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竟然如此勤勉,众官员也都打起精神。
不一会儿,种师道也来了。
几年前,姚古还活着的时候,逢人就说老种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估计没几年活头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还数次落泪,以示尊敬。
其实不过是要执起西军大旗,领袖西军而已。
如今姚古都死了三年,种师道反而身体好了起来。
历史上种师道,那真是劳心劳力,有心报国,又因为西军领袖的身份遭到猜忌。
终于在听到全军覆没,小种战死疆场之后,才饮恨而亡。
如今他在童贯伐辽中期,就被迫回乡,从此再没上过战场。
身子骨自然不可和那时同日而语,心情也不会如历史上那般纠结难受。
他老种,还想看着太子长大呢。
看着陈绍布置的四处海港,从高丽遥控东瀛的战略,韩世忠微微皱眉。
“陛下,就这弹丸之地,何必如此费心。我们如今水师运兵力极强,找个浅滩登陆,属下亲自去把那鸟羽擒来就是。”
陈绍摇头道:“国虽大,好战必亡。我们不要下场,让他们自己打。”
“此时下场,彼之国内,必然以我为入侵之人,而全力反抗。试看这藤原忠通,能拒绝我大景的拉拢,足见其并非目光短浅之辈。若是我大景进攻,反而促使其各部和解,团结于鸟羽周围,反倒不美。”
“我们大景和它彼此隔海,若是陷入泥潭,不知道要投入多少将士、耗费多少钱财。”
种师道点头道:“陛下所言不差,若能使其自相攻伐,加剧各部仇恨,使永世不得和解最好。”
西军和西夏打了百十年,就经常使用各种阴招,分化离间什么的,更是互相斗法,深谙此道。
横山诸羌,就是在宋夏之间,反复横跳。
不过他们是被逼的横跳,因为总有一方不当人,一点活路也不给他们,逼得他们倒向另一方。
西军整体其实非常的狡黠,并不是人们印象中,只知道厮杀的军汉。
就在众人商议此事的时候,王孝杰突然进来,在陈绍耳边低语一番。
陈绍哦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韩世忠见他神色不对劲,问道:“陛下?”
陈绍笑了笑,说道:“河南府一十六县,抗拒清丈,集结佃户,阻拦清丈队。”
“反了!”韩世忠怒道:“我去会会他们。”
“不用了,朕的亲军还在呢。”
春耕时候,河南府偃师县,却荒废了不少土地。
偃师东接巩县,西邻洛阳,地处伊洛河下游平原。
因其地势平坦,水网密布,自古为“膏腴之地”。
陈绍的诏令明明白白,荒废土地乃是景朝大罪,更何况是在这种沃土之上。
偃师县城之内,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只能听到风吹的声响。
没藏庞哥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眼神却冰冷,带着一队人马从县里主道穿过。
这种无声的抗议,用心十分歹毒。
偃师是大县,不过靠近洛阳,实际上权力都归于洛阳,县衙衙署也小。
没走多远,没藏庞哥就已经来到内院书房前面。
他的手下也不打话,一脚就踢开书房房门。
这房门好像不大结实,半扇房门脱榫,哗啦一声就倒了下来。
尘土飞扬间,没藏庞哥也不避尘,大步入内。
就看见一名四十许的男子,肤白微须,模样十分端正,就穿着一身中单,坐在一张胡椅之上,手里抓着一根绳子。
身边却是一个妇人,抓着他脚哭嚎个不停。
这男子手微微发抖,不住摇头。听到门被踢开,抬眼看了一下。苦笑道:“某虽自杀困难,降却是不能的,痛痛快快赐本官一死便罢……既然你们景帝号称爱民,城中就少造些杀孽罢……”
此人自然就是偃师县尊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县尊自家动手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可也没多少奴颜婢膝之态,而且称呼陈绍为景帝,看来心中依然觉得自己是宋臣。
按照没藏庞哥的性子,一百个脑袋他也砍了,但是此时却并没有动手。
“你这小官儿,受人胁迫,要取死来污俺们皇帝的英名,这等猥琐卑鄙伎俩,怎能教你称心如意。”
县令蒋承耀神色顿时难看起来,这蕃将武夫,竟然识破了上面的布置。
不是都说他好勇斗狠,莽撞无谋么?
没藏庞哥满脸得意,手下一脚将蒋承耀踢开,把他的椅子拽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
没藏庞哥甩了甩披风坐下,骂道:“洛阳城里那几个腌臜小人,把没藏庞哥当了什么人?宣和元年,我就投入当今圣上麾下,破野利策下第一功....”
蒋承耀一脸呆滞,耳听着没藏庞哥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和这件事无关的废话,大多是他如何如何机智、如何如何勇敢,立了多少功劳。
好像大景开国,他的功劳比皇帝陈绍还大。
没藏庞哥骂爽了之后,说道:“洛阳那些小人,自己不敢出来反对陛下新政,叫你这样的可怜虫来送死。你说你也是堂堂男儿,怎地就恁是窝囊,这是你夫人?“
蒋承耀坐直了身子,微微往她前面挪了挪,瞪着没藏庞哥没有说话。
“你这官儿,连自己的家小也不能保全么?”
