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陈绍在对西北、交趾用兵的时候,向来不限制兵力。
但在北边,他一直很保守。
鞑子不是一个靠人多能吓住的对手,战斗力和定难军旗鼓相当,而且将帅都极有水平,有那种突然给你一下的机会。
所以对金用兵,是最难打的,也是最耗钱的。
陈绍把兵马撤下来,就地封赏,在当时给他节省了一大笔军费。
如今这些人占据江南的富庶之地,建起一个个小庄园,也开始雇佣佃户,采桑织麻。
以心腹之人填江南,陈绍在金陵就坐的尤其安稳。
但这也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旧日士大夫公卿的利益,尤其是朝廷还在搞什么清丈土地,稽查隐田。
大宋朝廷都多少年不清查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这一查,指不定多少隐田呢。
甚至一些糊涂账,根本就算也算不清楚。
一旦超过了五千亩,朝廷就要强行回购,而且价格是市价。
市价?
大景耕地的市价,能用在江南鱼米之地么?
可朝廷不管你这些,超过了五千亩的人家,就是要把地卖了。
不然累进税收起来,到后来就要交一半以上的税了。
能有五千亩以上的良田的,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什么人。
自然是和大宋官家共天下的累世士大夫公卿们。
因为大宋在地方的官僚体系被保存了很大一部分,所以这些人和大宋时候一样,在民间也有人,在朝中也有人。
大景开国,武德如此充沛,依然各种谣言满天飞,构陷皇帝和朝中新贵,说白了就是这些百足之虫在煽阴风点邪火。
在他们眼里,判断你是不是明君,不看你开拓多少土地,不看你是否改善了民生,就看你怎么收税。
他们的好处大不大。
就在王寅思绪乱飞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道:
“下官杨和,见过王统领。”
在房中门口处,一个青袍便服的中年人向王寅整襟行礼。
“杨县尉不必客气。”王寅在坐上还了半礼。
若非验过彼此印信,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颧骨分明,冷眼粗眉,一道法令纹深深嵌入脸庞,天生一副恶相的人,竟然就是奉陛下密令,彻查自己兄长死因的王统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样的人,天天在陛下身边,陛下都不怕他,我怕他作甚...
还真不怪这杨和以貌取人,王寅早年跟着方腊,打仗出了名的不要命。
而且传教多年,为方腊积攒粮饷钱财,什么贩盐走私的活没做过,纯粹的亡命之徒。
当年打杭州,他顶着一个马盾去杭州城墙下挖洞,上面的滚石檑木雨点似的往下砸。
也就是跟着陈绍之后,才开始摆脱那些年混江湖的习气。
“令兄被害一事,我们已经查的七七八八,还望你能主动上奏,要朝廷帮你彻查到底,主持正义。”
杨和其实真有退缩之意,毕竟这件案子越来越大了。
其实何止是他,就连广源堂内,也有人打退堂鼓。
因为还有一些陛下信任的人,也赫然参与了其中。
但王寅的心很坚定,这次的风暴,他不管大还是小,只要陛下没开口,他就会一直查下去。
杨和点了点头,说道:“罢了罢了,为了兄长冤屈,我就舍命陪王统领告上一回御状。”
王寅安慰了他几句,告诉他不管牵涉多大的官员,陛下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的。
这话并非完全就是客套话,王寅心中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等杨和出去之后,王寅的手下提举柳义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杨和当真是薄情寡义,冷血至此!他自幼时丧双亲,是他兄长一手拉扯抚养起来,如今他兄含冤而死,他竟因畏惧而不敢上告!”
王寅没有像手下一样鄙夷,而是叹了口气,说道:“他要是弱冠之年,抑或三十出头,或许还会不顾一切。如今他身后,也是一大家子人啊猛,难免瞻前顾后。
别的不说,他要是也没了,他兄长的子嗣和他自己的妻小,又该托付给何人。”
他们兄弟两个都是靠功名做官,本身就是小宗,没有贴骨贴肉的至亲。
一旦男主人都死了,就成了人家吃绝户的香饽饽...
