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陈绍面前请战之后,来到此地,正好赶上了最后一役。
马扩心怀磊落,也不怕人说他来捞功劳,更不会因此畏手畏脚不敢出言,而是大大方方地参与讨论和决策。
王贵偷偷骑马靠近了一些,结果听到的不是打女真鞑子,而是在讲什么室韦、契丹和渤海的事。
他顿时感到有些无趣,再次放缓了马力,懒洋洋地在马背上打着盹。
马扩看了一眼前方,又有运粮队在往大营中运送物资,有人认得是他,笑着从马车上丢过来一囊酒。
“这是两淮的物资。”
马扩说完,心底有些感慨,自古打仗也没见如此顺心的。
前方大将不用为补给发愁,士卒不会饿着肚子厮杀,全是当今陛下的功劳。
因着他不急于兵变,而是顺利接手大宋的基业,才有了这样的条件。
大宋别的不说,它确实是非常富饶的,只是以前落入了不该落入的地方。
资敌岁币、修建宫殿、运花石纲、冗官冗军....如同一张张巨口,把大宋的丰饶富裕,全都浪费得一滴不剩,落不到将士们嘴里。
岳飞晃了晃雄壮的身躯,从马扩手里接过酒囊,也想着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
打完这一场仗,北境哪还有强敌,谁还敢南下。
听说朝廷已经在白道筑城,截断阴山,这是盛唐的手笔。
打完仗之后要去做什么,他感到有些迷茫,或许该回去好好洗刷一场,洗掉这几年征战的血泥,讨一房贤惠些的婆娘,生几个儿子把香火血脉延续下去,开枝散叶。
他是吃过这个亏的...此番从军,正是被家里婆娘骂出来的。
两人各怀心思,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到了曲端的中军行辕。
曲端治军极严,营中肃然,两人下马之后朝着大帐走去。
第361章 金祚终矣
曲端看着进来的两人,起身迎接。
他虽然没有啥笑脸,但是却着实有了点礼貌,所以也不能说陈绍和老朱的规劝完全没用。
帐中燃烧着炉火,有一根烟筒,炉盖上面放着一个盛满水的铁盆,温着一些酒壶。
岳飞是第一次见这个大名鼎鼎的定难军大帅之一。
只见他面色黝黑,留短须,目光锐利。虽然在自己帐中,依然穿着皮甲,外罩深色战袍,足蹬皮靴,这是随时可以战斗的行头,身为一方统帅,对自己足够严格。
岳飞暗暗点了点头,传闻曲帅治军过严,但是他自己既然能恪守军规军法,其他人又有何可抱怨。
“定难军中,不禁饮酒,但今日我想立下一个临时的规矩,在灭金之前,大家不要再饮。”曲端说道:“今日就最后喝一杯,以壮你我戗灭鞑虏,报效陛下之决心。”
岳飞双手扶着膝盖,他酒瘾不大,自无不可。
其实对很多将士来说,饮酒可以驱寒,有时候也能止疼。
在军中过度饮酒的情况,也不常见,因为运送物资是后方说了算,将军无权让商队给他带酒来。
这就注定了军中酒不多。
曲端见没有人反对,点了点头,他手下亲兵从炉盖上的铁盆中,取出酒来给帐中诸将倒上。
此时在燕山附近,已然是一片皮帐接地连天的景象。
统一的甲胄,各色旗号,各色装扮的军马,正在或安营扎寨,或出兵巡哨,或就在营中养精蓄锐。
一时间视线之中,各部精锐,就不下一二万人之数。
旌旗蔽日舞动,尽显军中慓悍之气。
除了岳飞的河北军还有曲端的定难军之外,也有高丽营、室韦营、契丹营的人马。
此番兵围卢龙岭,已经是极大之优势,各部相对比较轻松。
但那被围之人,又多有中原大敌,地位和战绩都吓人的敌国皇帝和大将。
谁都想在这最后的军功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如今这天下,与以往大不相同,当兵的不再是谁的私兵,而是大景的兵,是皇帝的兵。
因为后勤和指挥是两个系统了。
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立了功劳是皇帝赏赐。
这就让士卒们战斗的心思更加纯正,战意更浓。
曲端和诸将喝完之后,说道:“目下局势已经清楚明白,敌人虽是困兽犹斗,但叫我来说,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各位将军回去之后,按照各自防区,多造工事,层层设防,要小心鞑子拼死一击。必要时候,许他们南下,都不许他们北窜!”
