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93节

  这封信成了我们家的福音书,一有机会就拿出来念,逢人就拿出来给他看。

  果然,10年了于勒叔叔没有再来过信,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父亲的希望也与日俱增。我的母亲也常常说:

  “这个好心的于勒有朝一日回来,我们的境况就会变样了。他这个人可是有办法!”

  这一家人始终抱着这样的期望,甚至说还依靠于勒叔叔的这封信终于将女儿嫁了出去,而为了庆祝这件事,一家人选择去一座小岛上游玩,这本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岂料就在父亲难得要请孩子们吃牡蛎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了这样一件事:

  “忽然我的父亲变得局促不安;他走开几步,盯着看挤在卖牡蛎身边的女儿女婿,突然间他向我们走过来,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眼神也变得异样,他小声地对我母亲说:“真是怪事,这个卖牡蛎的怎么这么像于勒?”

  我的母亲十分吃惊,问道:“哪个于勒?”

  等到父亲将一切都打听清楚后,于勒叔叔的身份无疑已经确定了,而面对自己如今这位不肯拖累亲人的至亲叔叔,这一家人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母亲马上回答说:“应该把孩子们领开。既然约瑟夫全知道了,那就让他去把他们找回来。尤其小心,别让咱们的女婿觉察出来。”

  我的父亲显得很狼狈,他嘟囔着说:“真是飞来横祸!”

  我的母亲突然暴怒起来,她说:“哼,我一直就料到这个贼不会有出息,他早晚要回来拖累我们,对达弗朗什家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吗?”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却是由“我”这样的一个孩子去付账,而:

  “我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只满是皱痕的水手的手,我又望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面愁容,饱含辛酸。我默念着:“这是我的叔叔,我爸爸的弟弟,我的叔叔啊。”

  我给了他十个铜子儿的小费,他谢谢我:“上帝保佑您,年轻的先生!”

  用的是穷人接到施舍的声调,我想他在那边一定要过饭。

  等我把两个法郎交还给父亲,我母亲吃了一惊,问道:“怎么,花了3个法郎?这怎么可能?”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给了十个铜子儿的小费。”

  我母亲吓了一跳,盯住看我:“你疯了,拿十个铜子儿给这个家伙,臭要饭的!”

  .........

  很快,屠格涅夫念到了故事的结尾:“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弟弟!今后,你还会看到我有时要给流浪汉5法郎的银币,其原因就在这里。”

  而在念完后,屠格涅夫当然是看了看在场的听众的反应,然后他就发现,那两位原本已经吵出了火气的大作家现在似乎已经完全平和了下来,甚至说听到最后,他们两个人还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似乎正在交流什么意见.......

165、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一般来说,当一场沙龙当中一位新人的作品被拿出来朗诵完之后,场上的大人物们便会开始自己的点评,而由于身份之间并不对等,这种点评往往带有指导和高高在上的意味。

  但或许是因为场上的那两位大作家刚才就在争论的缘故,在他们听完这篇小说后,竟然又忍不住围绕这篇小说争论了起来。

  而在这其中,尽管巴尔扎克老师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因为一点嫉妒以及对《八十天环游世界》这部小说的浅薄感到不屑,准备狠狠地拷打一番那个来自外国的幸运小子,但等他听完《我的叔叔于勒》这篇小说之后,不得不承认这篇小说很对他的胃口。

  这篇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都称得上真实可信,但凡稍微留意一下生活便可找到原型,完全不像乔治·桑她书中塑造的那些理想化过了头的人物,看似激动人心,可当你想在生活中寻找他们的时候,却怎么样都找不到。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重要区别之一,浪漫主义的主人公往往是那么崇高、富有战斗精神,非常的理想化,以至于他们的失败都让人如此惋惜。

  而现实主义,则是试图原原本本、不带任何修饰地告诉你生活本来的模样,没错,人类和人类社会本来就是这样庸俗且现实的东西,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对于如今的巴尔扎克来说,他当然是更欣赏后一种美学原则。

  这篇小说当中那种人与人之间颇为赤裸裸的金钱利益关系,因为金钱而产生的巨大的态度变化,对亲情这种东西的称量........

