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393节

  ……

  当心态多少有些炸裂的伦敦读者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讨论最新一期的小说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最新一期的小说同样已经来到了英国的一些偏远地区。

  这一期的杂志同样引起了一些小地方的人的讨论和哀叹,特别是在一些英军征兵的地区,尽管当地许多普通士兵的家属并不识字,但他们依旧坚持请别人帮他们念一念报纸上和杂志上的内容。

  而在这一期,念的人多多少少有些面露难色,但他们终究还是念了下去,至于听的人,他们在恍惚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庞,大颗大颗包含了过往许多欢欣和苦涩的记忆的泪珠从他们的脸上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最后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比脆弱的散落开来,成为一团小小的水渍。

  他们转身离去,他们的哭声混杂在雪花和风声之间,令人听不真切,在这一刻,生者与死者同在。

  可无论如何,他们的声音在庞大的群体面前依旧显得微弱和微不足道,终究只是“英国”这一庞大概念下再细微不过的一角……

  雪依旧在下,但转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第二天。

  当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的桑德斯从睡梦中醒来之后,他在正常洗漱的同时,也是无比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过后,米哈伊尔先生和我的杂志社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什么事,看我再运作运作……

  当满怀心事的桑德斯来到自己的杂志社后,手下的人很快便向他汇报了一个他并不意外的消息:

  “桑德斯先生,我们收到了非常多的读者来信!您要看一下吗?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拿来给我看看吧。”

  按照桑德斯的估计,这一期小说内容刊登之后,批评乃至怒骂米哈伊尔的小说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桑德斯的运气似乎还算不错,当他随手拿出一封信然后拆开来看的时候,他便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但……感谢米哈伊尔先生。他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他是如此的善良和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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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米哈伊尔的小说的最后一期正式发售之后,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里,这部小说的结尾便在本来就处于焦虑情绪当中的英国社会产生了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的效果。

  关于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英国公众舆论风向的《泰晤士报》自然再清楚不过,只因在这部小说发售的第二天,读者来信的数量可谓陡然暴增,人们更是纷纷为《泰晤士报》克里米亚伤病员救治基金捐款,其力度甚至要比上一波捐款浪潮更大。

  以至于《泰晤士报》的一位编辑都忍不住对自己的同事说道:

  “这或许就是文学的力量!瞧瞧这是怎样的结尾:

  ‘他于1855年2月阵亡。

  那一天,整条前线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祥和,以至于军队的战报上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克里米亚无战事。’

  这简直像是要把战争和军事当局的欺瞒、粉饰给彻底钉在耻辱柱上!再没有比这更加触动人心、更加震撼的战争小说结尾了!我有预感,这个结尾在文学史上绝不会被人遗忘……它要比冷冰冰的战报更能触动公众的心弦一万倍!”

  但《泰晤士报》内部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对这件事情持肯定态度,或者说,大部分人在第一次看到这个结尾的时候多少都有点尴尬和不知所措。

  毕竟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泰晤士报》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而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让《泰晤士报》陷入了比较尴尬的局面。

  在这几天大量的读者来信当中,有的读者愤怒地要求军事当局解释瞒报、不报的情况,声称应该给每一位普通士兵一个交代,决不能让他们死的毫无声音和价值。有的读者则是不安地询问起了这场战争目前的具体情况,希望前线的情况能够得到进一步的改善。甚至说,一些读者已经在探讨结束这场战争和寻求和平的可能性……

  像后面这样的声音显然不是《泰晤士报》大部分人想要看到的,尤其是《泰晤士报》目前来说算是已经站队帕麦斯顿勋爵,希望他能够领导英国打赢这场战争。而帕麦斯顿勋爵前段时间其实也给了他们一定的暗示……

  而严格来说,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已经远远超出了批评军事当局的范畴,而是多了其它很多令人不安的东西,因此就连《泰晤士报》内部,对于如何评价米哈伊尔这部小说也有很大的争议。

  但总得来说,他们同样倾向于不能再让米哈伊尔待在前线了……

  同样是在这几天时间里,桑德斯的杂志社差点就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的来信给淹没了,读者们的来信五花八门,有的读者在心中哀叹保罗的死,谴责米哈伊尔为何要写出一个如此令人悲伤的结尾。有的读者则是认认真真地表达了他们对于这部小说中诸多关于战争的观点的看法,感叹一下这部小说让他们看到了战争的真实面貌。

