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真不是一个贪图安稳的人。
初闻隐田案的时候,他就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而是觉得终于有其他事做了。
很多时候,大的进步,总在一个大的案子后面。
因为这种级别的案子,牵涉到了很多顽固守旧的势力,可以把他们连根拔起,清理出自己治理大景的队伍中。
补充进来新鲜的血液,让这套班子更加夯实。
要知道,那些隐藏起来的守旧派,往往就是改革最大的拦路虎,而且还很隐蔽,暗戳戳地使坏。
破坏力极强。
说句不好听的,勤勤勉勉地埋头猛干好几年,有时候真不如来这么一次,给官场清清淤有用。
而且他们的胆子如此之大,就注定了不会很难查。
他走到屏风外面,看着王寅今日送来的奏报,越看越是冷笑。
这些贼人胆子太大了。
陈绍在奏报上批了一句:年前必须查出幕后之人
他给王寅的时间足够长。
其实这也是故意的,通过这几日的查案,朝廷中已经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们上蹿下跳,弹劾广源堂,慷慨激昂,好像是要犯言直谏,死都不怕一样。
大宋很少杀士大夫,他们还没走出这个舒适圈。
陈绍就是要让他们先跳上一阵子,他们越是跳,自己就越沉住气先不动手。
看看他们到底能狂到什么地步。
大宋和大明,都曾经有百官在宫门前逼宫的戏码。
陈绍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给自己整出这堂大戏来。
他们越狂,一个个全都跳出来了,哪怕是没有参与隐田案的,自己也有理由一并给收拾了。
这就是陈绍放任他们的目的。
很多的官员,他或许真没贪,至少是这次没贪。
陈绍不想用党锢的手段,来连坐,但是可以给他们一点颜色,让他们自己蹦跶出来。
如此一来,等到隐田案彻底揭开的时候,就可以顺手把这些官员也清理了。
池子里,金乐儿姐妹戏水的声音小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脚步声响起。
陈绍也合上了奏报。
登基以来,好像自己尽是展现宽厚的一面了,如今说不得也要磨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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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郊,禁军的校场中,尘土飞扬,杀声盈天。
灵武军各营的官兵正在各营教头督导下分别习练武艺器械。
杨沂中偷偷看了一眼,见陈绍走了过来,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更加洪亮,“箭者,杀人于百步之外,射者必量其弓,弓量其力,无动容作色,和其肢体,调其气息……”
他出身将门,弓马娴熟,虽然还没机会上阵,但是底子着实不赖。
一边解说步射要诀,同时指导其所训练的弓兵握弓的手法、足法,逐一纠正。
而且目不斜视,一副面如平湖的表现,实则心里早就盼着陈绍驻足。
果然,陈绍就站在附近,他今日特意来看看自己的灵武军。
这是所有一切的底气,未来掀桌子时候,清洗都门的主力军。
“杨统制,咱这弓弦软塌塌的,怕是我家那婆娘也能拉得开,这能练得甚射术!”待指点到自己时,一个弓手发起了牢骚。
“就你小子话多,身上皮痒了不是?”杨沂中没有说话,弓手身后的都头先开骂了。
他其实也有些不满,自己这些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怎么如此糊弄人。
灵武军成军于西北,是陛下的亲兵,谁还没点骑射的本事。
陈绍闻言上前,众人都是背朝他,不像杨沂中早就瞧见了皇帝。
见陈绍过来,大家纷纷挺直了腰杆,一脸激动。
陈绍伸手拿过弓来,自己搭了一支箭,朝着靶子射去。
果然,这弓很轻,陈绍一箭射出,稍稍偏离靶心。
周围却响起一阵叫好声,那气势和阵仗,好像他把太阳射下来了。
杨沂中强忍着心里的激动,上前道:“陛下,禁军兵刃,向来偏威慑,不注重实战,确实有些不妥。”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这其实也是大宋留下来的传统,毕竟那些花架子禁军,就是纯仪仗队。
后来金兵打到城下,号称大宋精锐的禁军,表现简直是耻辱级别的。
在以前的灵武军,营内比较武艺,定了三等九则,有进则赏,不进则罚,不是挨打便要罚钱,况且就算你舍得挨打受罚,那考核五次以上原等不进者,打四十军棍便要革退。
灵武军从建军开始,就走的精兵路线,钱粮给得充足,每日饭食也尽管够,而且荣耀全族。
一旦遭革着实肉疼,众人多是选拔进营后才敞开肚皮吃了几天饱饭,都是打起精神勤习技艺,保住灵武军的身份为要,若能再挣得几分赏银,那自然好上加好了。
后来随着陈绍的地位不断上升,他们除了吃饱饭,有钱拿之外,更是多了一些自豪和骄傲。
让他们拿这些糊弄人的武器,自然就不愿意了。
陈绍嗯了一声,说道:“兵书上说,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赢,引之自远。新军入伍时候,可以用软弓轻箭,射得远而不偏,多中靶为上,下一步才是开硬弓,发重箭,让他们射得平而不近。”
“但朕的这些亲军,随着我走南闯北,也都曾和鞑子厮杀过,蔚州全境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周围的将士,人人都扬起了头,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骄傲。
“让兵部重新配发武器兵刃,就用原本灵武军的,将这些熔炼了就是。”
话音刚落,周围又响起欢呼声,其他营的人不明所以,纷纷踮着脚往这边看。
这时候有人拿上一张真正的硬弓来,杨沂中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头。
陈绍见他生的确实雄壮,不愧是将门虎子,有心看看他的本事,就说道:“你来试试。”
杨沂中心底狂喜,但是脸上很平静,闻言抱拳恭敬地说道:“遵命!”