  因此巴尔扎克即便主观上是想狠狠嘲笑和批判的,但在跟乔治·桑争论的这个过程当中,他还是难免表达出了对这篇小说的赞赏,与此同时,他也越发意识到了这篇小说的高明之处。

  或许是因为长篇和短篇的区别,总之这篇小说在描绘环境、金钱对人的作用时,并不像他在《高老头》中那样写得如此的大开大合,而是像那篇《项链》一样,非常巧妙地用极小的事物、极短的情节来写出极为广阔的东西。

  至于乔治·桑,她同巴尔扎克争论的点则是在那种金钱利益关系之下的微妙人性,以及呈现出的贫困生活中人的复杂与悲哀。

  在她看来,小说中的人物无疑是各有各的苦楚,都不能当作纯粹的负面角色来看待,而让她觉得最好的内容,无疑还是小说独特的视角,以“我”这个孩子来看待成人世界的一切,等到了最后,我那十个铜子的小费和后来遇到乞丐施舍出去的银币,则是表明了在这种社会情况下依旧存在着人的光辉。

  简而言之,都不白来嗷!

  两位大作家的争论颇为精彩,而在这个过程中,屠格涅夫也是时不时地插入一些米哈伊尔曾经跟他提起过文学理论和方法,并且传达了一些米哈伊尔对于这两位大作家的大作品的看法。

  尤其是在巴尔扎克的这一部分,什么“人物再现法”、“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听着这些东西听得一愣一愣的巴尔扎克:“?”

  坦白说,像巴尔扎克这样的大作家,拍他马屁的人只比他的债主要少上一些,至于崇拜者更是不计其数,按理说他对这些东西早就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是那位遥远的俄国作家所阐述的东西,几乎每一样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面。

  甚至说都快让巴尔扎克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难不成,他比我更懂我的作品?

  总而言之,从这些细节就能判断出,那位传言中年轻、英俊和富有的俄国作家绝对非常熟悉他的作品,说不定确实就是他的崇拜者,想到这里,原本还板着个脸的巴尔扎克老师开始乐的直拍肚皮.......

  以至于到最后他反而是主动问起了关于米哈伊尔的消息,不过在这个问询当中,巴尔扎克难免带了点比较的意思:

  “他有债主吗?”

  “以前的话,他为了实现我们很多人共同的事业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但是他是对的,即便是这样的豪赌他也轻轻松松就取得了胜利。如今的话,应该只有别人欠他债的份。”

  “想见他的贵族夫人多吗?她们愿意给他赞助吗?”

  “有很多,不过他从不肯轻易接受这些东西,他曾经说过,靠自己就能实现的东西,就不需要劳烦别人了。”

  巴尔扎克:“?”

  糊涂啊!

  问的越多,巴尔扎克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差,好在是最后他灵机一动,询问道:“那他的胃口如何?”

  问到这里,巴尔扎克老师的脸上无疑就浮现出了自信的神色。

  像他的话,有一次在巴黎一家餐厅吃饭时,那可是吞下了十多片羊肉、一份萝卜炖鸭肉、一条诺曼底鲳鱼、两只松鸡,还有一百多只牡蛎。等到最后,他还吃了一道餐后甜点,而这道甜点由十二个梨以及不少甜品、水果和利口酒组成。

  食欲旺盛这一块,巴尔扎克老师确实是出了名的,屠格涅夫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但即便如此,面对这个问题,他还是犹豫了一阵,最后才开口说道:“还不错。”

  “那我就明白了。”

  听到这个回答后,巴尔扎克当然是理解为了一般般,因此他终于是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自己的问话。

  至于乔治·桑,她问的问题相对而言要更大一点,简单来说就是:

  “从小说当中,我似乎已经明白了他对我们接下来这个时代的看法,那么对于这一切,他又是怎么想和怎么做的呢?”