  还有读者则是在询问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还有没有下半部分,亦或者是重新再连载一部战争小说,毕竟这场战争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他们还想看到更多。

  当然,也不乏读者直接破口大骂米哈伊尔“奸细”、“摧毁英国的士气”、“沙皇放出来的间谍”等,直接就让米哈伊尔的头上多了至少几十顶帽子。

  其实就从这些读者来信来分析的话,桑德斯觉得对米哈伊尔这部小说非常不满的英国读者大概也就四分之一左右乃至更低,但不知为何,英国的许多报纸竟然清一色的对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持负面态度,甚至刊登出了类似这样的新闻标题:

  《米哈伊尔的一部坏书,其威力和对英国的破坏不亚于沙皇的一支十万大军!》

  《潜藏在英国快十年的奸细是如何暴露他的真面目的……》

  《米哈伊尔的真实身份竟然是……》

  ……

  这些报纸显然是想直接忽略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里其实有很多比较复杂的内容和内涵,而是想直接将米哈伊尔这部作品简化为“坏书”,再将米哈伊尔这个人简化为“叛徒”。

  相比之下,英国文学界的许多文学杂志虽然对米哈伊尔的这部作品存在很多疑虑,但刊登出来的相关文章反而还要更客观一些:

  “……《克里米亚无战事》是一部让人无法轻易归类的作品。它并非新闻报道亦或者爱国史诗,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战争小说’,它拒绝提供英雄、胜利、光荣的牺牲、国家命运的宏大叙事等读者所期待的一切,它只是描写了一群普通士兵的经历和他们的所思所想。

  但《克里米亚无战事》的连载,无疑是近几年英国文坛上最令人不安的文学事件之一。

  ……小说中存在一定的中立倾向,这种中立在文学上或许可以被辩护为客观,但在战争期间,它很容易被解读为一种道德上的冷漠。甚至可以说,这部小说实际上是在消解战争本身的意义。

  然而,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部小说在另一个层面上是诚实的。至少它比较诚实地记录了那些被宏大的国家叙事所忽略的东西,也让一个此前从未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文学当中的群体,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可这部小说的倾向终究是危险的……”

  但就总体而言,桑德斯是真觉得英国的各大报纸正在塑造一种不利于米哈伊尔的舆论氛围,招数无非也就是那老几样,非得说沙皇尼古拉一世爱惨了这部小说,甚至巴不得以这部小说为依据进行战略布局……

  有的刊物甚至连插图都画出来了,大致来说就是‘俄罗斯圣徒尼古拉’拿着一本杂志在看,恨不得钻进书里面……

  (以下为当时英国杂志上的插图,以供大家想象和参考。《笨拙》周刊对尼古拉一世的看法。图片下方文字为“俄罗斯圣徒尼古拉”,作者约翰·坦尼尔,出自《笨拙》周刊,1854年3月18日。)

  桑德斯:“?”

  这不是纯在扯吗?!

  俄罗斯沙皇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去看米哈伊尔先生的书?

  而且俄国的前线现在都这个b样了,他看小说还能看得下去?

  所以伦敦的这些破报纸不就是纯纯在给米哈伊尔先生泼脏水吗?!

  我要坚决保卫米哈伊尔!

  桑德斯带着这样的心情,也是果断开始联系自己认识的报刊界的人物,只是这样联系了一圈的人之后,桑德斯的心也是慢慢悬了起来。

  根据他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英国确实有大人物想要对米哈伊尔动真格的了……

  当英国的公众舆论依旧因为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显得颇有些动荡的时候,英国的政坛也正发生深刻的变化。

  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维多利亚女王先后请德比勋爵和罗素勋爵组阁。帕麦斯顿表面上表态愿意加入,但提出了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满足的条件,那就是必须让克拉伦登伯爵留任外交大臣。由于克拉伦登与德比、罗素关系都很差,拒绝在他们手下任职。这使得德比和罗素的组阁努力都因关键职位无法敲定而宣告失败。

