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人,可不是两千多只牛羊,背后是多少的家族。
河南府洛阳本就是士大夫的窝子,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是名臣之后。
在场的人却都笑了起来。
要说这次真没关系户,还真不是...
河东和河南府紧挨着,有些河东的士绅,因为和他们牵连太深,也被蛊惑暗戳戳对抗新政。
没藏庞哥在教训了这些人一顿之后,还是把他们中一部分认罪求饶的放了。
他这人精的很,河东系在朝中分量很重,放几个交好关系,来日自己有事,就可以讨点人情好办事。
但是洛阳这些,全都是前朝的余孽,属于是从根上就和陛下不对付的人。
这些人必须狠狠打击!
洛阳这已经是天下士子的中心了,要是一般人来抓,肯定是有心理压力的,但是没藏庞哥完全不管这些。
我是个蕃将。
我手下兵马都来自西北,他们的根基在西北的堡寨里,你中原士大夫再厉害,再有人脉,和我们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蔡京没有离开,他坐在垂拱殿内,听了一会儿陈绍和其他文臣武将议政。
他们说的是辽东和高丽的事。
蔡京虽然睿智,但此事他了解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
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他也不觉枯燥。
大宋的时候,每逢讨论边事、战事,大多是愁云惨淡,气氛很痛苦。
如今却是另一幅模样。
这让老头儿蔡京有些恍惚。
坐在垂拱殿的椅子上,他第一次没有参与,而是认真旁观了一场议政。
他和殿中君臣的讨论的事没有一点利益牵扯,也没有要趋利避害的算计。
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每次朝堂有点大事小情,都是要先判断能不能利用起来,能不能打击政敌,能不能让自己阵营受益...
然后才会讨论怎么办。
就在他恍恍惚惚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陈绍的一句话,“蔡太师,回河东流时候,朝廷花费了多少钱?”
蔡京脱口而出,“大观年间,回河东流,动用民夫逾20万人,遍及河北、京东、京西诸路。费缗钱一千二百万。”
“修的如何?”
蔡京苦笑一声,“彼时赵霆为治河使,塞北流;拓宽二股河;修筑堤防数百里。工程刚成,次年又在武城、鄃县决口,东流河道淤塞,功废财竭。”
陈绍心道,这一千二百万,用在修河上的估计不多。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强挽东流不可取,此番灭金,正好借运送物资的需要,把运河开掘出来,减少对黄运的依赖。”
黄河不适合漕运,陈绍已经在限制木制房屋,开发石炭减少木炭,以此来保护上游的水土。
但是这是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慢慢见效,而黄河的威胁每年都有。
蔡京这才上前,注意到陈绍他们讨论的地图上,有一条沟通幽燕和江南的运河。
听说杨成正在开掘,进度十分惊人的快。
蔡京不禁想到,要是这条河真修出来了,以他专业的眼光看来,那可真是利在千秋。
可以盘活幽燕,惠及河北。
三条丝绸之路、海上商队、运河、长江....外无强虏,内无藩镇,整个天下都肯定会繁荣起来。
在这种财计状况下当宰相的人,是何等幸运....
再想到自己宰执天下那十几年,蔡京心里的酸楚,难以言说。
李唐臣、魏礼、许进、张孝纯...
哪一个能比得上自己,可惜,生不逢时啊!
蔡京在想到陈绍赖以起家的西北,那些堡寨因为占据着丝绸之路的要道,如今越来越富。
中原膏腴之地,也即将被定难军填满。
大景王朝的政权,空前稳固,而且可以持续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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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抗清丈、隐匿田产的事,堪称景朝开国以来第一大案。
这件事朝廷看似不甚在意,处理起来却是雷霆手段。
又快又狠,丝毫不拖泥带水,也明明白白告诉天下,咱大景皇帝是水里来火里去,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江山。
谁也别觉得自己多大的面子,有多少的斤两。
此案到最后,一共两千三百户、共计五万多人受到了牵连。
因为大牢里根本关不下,所以暂时由兵马围住了他们的府邸,集中到各个豪门大户中关押,等候发落。
这两千多户的田产,全部被抄没,家资也被抄没大半。
抄没田产168万亩,浮财655万贯。
至此,陈绍终于出手,制止了还想继续的没藏庞哥。
他要对付的,就是累世仕宦、地方望族,中小地主不在他打击范围内。
五万罪民,被发配到灵武、交趾、辽东、青唐、河西等地。
这要是在大宋,已经是动摇统治根基的事了,但是在景朝不会。
因为他们是大宋的根基,不是大景的根基。
陈绍把他们发配到边关,等于是来了一次调换。
以前西北边关的人,来到中原沃土,来到腹心之地。
这些人,则一股脑全部流放去边境,属于是陈绍来了一次物尽其用。
他们五万人,别的不说,满肚子的诗书文化....
