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也老实了。
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挖矿时候漏一点给他们,而且有矿区的地方,过得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好。
这样一来,他们巴不得景军在自己地盘挖,就会越来越放低身段,谋求支持。
陈绍笑道:“交趾与东瀛,判若天渊!彼交趾之徒,豺狼成性,非雷霆万钧不足以摧其巢穴,非犁庭扫穴不足以绝其根株。必先以霹雳手段一击而毙其首恶,而后徐施恩信,收其民心可也。若妄施小惠,彼必视为怯懦,得寸则进尺,假我资粮以养其力,借我器用以砺其锋,终将反噬,狺狺向我。”
“至于东瀛之民,则与交趾大异。彼性驯而贪利,可饵以微禄,诱以小惠,任其自殖自耘。待其稍有所成,我则一举收之,如刈牧刍——春生则刈,秋熟复刈,刈而复生,生生不穷。彼但见利之可图,勤力耕织,惟恐草之不茂、货之不丰,安敢萌悖逆之心?此所谓‘以利縻之,以逸制之’,使其终岁劳作,世代为我蓄财,而不知怨也。”
陈绍说完,曲端有些冒冷汗,陛下算计起人来,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岳飞倒是很好奇,陛下明明是西北军汉出身,怎滴就能不学有术,尽知这些海外事。
要知道,就算是饱学鸿儒,也未必了解各族的习性。
他不是定难军中的人,所以才会有所疑惑,至于正统定难系出身的,早就没有这个疑惑了,答案对他们来说,不是明摆着的么——陛下天命所归,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张叔夜都有些迷糊,但曲端已经习以为常,而且根本不加怀疑,这段话在他心底,就是今后两个地域的判词了。
想到这里,岳飞大胆地问了一句,“陛下,如草原杂胡如何?”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北境的事,如今北境算得上最虚弱的时候,若是能趁机做些什么,使困扰百年的北方边患彻底消弭,那真是利在千秋。
陈绍笑道:“饭都吃不上,每年冻饿而死一半人,谈何习性。人在这种时候,必然是兽性大于人性的,再加上漠南漠北,本就是天地戾气所钟,古往今来,凡事聚居于此的,皆是腥膻之种,不可以恩信结,不可以财货縻。”
“唯当筑坚城、蓄锐卒,乘其内乱,出塞北伐,焚其穹庐,断其孳畜,使其母子不相保,部落自相屠。”
“如今朕已派人,在白道筑城,等待时机成熟,就要一举打散杂胡!”
那地方去一个部落就南下,去一个部落就南下,为啥非得给他们聚居,难道景人不会放牧么?
真不会也可以学,再不济还可以把他们收为景人。
无非是化夷为夏。
反正不能再由首领、族长统治,更不可以出现王庭。
他此时还不知道,早就有宇文虚中和他看法类似,而且有了一整套的计划,正在不断琢磨完善。
草原上还在忍饥挨饿,茹毛饮血的杂胡们,也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过得这么苦了,还有身份地位如此之高的好多人在算计他们。
陈绍合上手里的奏章,问道:“曲端,水师的事,今后还要由你多上心。”
曲端赶紧站起来,抱拳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岳飞心底,却更看重陈绍说的那次北伐,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按照常理来说,以前要准备这种级别的北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甚至是一代帝王都做不到,要好几代人积蓄力量,比如汉初积累了三代,才有了武帝的北伐。
但是如今大景的国力增长,他岳飞虽然是武将,也是有所耳闻,也有所体会的。
毕竟运到前线的物资,能够最直观地体现出国力。
岳飞在檀州驻扎了近三年,这三年来,朝廷的物资补给,简直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一个主帅,不用管物资和粮秣,不用担心部下有功劳自己兑现不了,而是可以专心打仗。
这或许是历代将帅们,梦寐以求的事,被今上给实现了。
他在心底思忖了一阵,觉得北伐之期,定然很快就能来到。
自己要操练好兵马,准备杀入北境,跟随陛下一起,彻底解决边患,让胡马再也不敢南下!
平生之愿足矣。
眼看奏章实在处理不完,陈绍干脆只捡了些重要的批阅,其余的交给中书门下再审核。
他抬起头来,先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三人说道:“此番灭金,三位劳苦功高,本该调入枢密,不过如今朝廷各地亟需将帅之才。曲端你去登莱,统领澄海水寨,再招募训练两万水师。”
曲端起身抱拳领命,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任命,打完卢龙陵之战,陈绍给前线的密令就说了此事。
“张叔夜。”
“臣在。”
“如今有件事,颇为棘手,朕心中为难日久。”
俗话说主忧臣辱,张叔夜慌忙道:“请陛下吩咐。”
“大理,唐之南诏故地也,天宝时候,奸佞当朝,南诏王蒙氏被逼不得已而举兵,非本心之叛也。”
“故而南诏王立铁柱于都门,刻石为誓,沥血陈冤,明言‘非敢负天子恩,实为边吏所迫’。朕今日读起来,仍能感受到他拳拳有归朝之志,字字皆望阙之诚。”
“奈何山川阻隔,道路榛芜,大理与中原音问久绝,遂使汉白离别,遗民困守于云岭。”
张叔夜也是饱读诗书的人,闻言有些发怔,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前不久,朕派吴玠去征伐交趾,大理百姓是箪食壶浆!足见其内附之心,将士们回来之后,都说那里的百姓是年年盼王师,都想着重隶版图。然而大理段氏素来恭顺,朕初登皇位,他们就数次来朝,朕不忍断其基业,也不忍弃白族子民如荒裔。”
“此番特命你去贵州,披荆斩棘,疏险通途,使牂牁古道复通,滇黔驿路再整。你是读书人,又领兵打过仗,文武双全,定然能帮朕抚绥诸蛮土司,文治武备,都要拾掇起来,莫要寒了边地人心。”
张叔夜一下子就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陈绍继续道:“朕就任命你为龙图阁直学士、知夔州军州事,兼提举贵州及诸羁縻州军马公事!”