马扩说道:“曲帅言之有理,南下在蓟州、滦州附近,还可以再将其轻松围住,但是北窜之后,鞑子就有机会遁入北境深处的极寒之地。”
“再想剿灭,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手。”
鞑子如今唯一的机会,就是景军轻敌大意之下,布阵出现薄弱的点,被他们拼死突破,然后丢弃辎重和伤弱老残...保留下年轻的火种。
曲端作为主帅,能够看到这一点,已经十分合格。
这一战不需要多强的军神来指挥,小心谨慎,不要出错,就是最好的指挥。
如今的局势就是这样大好,完全不需要把岳飞这种人逼出最强形态来打一些神仙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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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的垂降了下来,女真人的营盘,沉默在黑暗当中。
完颜宗望的主力,从滦河南岸后撤之后,在这里又扎下了阵势,如今源源不断的金军投奔而来,或者说被驱赶而来。
一副要聚歼女真全族的态势。
不论是燕山深处的丛林,还是身后数里处的悬崖陡壁,都显得黑黝黝的。
只有在寨子工事边,值守哨兵的灯火,被夜风一吹,发出了近似呜咽的声响。
在丛林深处的一间毛毡帐篷内,帐内帐外,满满地站着女真贵族。
多是完颜氏的族人,每人都是身穿盔甲,火光摇曳,在他们脸容上拉出了长长的阴影,显得分外的深邃。
一个帝国和部落的末日,总有些悲壮气息,盘旋在此时的营寨上空,显露在每一个女真人的脸上、眼神中。
在大帐当中,中间燃着篝火,四下萧然,几案木图都撤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用不上了。
只有满帐的军将,聚而议事,好像最初时候一样。
等最有权威的那些贵族,讨论出一个决策来,带着本部人马厮杀,夺取更好的未来。
许多人都没有发言的资格,他们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完颜宗望身上,而非皇帝完颜吴乞买。
事实上,就连山下的景军叫骂,也是叫他们杀了完颜宗望,下山投降,可以免死。
完颜吴乞买在白沟河一战,亲自率兵接应,本来是聚集了一些人气。像是完颜希尹,也完全投入他的麾下。
那时候,金国还是三股势力争斗,他隐隐有起势的意思。
可惜,前线的军情实在是太差,后来吴乞买守不住会宁,导致老皇帝的尸骨被掘,而吴乞买却逃了,他的威望也顿时扫地了。
即使是在此时此刻,完颜宗望依然站得笔直,负手而立,目光缓缓环视重将,身上眼中,无一处不迸发着逼人的锐气杀意!
其实此时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发炎,每日里不断渗出黑血。
帐中所有人都肃然无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宗望的这番模样,也确实给了大家一丝希望。
终于,帐外的安静也被打破,人们纷纷让出一条道路,给从外面奔来,还裹着浑身寒气的哨骑。
帐外每个人口中都只有两个字:“来了,来了!”
这声声低呼当中,就见一名鞑子蒲里衍,排众而入,经过每一处,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拍打一下,每个人的目光都殷切的转向他。
赶来的这员鞑子哨骑,并非一般的暗探,正是专管军情哨探的蒲里衍阿谷里!
完颜宗望身子动也不动,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阿谷里的脸上。
后者满面尘灰,一副风尘仆仆模样,他看了吴乞买一眼,顿时拜下,沉声道:“景军主力,已经全部到了,他们把卢龙岭围得铁桶一般,单此时的兵力,恐怕就有五六万。”
完颜宗望发问道:“围了几层,在南在北?”
“至少三层,南轻北重。”
完颜宗望的声音一下凌厉了起来:“南轻北重?你确定是南轻北重?”
阿古里点了点头,十分确信地说道:“北边正在不分日夜地修建工事,有辅兵民夫不计其数。”
完颜宗望心中冰冷,如同坠入了寒窖里,再没有一丝温热。
完了,全完了。
景军连最后的希望,也给断绝了,我女真完颜部,要亡于此地了。
或许早该投降,又或许早就该舍弃一切希望,带着这些年抢掠的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是父汗他明明带着我们战无不胜,就这样逃了,谁又甘心!
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景军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完颜宗望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这种打到哪抢到哪的补给办法,竟然还不如西蛮子补给快!
完颜吴乞买大声道:“三层就三层,不要丧气,当年在护步答冈之战,谁能信咱们赢的了,到头来还不是杀得辽狗只知道逃命!”
他以皇帝的身份,几乎是吼出来的,按理说应该极大地振奋士气。
要是陈绍来定难军营中吼一嗓子,不敢想是什么效果。
但此时女真的将领们,全都无动于衷。
辽狗确实只知道逃命,这些年大家杀辽狗,杀得十分尽兴。但西蛮子和辽狗能一样么?
西蛮子要是和辽狗一样,还会有今天的局面么。
完颜宗望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大喊了一声:“好!”
他这一喊,女真将领们,反倒都提起一丝精神,朝着他看了过来。
说白了,女真人是看实力的,完颜宗望的战绩就是比吴乞买强,所以除了死去的阿骨打,就属他最有威望。
“三层,冲破这三层,就是天不灭咱们女真。离了这残山剩水,早晚还有打回来的一天!”
他早就看懂了景军的想法,就等着他们去南边呢,被一个个军州围住,想逃就是痴人说梦。
以前金国强盛时,哪个城池也不放在眼里,此时完颜宗望却没有一点自信,能攻破大景哪怕一座城池。
拿什么攻城?只怕还没集结完,对面的大军就杀到了。
他何尝不知道,对面那些甲士,都等着他们女真人的项上人头来换军功呢。
“父汗自从起兵以来,以两万兵马破辽五京,如今英灵不散,保佑我们杀出重围,女真完颜长存于世!”
帐内外人人热血上涌,扯开喉咙大喊:“必胜!必胜!必胜!”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即使面对绝境,他们也会想尽办法翻盘。
这些人有忠心不二之人,如蜀汉之姜维;也有狡诈卑劣之徒,如不久前的郭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