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595节

  内侍们拿着一叠纸张,墨迹刚干,开始将手中纸张分发下去。

  这次就不是每人一张了,只有三张,大家传着看。

  礼部尚书张孝纯接过纸张,低头细看。纸为竹浆所制,薄而韧,字迹清晰,用的是新刻的简体活字。

  头版标题为“陛下诏:减江南茶税三成”,其下附有户部核算明细及施行日期。

  第二版载有御史台弹劾一名州官虚报垦田之疏文全文。

  第三版则记述了苏州机巧院新式织机日出布三十匹之事,并附图解。

  张孝纯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许进呵呵一笑,低声对身旁同僚道:“跟大家说一声,此纸成本不过三文,若日印万份,亦可承受。”

  众人倒是知晓,如今的造纸术也改进不少,成本确实被压低了,尤其是一些不太高端的纸张。

  高丽、安南都是遍地造纸工坊,一船船地运往中原。

  陈绍环视众人,目光停在张孝纯身上:“永锡,你怎么看?”

  张孝纯虽然是陈绍的嫡系心腹,算是河东系,但他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特意附和陈绍,“陛下,邸报旧制,唯录诏令、除授、祥瑞,今增弹章、民务、机巧,恐失朝廷体统。且小民识字者寡,纵使广布,亦难通晓。反有奸人借机造谣,惑乱人心。”

  陈绍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朕觉得,所有事都有正反两面。前岁科举,有寒门士子因不知新颁《算经》为考纲,临场茫然。若政策早示于众,岂非惜才?”

  “至于小民识字者寡,我们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看。乡里总有一两个识字的,便可以向百姓讲解朝廷的政令。”

  刘继祖一直是很能拥抱新政的,他是商人出身,接受变革本就容易。闻言笑着接口道:“前几年广州商人,私自刊印广券,也可以刊登出来以免其他地方的商户也刊印自己的纸券。”

  李唐臣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好友张孝纯,又看了一眼至交刘继祖,说道:“陛下和两位大臣所虑极是,皆有道理,然报纸若载弹章,被劾者必结怨于言者。朝堂之上,攻讦成风,恐非社稷之福。”

  在第一张纸上,陈绍确实写了可以清议,可以问责官员。

  经过李唐臣这一提醒,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好在陈绍从善如流,从来都听得进意见。

  陈绍道:“这个可以暂时抹去,团结最重要嘛,呵呵。”

  张润一直沉默,此时终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臣以为,报纸可行,但须立规。一曰内容须经报务司核验,二曰发行限于州县以上,三曰严禁私刻。如此,既通上下之情,又防流弊。”

  “若是要推行此策,臣请设‘清议栏’,许士人投书论政。凡言有可采者,报务司汇编呈览。如此,奇才不致埋没。”

  陈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张润说的最好,也最贴合实际,明显是仔细琢磨过的。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这些问题,陈绍说道:“这件事,就由张润来操持,在都门设报务司,隶属礼部,张润你来兼领。督印务、掌经费、协查文章。”

  张润手心都冒汗了,胸腔内更是狂喜,起身拜道:“臣必不辱使命。”

  这次其他官员没有羡慕,因为这其实是个苦差。

  属于那种都知道干出来会出成绩,会得到陛下的青眼相加,但是又因为太难、一切从头开始,从无到有,所以大家根本不想掺和。

  大的方向敲定之后,众人开始敲细节,陈绍又让礼部其他官员,也一一上前说一说看法。

  这一商量,就是一个多时辰。

  最后由李唐臣执笔,当场代写了一封诏书:

  【朕惟治天下,贵在通情。今创大景报,日刊朝政、民瘼、格致新知。凡我臣民,皆可阅知。州县设读报点,塾师诵之。士人有策,可投清议栏。望上下同心,共襄盛世。】

  陈绍十分满意,这次的诏会,也是言之有物,顺利推行了自己的政策。

  遇到的阻力也不大。

  其实慢慢的,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当今陛下虽然看上去很好说话,你提意见他也会认真考虑,采纳率不低。

  但在大事上,他极少更改,算得上‘一意孤行,乾纲独断’。

  只是后来大臣发现,陛下说的都是对的,慢慢的也就不反驳了,跟着陛下的命令走就是了。

  只在细节上提点意见。

  眼看天色到了正午,陈绍笑道:“诸位不白来,朕让人略备一些酒水,咱们在此聚饮清议,你们再写一篇钟山集序,咱们一起选一篇好的出来,刊印在第一期的大景报上!”