蒋承耀叹了口气,转身给了那女人一巴掌,骂道:“叫你走,你就是不听,如今落到贼手,可如何是好!”
“呸!”没藏庞哥满脸通红,好像被踩到了尾巴,起身大骂:“谁是贼?我们是兵,你是贼!还是个国贼!”
“如今是大景朝,你这鸟官儿既然自认是大宋的官,那么大宋末帝的话,你为什么不听?”
“你不听大宋皇帝的圣旨,就是大宋的贼;如今又不听大景皇帝的圣旨,就是大景的贼。你真是做贼的骨头,给洛阳那几个老奴当狗,忤逆两朝君父,呸!愧对祖宗,丢死人了!我们这些人,灭西贼北虏,收复幽云十六州,是堂堂正正的开国功勋,你还骂上了?”
蒋承耀羞愤难言。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杀了我吧,我世代受董公厚恩,不能相背。”
“什么厚恩?”
蒋承耀叹了口气,说道:“先祖当年在洛阳读书,没有盘缠上京,是董家出钱资助,又给了十五张胡饼。这才得以上京考取了功名。”
“你还他三十张不就完了?”
蒋承耀盘了盘腿,懊恼地说道:“这不是饼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难道圣人还不懂?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仔细想想,圣人会让你重这私恩,还是要你顾天下大义。”
“你自己说,当今圣上这个皇帝,做的怎么样!”
蒋承耀头埋的更低了。
没藏庞哥哼了一声道:“将他捉了。”
“将主,你劝了他这么久,怎么又抓了?”这亲兵小声道:“我看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我骂他不过是为了快活一下嘴皮子,谁管他醒不醒悟,我骂痛快了就行。”
蒋承耀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我!”
“你怎么了?”
“我...认罪。”
没藏庞哥点了点头,说道:“我本来也不缺你认不认罪的,不过这些日子,我在寻些人教我读书,你就跟在我身边吧。看我怎么把洛阳这些鸟人,全都提溜到牢里去。”
说完之后,没藏庞哥从怀里拿出一个名单来,告诉手下道:“就照这个名单,上面写有地址,给我抓!”
蒋承耀低头一看,吓得脸色发白,原来他心中那些了不得的大人物,都在这蕃将的名单上。
不过是轻飘飘一句“都抓了”。
没藏庞哥手下的兵马,都是灵武营吴璘的兵,本就是战力强悍之辈。
他们在河南府,先是打破了翟家庄,活捉翟兴、翟进兄弟;又将著名理学家,“先天学”创始人邵雍之子邵伯温全家活捉。
三天之后,范氏、吕氏、司马氏,全部被捉。
其中翟家兄弟,在历史上,金兵南下时候,能聚起万人反抗,据守伊阳山寨,屡败金军。
但是此时面对灵武军,却没有多少百姓愿意追随他们。
毕竟面对的敌人不同,一个是烧杀抢掠的金兵,而如今则是大景皇帝,中原正统。
你暗戳戳使坏可以,但是光明正大对抗,没有任何法理支持。
他们躲在幕后,想要让官府和百姓与朝廷对抗,制造舆论,胁迫朝廷放弃清丈土地。
但是他们忘了,大景皇帝不是大宋皇帝,彤庭地方更是悍臣满朝,谁管你这个那个的,直接抓,直接定罪。
于是一场大清洗和抓捕,就在河南府上演。
这算是清丈全国土地以来,遇到最大的阻力,若是把这个硬骨头给啃明白了,接下来也会轻松一些。
面对河南府这样的反抗手段,让陈绍想起了一个人---甘地。
在大景朝搞不抵抗运动,你们还是太超前了,陈绍哭笑不得。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事,他们至今还没有搞懂一件事,自己的崛起,完全没有和他们有过一丝妥协。
我用不着你们,自然也不会顾忌你们。说到底,你们是大宋王朝的受益者,是大宋统治的根基。
然后对大景来说,你们只是一群无足轻重、还妄图继续享受前朝特权的刁民。
所以陈绍没有下旨干预。
他了解没藏庞哥这个手下。
别看没藏庞哥是蕃人,但他同时又是个很聪明的人。
自己不出声,就是要他自由发挥。
果然,得到了陈绍默许之后,没藏庞哥的胆子越来越大。
被抓的人越来越多,十天之后,蔡京都专门来求情。
大宋的士大夫,本就是盘根错节,哪怕是政敌之间,往上倒一倒,很多都是有亲戚、师生关系的。
但陈绍不为所动。
他看着白发苍苍的蔡京,正在和手下官员议事的陈绍笑道:“朕会放出风声去,说是太师来过了,并且给他们说过好话了。”
“你们都帮朕出去说说,咱们全了太师的人情。”
“臣等遵旨。”
蔡京老脸一红。
他根本就不是真想来求情,只是没法坐视不管,因为没藏庞哥已经抓了两千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