他话说完,陈崇已经捧着任命状出来,甚至还有钦赐的官袍、早就刻好的印玺。
张叔夜慌忙跪地领旨谢恩。
陈绍又从背后的墙上,摘下一把宝剑来,递到他手里,拍着张叔夜的肩膀说道:“西南大事,朕就托付给卿了。”
张叔夜一下子就感觉热血直冲脑顶,满肚学识一腹诗书,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重重跪地,半举着宝剑,行了一礼。
陈绍很满意,曲大炮是自己人,不用来这一套,张叔夜这种人,来这么一次,不怕他不好好干活。
这下他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而且还会没有怨言,充满斗志。
陈绍跟李纲说。要‘与有肝胆人共事’,其实说的都是本心实话。
越是做大事的时候,才越是知道这七个字的含金量。
岳飞一看两人都有了去处,心中想着接下来就是自己了,他攥了攥拳,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微微有些汗渍。
刚才那一幕,岳飞虽然只是旁观,都替张叔夜觉得这辈子值了。
“岳飞。”
“臣在!”岳飞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神有些激动,他的嗓门十分嘹亮。
和韩世忠那种大喇叭还不一样,少了一些粗犷,多了些凝重。
“前者朕所说的北伐,你有何见解?”
岳飞沉默了片刻,抱拳道:“臣全听陛下吩咐!”
这下轮到陈绍不会了,这话要是韩世忠说的就在理,谁想到岳武穆给你来了这么一句。
难道是被韩五给传染了?
其实岳飞是说的实话,不是为了溜须拍马,也不是滑头不担责。
他真觉得自己的见解,不如陛下的安排,因为他服了。
这几年的仗打下来,从卧在应州城外做哨骑,亲眼见到定难军神兵天降,一举解决掉了笼罩在太原头顶的阴云。
到后来河北糜烂,定难军出井陉,再度扭转局势。
还有后来灭金的种种布置,让他开始信任决策层,甚至超过了对他本人的自信力。
陈绍也就不卖关子了,说道:“河套,控扼阴山,俯视漠南,唐时于此置丰州、胜州、东受降城,虽经契丹经略之后大有废弛,然基址尚存。鹏举你素善治军屯,在真定府半年,就能挡住宗翰大军,此番前去必能重建旧垒,募边民而实之。”
“朕封你为云中宣抚使,兼提举河套屯田练兵事,赐节钺,开府云中。许你募勇士、畜战马、缮甲兵,凡所需钱粮兵刃,尽管开口,朕自筹备送去。”
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陈崇,带着两个小内侍出来,依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牒书、印玺、官袍。
陈绍又从桌上,取下一卷字来,道:“此乃朕之手书,卿回去之后展开,勿负朕望!”
岳飞深深一拜,起身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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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端被留了下来,陈绍要他去外皇城的枢密院,做好交接。
其实澄海水师,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因为还牵涉到很多没有公布的密令。
那都是朝廷内部的机密消息,事关掌控高丽,以及针对东瀛做的一些部署。
这自然是不能公开的。
张叔夜和岳飞一起出来,看着岳飞的那卷墨宝,他心中猫抓似的好奇。
“鹏举啊,快展开看看,陛下给你写了什么。”
日关下,岳飞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泛黄的布帛上,写着八个大字:
国有良将
永固金瓯
张叔夜忍不住侧目,看向岳飞,只见这员悍将一大一小的环眼圆瞪,牙关紧咬,颊肉抖动,像是要吃人。
突然,他猛地“嗨”了一声,又小心地卷起来,死死握在手里。
张叔夜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事实上,他自己也差不多。
小心翼翼地握紧宝剑,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眶发红。
两人各自上了马车,带着等候的部曲,前往住处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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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上‘有肝胆人’毕竟是少数。
蝇营狗苟,总也离不开那大宋官僚的传统,结党营私的才是主流。
陈绍很喜欢和前者的相处,哪怕是他曾经的对手李纲。
开始布局、白道筑城、河套练兵、拉拢分化...等到彻底北伐,或许还要等待很久。
但做这种事的时候,哪怕无法立刻见效,依然是让人振奋,充满了期待。
转而处理隐田案,他则立马就皱起了眉头。
魏礼,有功于定难军,在最初时候,帮助自己建立起了西北定难十一州的基础官僚体系。
构建了一套统治班底。
说实话,功劳很大。
但是他一回到权力中枢,立马就捡起了十几年前的思维,他比蔡京更像是一个正统的北宋士大夫。
杨和跟在王寅的身后,生平第一次迈进了皇帝的坐殿。
虽然这里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但杨和还是十分畏惧,甚至话都说不清楚。
王寅见状,也没有让他继续开口,只是默默把证词和证据全都放到了陈绍的桌前。
陈绍随手翻了几下,脸色愈发阴沉。
有时候,陈绍也挺佩服这些士大夫、士绅的,他们为了田和税,是真敢试探皇帝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