说完他以极快的速度,拔箭拉弓,拔箭拉弓,拔箭拉弓,连续三次,几乎同时命中靶心。
这么精彩的射术,欢呼叫好声,还没有刚才陈绍射箭时候一半大。
陈绍倒是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错。”
杨沂中躬身道:“陛下神威笼罩,将士们皆能发挥出平日里十倍的武艺!”
他太想进步了,但贼厮鸟泼皮高俅,好死不死在靖康之前,把自己选拔进了京营禁军。
本以为是好事,能在都门博个前程,谁知道大宋没几年就改朝换代了。
京营人马的地位十分尴尬,自己这种半路被郭浩给扣押,勉强算是投了定难军的人,都不上不下的。
不然以自己的武艺、谋略,何愁不能进入定难军,在前线杀出一个出身来。
这个年代军功能封王,自己一身的本事,却在这里教人家射箭!
“那些人在作甚?”陈绍又指着远处一群兵士,那些人并无何兵器配备,只是肩荷重物,一个个发足狂奔,急趋一里左右,才稍微停歇,转身又跑回原处。
“他们在练足力。”杨沂中说道。
“足力?”
杨沂中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几乎是秒答:“人之血气,用则坚,怠惰则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君相亦然,况于兵者?”
“臣让他们负重而行,也是怕有朝一日,打起仗来奔袭,力有不逮!”
陈绍点了点头,这样练兵,幸亏练得是自己的亲军。
这些西北来的灵武军,吃的是牛羊肉,身子板厚实。
要是中原被赵宋盘剥了几辈的百姓子弟,穷苦出身,底子薄,这般操练,能将人都练废了。
陈绍满意地说道:“你很有办法,脑袋也灵光,早先在汴梁时候,朕的表兄就夸赞过你。今后好好干,朕有用你的时候。”
杨沂中一听,心里顿时如热油泼入冷水,欢喜地要炸开,但他面色依然平静,深深一拜道:“能得遭逢圣主如陛下,效犬马于阙下,实乃百世修来之福,三生有幸之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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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禁军的校场出来,陈绍心中更加底气十足。
任你们多少年的养气、养心,都不如我兵强马壮。
回到皇城,陈绍甚至都没过问王寅案情的进展,好像根本不着急一样。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越是大事,越要沉得住气。
李唐臣进宫面圣,带着前几日见过的郭忠孝,说是挑选了他领了石炭司的差遣。
陈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郭忠孝他爹是郭逵,属于是既有河东系的底色,又有西军的背景。
在如今大景朝,这就是最有能量的。
选人去干这种事,还真不能只看这个人如何,要看他的背景。
不然到了地方,做什么事都是阻力重重,事倍功半。
心思全用在人事上了,如何来办实事。
既然要去做石炭的差遣,陈绍难免就要嘱咐几句。
结果聊着聊着,陈绍就发现他要么是确实做了功课,要么就是能力很强。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尤其是他现在就已经提出“石炭漕运”的事了。
直到陈绍听李唐臣说起,他就是发现户部录事籍册被暗改的人,陈绍顿时翻了个白眼,抿着嘴笑骂道:“真是个滑头!”
郭忠孝讪笑着请罪。
“你倒是机灵,知道出去躲个清静。”
李唐臣在一旁苦笑道:“事到如今,连臣都想躲一躲了,朝野内外,风言风语,实在是恶毒至极!”
陈绍哈哈一乐,“卿乃朕股肱之臣,如何说出这番话来,你们都躲了难道叫朕自己去坐衙署么。”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冷,眯着眼说道:“卿且暂忍几日,不要理会,自有拨正视听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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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得到的谩骂,比任何人都多。
因为他原本就是清贵旧党士大夫的仇人,再加上这人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亩田产来。
这一下就把其他人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