  在这种情况下,终于,维多利亚女王在2月4日这天传召她最不喜欢的政客、当时已经七十岁的帕麦斯顿,令其组成新内阁,这将是他第一次领导政府。

  而帕麦斯顿在接受任命后,很快便发挥其灵活的政治手腕,软硬兼施,首先他请阿伯丁勋爵这位前首相出面说服皮尔派成员放下忠诚顾虑加入内阁,又用召回政敌罗素来威胁格莱斯顿等人就范,用职位安抚辉格党各大望族。最后又让维多利亚女王敬重的沙夫茨伯里伯爵入阁,尽可能的安抚女王。

  就这样,这个被马克思讽刺为由“10个勋爵和4个从男爵”组成的“最贵族式的政府”的内阁组建完毕,成员多为旧联合政府留任,且通过复杂的家族联姻网络维持平衡。

  紧接着他便开始应对议会质询,并在内阁会议中讨论对俄国的海军封锁,并下令增建新舰与浮动炮台,扩充海军至7万人。

  等他忙完这些,估计就要到二月底了,等到那个时候,舆论应该就发酵的差不多了,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顺手完成一件小事了……

  当英国在某种程度上陷入动荡和舆论场上的撕裂的时候,在离英国并不远的法国,有那么一位皇帝却是因为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微微有点破防。

  截至目前为止,英法盟军取得的战果同样不能令拿破仑三世感到满意,甚至说,拿破仑三世已经有些灰心失望。

  毕竟在冰冷的克里米亚高原过冬极为凄惨,英军转眼就瓦解了,法军倘若没有得到大量援助,也会步其后尘。俄国人临时搭建了十分有效的野战工事,他们的增援部队常常使包围者变为被包围者。

  此外,塞瓦斯托波尔并未被完全包围,英法盟军因海军优势而获得拯救,他们在离基地数千公里之外得到了补给。

  与此同时,在1855年1月,小皮埃蒙特与英法结盟,并且派出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抵达塞瓦斯托波尔城下。尽管对俄国的增援部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依旧没有出现夺取城市的任何希望。

  军事进展迟缓和冬季的磨难让西方政府面临公众越来越大的压力,不得不寻求结束战争的办法,在这其中,法国特别乐意探索外交解决方案。一些高级政府官员,如外交部长德鲁安和驻奥斯曼帝国大使图弗内尔,开始怀疑军事胜利是否可能达成。

  他们担心战事拖延时间越长,就越会遭到公众反对,因为大部分作战都依靠法军进行,法国公众已经觉得他们是在替英国利益而战。这方面的考虑促使拿破仑三世接受和平谈判的想法,他希望能借此推动自己有关波兰和意大利理想前景的设计。不过他依然是帕默斯顿的同盟,而帕默斯顿既不相信也不期望和平。

  而在1月7日,沙皇尼古拉一世其实已经派驻维也纳的大使亚历山大·戈尔恰科夫亲王宣布俄罗斯接受《四点方案》,包括有争议的第三点,终止俄罗斯在黑海的主导权。

  在尼古拉一世最后的日子里,他急切地希望重新开启和平谈判。在奥地利加入英法军事同盟后,尼古拉一世意识到一场针对俄罗斯的欧洲大战一触即发,他对此担忧不止,因此愿意寻求一个“体面”结束克里米亚战争的途径。但英国对俄罗斯的动机持怀疑态度,依旧认为联军必须夺下塞瓦斯托波尔要塞然后才有可能开启谈判。

  法国政府的部长们则更倾向于把俄罗斯的让步当作真诚的行动,并以此为契机谈判出一个解决方案。

  总得来说,拿破仑三世有些左右为难,在实际操作层面,虽然他很想将夺取塞瓦斯托波尔作为法国“荣誉”和“地位”获得保障的标志。他非常需要用这一点来巩固自己的政权,显示自己领导战争走向了一个快速而“光荣”的终结。

  但他的军队在短期内显然并不能做到这一点,与此同时,他又面临着来自国内舆论的越来越大的压力……

  正是在这种比较痛苦的时刻,拿破仑三世竟然还专门抽出了一点时间,当了米哈伊尔那一期据说最为重要的一期的小说的审查官。

  关于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的情况,拿破仑三世当然听底下的人汇报过,也清楚里面有不少“具有不良导向”的部分。

  但与此同时,这部小说又确实写了不少法国军队在这场战争当中的卓越表现,而英军凄惨的表现说不定也能令法国的读者感到一丝快慰。

  最后就是拿破仑三世确实倾向于相信后面会有反转,毕竟一个小小的文学家难道还敢戏弄法兰西的皇帝不成?