  “他说,首先要做的是,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

  当这些争论和对话正在发生的时候,由于有些内容实在是精彩,因此无论是沙龙的女主人还是场上的其他一些客人,全都在快速地做着记录,甚至说有些人已经在想着如何将今晚的内容整理成一篇文章,然后火速投给报纸和杂志!

  要知道,由于《八十天环游世界》的风靡,巴黎的众多读者当然是忍不住好奇起了作者的身份以及他的言行,在这种状况下写下这样的文章,报纸那边绝对会开出一个不低的价格。

  更别说他的文章和他的那些对于文学的看法以及其它言论,都是如此的精妙且震撼人心了!

  倘若他此时此刻正身处巴黎,那么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巴黎上流社会的宠儿,然后跟一位又一位贵族夫人来上一段风流韵事了。

  而目睹了这两位大作家对这篇短篇小说的争论,有些人的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又一个标题........

  正当有关米哈伊尔的风暴似乎将要在巴黎刮起来的时候,在遥远的圣彼得堡,全然不知自己在别人那里已经成了什么样的一个形象的米哈伊尔,此时此刻正颇为头疼地看着自己这阵子收到的信。

  说到这个,那自然还是要追溯到参加罗斯托普钦娜夫人沙龙的那个晚上,米哈伊尔本以为这无非就是一场普通的文学沙龙,米哈伊尔差不多早就已经习惯了。

  岂料首先是众多的女性听众让米哈伊尔吃了一惊,接着在晚会之后,米哈伊尔就收到了许多来信。

  在这年头的俄国,贵族女性跟作家有通信往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牢大普希金还从中得到了不少写诗的灵感,米哈伊尔肯定也遇到过不少这种事情,光是杂志那边每个月的读者来信就够他喝一壶了。

  但像这种事情的话,有那么几个很正常,要是太多的话反倒是成了一种负担,至于跟这么多人同时交流那就更不可能了。

  于是在写给这些人的回信当中,米哈伊尔便尽量表现的客气和正式,基本不谈什么私人的话题,以免还有后续。

  不过即便如此,光给这么多人写回信就已经让米哈伊尔的脑细胞快死完了。

  而除此之外,罗斯托普钦娜夫人说是让米哈伊尔常来坐坐也并非是一句客气话,自那之后的沙龙基本上都会给米哈伊尔送来请柬,即便是米哈伊尔不来,出于对米哈伊尔的欣赏和推崇,这位夫人也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沙龙,帮助提升米哈伊尔的文学声誉。

  既然如此,很多时候米哈伊尔确实是不好推脱,好在是米哈伊尔如今还是大学生,因此面对罗斯托普钦娜夫人的邀约,米哈伊尔在回信里面如实回复,大意就是马上开学,需要温习一下功课,不然恐难在今年毕业。

  看到这个回复的罗斯托普钦娜夫人:“?”

  原来他竟然还要上学........

  这样的理由的话,罗斯托普钦娜夫人虽然有些意外,但确实是表示理解,而且还表示倘若米哈伊尔在学校里面遇到了什么麻烦,她倒是也认识一些熟人。

  当然了,这种话米哈伊尔认识的很多人都说过,但像米哈伊尔这样的老实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基本上都用不到这些关系。

  而开学这话当然不是假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圣彼得堡大学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至于说米哈伊尔此前所说的奖学金一事,基本上已经在这个假期当中完成了。

  这种事当然不适合在大学里面搞得大张旗鼓,否则难免会引起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关注乃至举报,于是就在这个假期期间,米哈伊尔在确定了合适的人选之后,干脆是亲自上门跟这些家境贫寒的平民大学生谈了谈这件事。

  当米哈伊尔初次登门的时候,他的这些同学往往是先大吃一惊,接着便开始为自己的住处和处境感到窘迫,毕竟像他们有些人的条件,无疑是住在廉价公寓乃至地下室当中,有些人连一个能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

  而在有些人眼中,像米哈伊尔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会难以适应这种地方,但说实话,米哈伊尔回到这些地方就跟回家了一样。

  于是当米哈伊尔提了一点自己曾经的境况之后,很快就跟自己这些校友拉近了距离,而在这个闲聊的过程中,米哈伊尔确实是从这些同学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既因为贫困和圣彼得堡冬天糟糕的环境生了病,身上又没有什么钱,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闲聊再次了解了情况过后,米哈伊尔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那个奖学金的想法,这就又是让很多人大吃一惊,而在得知这样的一份资助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时候,有的人顿时就是性情了起来: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吗?您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米哈伊尔:“?”

