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自然是不会怀疑金灵的,他没有任何造反的理由,尤其是他还是个羌人。
但是陈绍也绝对不会养出一个太过庞大的家族来给自己的后代添堵。
在横山的时候,老朱这样做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们那里就是讲究强者通吃。
下位者,要无限巴结、逢迎上位者,实力为尊,其他一切都是虚的。
想到这个时候,老朱已经出发去河套了,陈绍又疑心自己多想了。
也有可能纯粹就是跟着几个姐姐来玩的。
后宫中的这些嫔妃,带着自己女眷一起去汤山行宫的也不少,来这里的也有很多。
在看她一头珠翠,跑起来都费劲,明显是被迫营业,让乐儿当成玩打扮小游戏的模特了。
难得有人对自己最看重的那些机器感兴趣,陈绍笑呵呵地说道,“走,一起去看看。”
侍卫簇拥着他们来到一处山谷中,此时匠人们正在布置,给皇帝弄得地方,哪怕是展示机器,也要尽量好看一些。
陈绍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蒸汽机,他快步走了过去,见到这个机器比上次的又有了一些变化。
因为是密切关注着,所以陈绍对这个很熟悉,他知道每次的细微进步。
原本大景工院的蒸汽机,是仿古法制成的“双釜交替吸排机”:一釜注水加热生汽,推水入高处;另一釜喷冷水凝汽,形成真空吸井水。
如今这个,则是原本的一个铸炮匠改造的,弃双釜,改单气缸加活塞,汽推活塞上,冷水喷入凝汽,大气压压活塞下,带动连杆抽水。
匠人们燃烧煤炭,不久之后,白色的蒸气喷涌。
那机器运作的声音,刺耳且嘈杂,金属摩擦的声音其实非常难听。
但陈绍竟然生出一种亲切感来。
老实说,这不是他那个年代的东西,在他前世生活的年代,早就没有了蒸汽机这种老古董。
但他就是感到熟悉,而且几乎要热泪盈眶。
等到顺利地抽水之后,陈绍问道:“这东西最多能抽水多深?”
“约五十丈。”工院的提举王澍如实回答道。
陛下不是一个可以糊弄的人,他并非是高居九层云霄,而是对这些事十分清楚,并且有点较真。
你要是说了某项进展,他就一定要亲眼看到成果的展示,并且耐心十足。
这种皇帝,你最好有啥说啥,不要试图骗他。
陈绍一听,果然进步不少,比上次多了整整二十丈!
其实这东西现在实用性已经很强了,尤其是在矿井内抽水的时候。
虽然它的造价依然太过高昂。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降低成本,然后普及开来。
看着前面的机器,陈绍又发现一个问题,往里铲煤的人几乎就没停过。
这也太浪费燃料了。
印象中,气缸冷热交替,好像就是会造成巨大的浪费,约莫有八成热量浪费。
等到瓦特改良之后,才真正有了飞跃。
陈绍自己琢磨起来,想要恢复这个记忆,毕竟自己上学时候,都是学过那些原理的。
但此时的他,就像是修为散尽的修士一样,对于课本上的知识,忘得实在是太彻底了。
沉默许久之后,他只能是选择相信老祖宗的智慧,对身边的王澍说道:“接下来,朕给你们提个醒。要琢磨怎么减少燃料耗减。”
王澍赶紧记在心中,回去之后,这定然是要写下来,裱在工院墙壁上,时刻提醒大家的。
陈绍的话对匠人来说,不光是实质上的“圣旨”,也是他们心里的圣旨。
光是给匠人入品这件事,他就是天下所有匠人的活祖宗,是他们家家供奉的神。
陈绍又想起这种事最好是集思广益,而且现在也是时候改革邸报了。
大宋的邸报,是朝廷政令下达的渠道,更是士大夫阶层了解国事、参与政治的重要窗口。
但是民间普遍没法观看。
按照规定,只有中高级官员(通常五品以上)才能看。但是实际扩散很广,通过传抄、诵读,流入士人、富商、僧道等阶层,苏轼被贬黄州时,仍能“见报移汶上”,足见其流通之广。
也看出民间对于朝政大事的参与热情。
至少是想要了解一下。
而且以前的朝代,农民数量断崖式领先,他们可能不太在乎这些大事。
但是宋、景两代,小市民、商人、手工业者、工坊雇佣工人...越来越多。
他们的行为都是需要一些信息的,也有更多的精力、热情和金钱,来了解国家大事。
比如说商人要是提前知道哪里有灾害,哪里道路不通了,朝廷有什么政令了...会对他们很有帮助。
一旦改革邸报,将报业铺展开来,还可以创造大规模的就业岗位。
解决读书士人考不上功名,这书基本就白读了的窘境,给他们创造更多的活路。
有才华的诗词歌赋,也可以通过登报的方式,为作者扬名,也能换取一些稿费,避免出现杜甫那样的小儿子饿死的惨状。
将蒸汽机、火炮、火铳这样的技术,展示在百姓面前,也可以引起他们广泛的兴趣,说不定就能激活一个隐藏的大神。
要知道,技术革新、科学研究这种事,就是彻头彻尾的英雄史观。
需要英雄,需要天才,需要那个打破窗户纸的人。
一个门捷列夫的出现,就是能让化学飞跃一个档次,你不服不行。
而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去思考这些事,除非是他们了解到了一些这方面的内容,陈绍预想中的‘报纸’,就该起到这个作用。
通上下之情,开万民之智!