在这个时代,一般有见识的人,都是那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
王寅就是这样,早年跟着方腊,到处贩盐的经历,与各种人周旋,锻炼了他的能力。
后来的满清,施行严格的流民制度,把百姓定死在一亩三分地上。
“凡民户,不许擅自迁徙。违者,杖一百,递回原籍。”
收留流民的人,罪责更大,你在路上瞧见一个人很可怜,善心发作给他们一个馒头,说不定就要因此被抄家。
流民的数目,更是直接和政绩挂钩,各地的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见到流民就杀,不问缘由。
遇到灾年,你就是饿死,也得饿死在自己的出生地上。超过十人一起要饭,就算是造反。
如此来名为“安民”,实为“锢民”;表面“仁政”,内里铁笼。
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汉族百姓,彻底变为农奴,让他们丧失反抗的能力。
所以历朝历代中原土地上,百姓最愚昧的、奴性最强,就属满清时候。
属于是文明的极大倒退。
陈绍和他们正好相反,在清丈土地,稳定户籍之后,鼓励商贸。
只要你有能力,朝廷甚至鼓励你出海。
让在本地已经没有出路的人,他若是有雄心,可以出去闯荡一番,世界之大,有一条能出人头地的路。
陈绍虽然是改朝换代最大的得益者,也是中原第一大地主,但他不想堵住底层上升的渠道,而且还想尽可能地扩大一下这个渠道。
王寅此时觉得搜集的证据其实差不多了。
似这般大案,本就不需要多么确凿的证据,哪怕是一点点的苗头,都可以直接交给皇帝定夺了。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搜集证据、证言。
这次隐田案的幕后,最大的黑手,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股势力。
但要说最难办的,肯定还是定难军元勋,功劳极大、开国时候基本是文官之首的魏礼。
魏礼,本来就是大宋士大夫清流旧党出身,因为和蔡京内斗,被斗到了西北。
他和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根本就斩不断的联系。
而他本身又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性子,和李唐臣那种府学教授出身的耿直不同,他太懂得官场的变通和人情世故了。
但清丈土地这种大事,你只要一伸手,那么你的影响就像是根须一样,会被无数的士大夫们给利用起来。
一张关系网,就会悄然形成,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等人都走了之后,王寅打开身后墙壁上一个暗格,拿出厚厚的一摞文书。
等杨和告状时候,他就要把这些文书,一股脑儿全都交给陛下。
要如何处理,是陛下的事,自己只管奉命来查。
死掉的杨宇是户部左曹主簿,对户口、农田、赋役、土贡,这些录事的文书初录、装订。
他早早发现这其中的不对之后,向上禀报给户部员外郎唐恪,然后就接连收到了几个上司的拜访。
而且他们还暗戳戳送来不少好处。
杨宇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仔细想来还是觉得这件事太大,想要按照流程上报。
然后,他就死了,据说是暴病而亡。
其中都有谁不合常理地宴请过他,家中收到了什么礼物,是由哪一府送的。
王寅的奏报文书里,都分门别类记的清清楚楚。
看着吓人,实际上也确实触目惊心。
在大景朝堂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利用门生故吏、编制出一个官场的脉络。
官场上的事,就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王寅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头大。
就看陛下会如何处置了。
第368章 爆发
灭金之后,曲端留下人镇守北疆,在各个城池内驻留兵马,按照事先分发的任免状,分发土地和官职。
他自己,则和岳飞、张叔夜等人,南下入朝面圣。
清晨时候,三人穿戴整齐,心中激动,来到宫中。
大宋时候,他们多半要等上大半天,哪怕是体恤臣子的帝王也没办法。
要等处理完政事才能见。
而且你还不能在家里等,总不好让皇帝等你吧?
如今陈绍对待臣子,更加亲厚,所以特意让他们来到福宁殿,就在自己批阅奏章的地方等着。
三人来到殿内,行礼之后,有人专门搬来椅子。
如此恩遇,自然又引得他们一阵感动。
陈绍批阅奏章的间隙,也时不时与他们聊上几句,不然确实比较闷。
“东瀛小国,没想到道路如此闭塞。”
陈绍看着手里的奏报,慧明和郭浩都提出,在东瀛行军,陆上直插腹地甚至不如海上绕行。
他们其实和满清差不多,把人困在自己的地盘上,用佛法世代禁锢他们的思想。
如今流民暴动,动辄就钻到山林中,已经成为一个动摇国本的大事。
即使是想要走陆路,也要防备这些暴民,他们饿极了可是什么都抢。
哪怕他们其实是大景一手制造出来的,如今也早就失控。
从前线撤回来的曲端、岳飞两人,在殿中看着陈绍处理政务,听到关于东瀛的消息,曲端马上就说道:“若是陛下有意,臣愿率水师前往。”
陈绍摇了摇头,东瀛不是交趾,情况还要更加复杂。
自己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
交趾那地方,你就把红河平原杀一遍,然后扶持傀儡治理个几年,缓缓过渡到内附,成为大景的一部分,是完全可行的。
而六十六个‘国’的东瀛,你杀谁?
他往山里一钻,就是一个海外阿富汗,治安战的耗费将会是一笔天文数字,还影响自己挖金矿银矿。
倒不如让各方势力,争着来得到自己的支持,鸟羽当年多硬气,还要和自己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