  因此他最终还是默许了审核部门对这部小说涂涂改改后继续连载。

  可在最近几个月,随着战争陷入僵持阶段,事情明显不对了起来。

  而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拿破仑三世下令警察收集平民对战争的看法。警方线人偷听人们的私下对话、神父的讲道、演讲者的发言等等,记录在地方检察官和行政官向上呈送的报告里。

  在其中一份报告里,拿破仑三世竟然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本月公众情绪延续了此前的冷淡基调。战争进入第二个年头,伤亡数字的持续攀升与战局僵持,使民众对‘光荣之路’的热情进一步消退……

  值得注意的是,本省近期出现了一批由比利时和瑞士流入的法文摘译本,其中包括《克里米亚无战事》的完整版本,在圣安托万郊区及蒙马特等工人聚居区,该小说的摘译片段在酒馆和公共集会场所被私下传阅……部分士兵家属在读完摘译后,对前线士兵的处境表现出更明显的忧虑。

  在拉丁区的知识分子群体中,该小说引起的反响更为复杂。据拉丁区警长汇报,部分大学城的学生和年轻教师对该小说表现出了不应有的兴趣。一名大学教授在私人聚会中评价该作品‘具有罕见的人道主义力量’……

  类似的声音正越来越大,不排除有组织的反战团体的形成的可能性……

  这甚至导致该地区出现了一些不太吉祥的征兆,到处都有人悄悄埋怨,批评职责,不守秩序。在中部各省,慑会主义者开始重新抬头并鼓吹已经死去的共和制,他们正非法传播上面所说的那部小说。此外,还有面包和酒价格上涨,还有战争税和人员的伤亡……”

  对公众舆论向来敏感的拿破仑三世在看到这样一份报告后无疑已经警觉了起来,这部小说竟然成为了一部分不法分子手中的武器吗?

  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米哈伊尔那据说最为关键的一期便送了过来,拿破仑三世索性就当起了这一期杂志的审查官。

  值得一提的是,在私人感情上,拿破仑三世其实还挺喜欢文学的。他不仅是一位热衷的读者,还亲自尝试过文学创作。他年轻时还怀有文学抱负。写过一部名为《美狄亚》的五幕悲剧,还创作过小说片段和诗歌。

  当然,这些作品的艺术成就并不高,并且大多未曾出版。

  他最重要的著作其实还是《尤利乌斯·恺撒传》,这是一部严谨的历史作品,用来借古喻今,宣扬自己的政治理念。此外,他早年流亡期间还写过《政治沉思录》、《拿破仑思想》等政治性小册子,文笔还算不错。

  他年少时更是深受夏多布里昂、拜伦等浪漫主义作家的影响,对莎士比亚的戏剧也十分着迷。

  不过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政治是政治,虽然他对雨果的作品的观感还算可以,但涉及到政治层面的斗争,他自然是对着雨果重拳出击。

  总之,拿破仑三世的文学素养相当不错,对文学也有兴趣,因此当他审查起米哈伊尔的小说的时候,很快便看了进去,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看到了结尾:

  “……

  他于1855年2月阵亡。

  那一天,整条前线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祥和,以至于军队的战报上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克里米亚无战事。

  他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泥土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当人们把他翻过来时,可以看到他并没有遭受太长时间的痛苦。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表情,仿佛几乎在庆幸——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看到这样的结尾时,拿破仑三世莫名就恍惚了一下,虽然这部小说并非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但这部小说最后的结尾却是他近些年来看到的最精妙的一个。

  结尾没有哭泣,没有悲壮的遗言,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这种不动声色的写法,似乎将所有的控诉都交给了阅读后的虚无感。而这个结尾最具力量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煽情,而是用一种冷淡的语调,让一个生命的消亡和克里米亚无战事这句套话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张力,从而彻底否定了战争……

  等等,不对……我分析个什么?!他写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应该在这种特殊时期给公众看吗?

  之前说好的反转呢?!

  难不成让人把死去的主角翻过来也算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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