想到此处,陈绍的表情已经越来越凝重,这又是一个大事。
任重而道远。
第426章 天恩浩荡
七月流火,天气炎热。
张润混身冒汗,让夫人和侍女帮他穿戴好官服。
夫人李氏笑着说道:“咱们陛下新做的这套官服确实好,用料好,款式也好!”
大景的官员数目,比大宋少了一多半,而且还比大宋更有钱。
所以大景的官服,比大宋还要慷慨华贵,用的是罗、绫、纱,轻薄透气、质地挺括、光泽内敛,又有礼制的庄重,又适应江南的气候。
“郎君说是不是?”
张润脑子里正在想事情,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随口附和道:“对对对,夫人说的没错。”
李氏剜了他一眼,随后自己又和侍女一起笑了起来。
张润可管不上这些,他是个上进的,平生之愿就是要当上宰相。
他是祁连山张家的人,要是想富贵过完一生,简直是轻松写意。
张家是定难十一州的元老,张映晗是当今陛下的宠妃,张家负责给大景治理西北青唐蕃人。
这样的家族,只要不犯大错,基本就是与国同休。
但他不满足于在西北当一个逍遥富贵衙内,苦思冥想,又因为张家地盘靠近大理,他笃定陛下这样的雄主,是肯定想要收伏大理的。
于是他提出了汉白同源论,上报之后果然一鸣惊人,受到了陛下的重用。
他府上这些人,也跟着他来到了金陵,每个人都很满意。
在西北他们虽是地头蛇,日子过的舒坦,但也和金陵没法比。
“陛下在避暑山庄温养龙体,怎么突然召见群臣,若是大事的话,却又不回宫朝会。”张润颔首道:“如此可知此番不是以往的旧制,我看陛下定然是有所革新。”
张润马上打起精神,一定要在这次诏会上,说到陛下的心里,提出关键的意见。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错过之后,要遭天谴!
来到马车上,他安坐着闭目养神,在嘴里含上一块姜糖,一会儿说话要清亮。
出城之后走了一会儿,路上有很多的马车,全都是去往钟山方向的。
张润敲了敲窗户,对马夫说道:“遇到马车能让就礼让,莫要与人争道,伤了和气。”
等到了行宫门口,张润整了整襟袍,迈步走入。
跟着引路的侍卫,来到一个山涧旁,只见陛下正坐在河边,和几位朝中大臣谈笑。
陛下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素锦常服,打扮也很随意。
溪水潺潺,带着一股凉气,周围的树荫中,鸟语花香。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驱蚊的艾香味道。
张润心中一阵意动,自己早晚也要坐到那里。
他低着头悄然上前,默默地寻到本部衙门的几个官员,这才发现礼部几乎到齐了。
这些官员离皇帝和宰相他们不远不近,有二十几步的样子。
这二十几步,有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到。
张润收拾好心情,挨个打招呼问好的时候,突然陈绍指了指这边,说道:“张润,张润过来。”
张润心中猛地一紧,他自小就是个有定力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
但这一声,确实让他有些破功,提着官服匆匆上前行礼。
“臣,张润,拜见陛下。”
陈绍没有理他,而是对其他人说道:“张润脑子灵光,虽然年轻,说不定会有好主意,你坐这里吧。”
“谢陛下!”
身后同僚们,无不艳羡,包括此间坐着的一些大臣,也都格外高看他一眼了。
张润有点哆嗦,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子对知遇之恩的感激,直冲头顶。
马上有小内侍搬来一个木凳,陈绍摆了摆手,内侍们开始给在场所有的官员,每人分发一张纸。
上面写满了陈绍关于改革‘邸报’的想法。
其实这已经不算是邸报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给官员们特制的,而是面向所有人的。
张润赶紧低头,看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根本就去想这件事的利弊,而是直接想该如何办好。
陈绍接着说道:“朕这里,还有一份样本,你们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