚女王的种种行动,帕麦斯顿作为一个老道的政客并不着急,尽管他很清楚维多利亚女王并不喜欢他,但他更清楚的是,在如今这种形势下,除了他以外,维多利亚女王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在维多利亚女王真正做出决定之前,帕麦斯顿同样在密切关注着如今英国公众舆论,每天翻开伦敦的这些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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