  太性情了老弟,而且我能有什么不方便的事........

  “您就好好完成自己的学业吧。”

  当时遇到这个情况,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同对方握了握手道:“非要说有什么要求的话,做好事吧,改变您自己的命运,或许也能改变他人的命运,等到了那时候,彼时彼刻,便恰如此时此刻。”

  还有的人则是更加性情,就像其中一位同学或许是因为情绪和气氛都到了,当场便跟米哈伊尔忏悔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该对您说什么好了,若不是您,兴许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杀人犯了,因为种种原因,此前我的脑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可怕的计划!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您来了........”

  米哈伊尔:“........”

  为何听起来竟如此熟悉?

  或许对于任何一个处境艰难到一定地步的人,大概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吧。

  总之在这个过程中,米哈伊尔确实是同很多人都有了交流,也真切地了解了他们的境况,至于说能不能从中得到回报,米哈伊尔确实就没怎么考虑过这件事。

  只能说,希望他们也能多做些好事吧。

  大致想了想这件事后,米哈伊尔便继续看手头上的信,看着看着,就又绞尽脑汁地写了几封回信。

  等做完这些后,能量已经耗尽的米哈伊尔终于是躺到了床上,然后非常顺利地进入了梦乡........

166、开学与规划

  关于这年头的圣彼得堡大学有没有校服这件事,那当然还是有的,这件事还是由尼古拉一世在1834年一手操办,首次将校服纳入国家制服体系,规定所有公立学校必须统一着装。

  而圣彼得堡大学作为俄国最高学府,其制服设计需体现“忠诚、纪律与学术尊严”,于是所谓的校服干脆就是融合了军官制服与文官服饰的元素,像冬天的话,差不多就是深蓝色双排扣军装式大衣,黑色羊毛直筒裤,黑色三角帽以及黑色长靴。

  这套衣服最麻烦的还是学监会每日检查制服整洁度,纽扣缺失,出现污渍和褶皱还要罚款1到5卢布,作为学监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米哈伊尔是真觉得这一身还挺麻烦的。

  好在是他差不多今年六月就能毕业的样子,毕业之后应该是先跟着屠格涅夫去他家的庄园住上一段时间,学一学打枪和骑马,以备不时之需,再然后,就是正式开启自己的欧洲之旅,第一站当然是法国,接着最好是再去一趟英国,提前布局一下做好一定的准备。

  等这一套流程下来,估计已经是1847年了。

  而在此之前,由于圣彼得堡大学已经开学,因此在这天早上的话,米哈伊尔只能是费劲地换上这套衣服,然后努力在自己母亲、妹妹以及那位小帮佣不知为何有些激动的目光中,压制住自己打哈欠的欲望,尽量表现得精神一些。

  说起来不同的人见到米哈伊尔穿这身制服确实是有不一样的反应,像是别林斯基之前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明显有些愕然,张嘴就道:

  “米哈伊尔,你怎么穿着由尼古拉一世亲自批准的校服?哦对,你还是大学生,瞧我这记性,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这一身,看起来总感觉有些奇怪。”

  别林斯基这么觉得的原因,当然还是因为这套衣服深蓝色象征忠诚,金饰彰显皇权,剪裁则体现纪律,在别林斯基眼里,米哈伊尔估计跟这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沾边。

  坦白说,虽然当时的米哈伊尔很想出于开玩笑亦或者是解构权威的心态,跟别林斯基来上一句“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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