可能是整个大景朝,最有文化的一群人,也是最懂正统汉人诗书礼仪的一群人。
让他们去边关也有好处,可以帮着汉化一下边民,妥妥的废物利用了。
这些年打下来的土地太多了,很多地方,还保留着许多蛮夷风气。
至于说他们会不会在当地散播反朝廷的思想,那就真太高估他们了,五万人分散投放到边关,掀不起一丝浪花。
因为他们离开了中原,就再也没有了原本的底蕴,他们在中原是地头蛇,去了边关啥也不是。
用不了多久,他们过几年苦日子之后,就会让子侄们发愤图强,争取考回来...
第345章 目标:阿骨打
河南府一十六县,本为天下腹心所在,如今兵马穿行,络绎不绝。
顶盔掼甲的军士,骑着马,将一户户高门望族拘押着,往西北行走而去。
这是一场浩大的工程,本来是极难的,但是这一带的道路,出奇的好走。
因为此间道路,正是定难军运粮的道路,供给了前期云内之战。
黄沙弥漫,夕阳如血。
李纲在道路旁,看着长长的人群,这些王孙贵胄,明显是没有经历过这种长途跋涉,人人都有疲态。
终于,他瞧见了人群中的熟悉身影,让手下小厮去买通了押送的军官。
他坐在路边的亭子里,不一会儿,小厮扶着一个老人过来。
“邵公!”李纲起身相拜。
邵伯温六十七了,但是看上去还年轻,身子骨也一向健硕。
见到李纲之后,他摆了摆手,笑着坐下,拿起酒盅来饮了一口。
“坐!”邵伯温又喝了一口,“伯纪啊,难得你还来看我。”
李纲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宽慰他好。
邵伯温却好似根本不在乎,只是笑道:“此番看走眼了,这...不是善茬。”
李纲心中暗道,这件事我跟你们说了一万遍了,奈何没有人理会。
当今这位大景皇帝,虽然看着仁善,没有在中原大开杀戒。
但是他做事很绝的,挡了他的路,就定会被一脚踢开。
“此去灵武,还请邵公保重身体。”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圣人尚可周游列国,我们又何惧远足。再说那灵武,是盛唐故地,契胡安贼造反,肃宗皇帝正是在灵武即位,剿灭叛贼。
要是西贼还在,咱们谁能去得,正好去见识一下。”
李纲十分佩服,“邵公有如此胸怀,我无忧矣。”
两个人都很克制,以前可以讨论陈绍,如今却不能再冒然开口。
突然,这些押送的骑军,驱赶着被流放的队伍靠边。
道路的对面,无数驮马,护送着大队百姓前来。
有皮肤黝黑的小孩,在驮马背上,好奇地看向他们。乌溜溜的眼珠,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而洛阳这些豪门贵族的子弟,看着他们,大部分都是一脸的凄楚。
李纲和邵伯温站起身来,看着这群扶老携幼,由马队护送而来的人,心中已经了然。
这是定难军的家眷,大景王朝按照军功,在中原封赏土地田产,要他们扎根。
他们已经来到中原了,有商队的护送,速度比自己这些人快多了。
而自己这些人,则要去他们的故土,传说中的边陲之地。
邵伯温无奈地呵呵一笑,一朝天子一朝臣。
“此皆天命。”
李纲摇头苦笑,“邵公今日还信天命乎?”
“如何不信!”邵伯温大声道:“万物无所不禀,则谓之曰命;万物无所不本,则谓之性;万物无所不主,则谓之曰天;万物无所不生,则谓之曰心。”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尽心尽性以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
“今日我去西北,依然乐天知命,岂会颓废。”
看着邵伯温的模样,李纲默然良久。
这么多年刚强勇烈,到了这一天,其实也没有对抗的心气。
游历西北之后,他已经大概知道了陈绍赢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