  众人眼色一亮,除了许进、刘继祖之外,大家都是读书人。

  这可是留名青史的好机会。

  张润默默地低下了头,眼里满是兴奋,接下来的文章,他并没有准备下功夫。

  作为此事的主管,要是第一篇刊印的是自己的文章,那么难免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了。

  哪怕是真写的很好,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除非自己写一篇跟《滕王阁序》一样水准的出来,那确实是没有人置疑了。

  他的脑子里,此时还都是陛下对自己的评价,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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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绍今日开心,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小楼。

  好在这时候的酒水,并没有多少度数,对身体的损害其实不大。

  甚至还有点好处。

  这时候的酒,大多是以粮食自然发酵而来,能消食,解腥膻,还能行药势,活血散寒。

  当然,你要是爆饮酗酒的话,依然是有潜在危险的。

  刚到楼前,陈绍就听到里面有读书声: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窗明几净的小楼内,书声朗朗,陈幸儿和陈好好两个丫头各着一身绛紫衫裙,坐在书桌前打盹儿。

  端坐案后的小姑娘轻点螓首,脆声道:“‘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就是说走远路必定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一定要从低处起步,好比世间万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这才是君子之道。”

  陈绍看得有点发怔,在那里讲课的,竟然是金珠儿,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好听。

  端坐在那里,还真像模像样的,有点女先生的样子。

  想起她被金乐儿按在原地打扮的模样,陈绍就觉得好笑。

  而且原来自己是误会老朱了。

  人家这女儿,是正儿八经应聘帝姬的启蒙先生,靠才学进来禁中的。

  还以为是给自己送床搭子的...

  老朱从进入银州开始,雇了一大帮人,帮他识字读书。

  家风就是那时候开始变得,他老朱要当体面人了,不想再当酋豪。

  那时候恰好是金珠儿年幼时候,正好赶上了他们家这次转型,自然就从小好生培养,不再跟前面几个姐姐一样。

  所以她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有才华,读书很多。

  陈绍笑了笑,看着两个帝姬打盹儿的样子,都觉得特别可爱。

  他的女儿自然不用太用功,又不用考功名,也不用去谋出路,识得字、懂道理就行。

  学的人不太用功,教的人自得其乐,看来两边都很清楚,这就是一场简单的启蒙,学不学都可以。

  他悄悄下楼,尽量不出声音,然后随便寻了一条路,来到一处院子内。

  正巧此处是贤妃的院子。

  陈绍进来之后,翟蕊已经走到门口迎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扶着陈绍来到桌前,翟蕊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盅,亲自递到他嘴边,“陛下,这是醒酒汤。”

  陈绍点了点头,眼看贤妃云鬓微松,只穿着一系薄纱,里面就是抹胸,裹着鼓蓬蓬的好东西。

  “你这是正在午睡来着?”

  陈绍酒劲上来,有些口干舌燥。

  翟蕊点了点头,红着脸说道:“陛下也要小憩一会儿么?”

  “不睡了,来发发汗,醒醒酒!”

  盛夏时节,气候闷热,窗棂上只蒙着霞影轻纱,透过薄薄纱窗,绣帐内人影清晰可见。

第427章 天人感应

  就在陈绍发行大景报不久之后。

  大的新闻马上来了。

  秦州地震了。(《宋史·五行志》“1132年,秦州地震,山崩,城郭庐舍尽毁,压死数万人,余震持续数月,渭河断流,堰塞成湖。)

  紧接着,河北也因为大旱,今年收成很低。

  旱灾过后,蝗灾又起,接二连三的天灾,让陈绍和朝廷都有些手忙脚乱。

  陈绍匆匆下山,回到皇城,主持各地的赈灾。

  赈灾的事,十分难做,即便是后世,碰到这种级别的地震也很难赈灾。

  更别提现在了。

  陈绍刚刚下令,让西北各个堡寨,都调集人手,等余震结束随时准备入场。

  他忙得焦头烂额,这时候李唐臣前来拜见。

  陈绍挥手让内侍带他进来。

  李唐臣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说道:“臣闻天示警,必因人失道。今秦州之灾...陛下自推行新报、机巧院以来,锐意革新,然……或轻慢郊祀,或疏于斋戒,或……”他咬牙,“或以万乘之尊,亲试火器于校场——此皆违天和之举也!”

  他说的难受,陈绍听得更难受,但是他没法反驳。

  大家都知道,当今陛下治下,大景蒸蒸日上。

  而且四时不正,是从大宋末年就开始了,并不是从大景开始的。

  但没有办法,如今的礼教主旨,就是‘天人感应’。

  上天只有在对人间君主不满的时候,才会降下天灾,你要是否认这一点,那你就是否认了自己的基本盘---礼教。

  如此大的天灾,陈绍不来个罪己诏,再去祭祀几趟,是不行了。

  看似是罪己诏,但实际上,这是对自身皇权的一次加强。

  李唐臣替自己的君王觉得冤,陈绍本人更知道这和自己武官,但他们只能捏着鼻子,一个进言,一个反省。

  根据拜登公式,就是‘你不能只有在自己获利的时候,才热爱礼教’。

  李唐臣身为大儒,这几天晚上觉都没睡,终于让他想到了陛下哪里做的不好了。

  无非是陛下建立大景之后,祭祀次数不多,而且试演火器的时候,喜欢亲自上手。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或许上天就是因为这个,才降下天灾,让皇帝自省。

  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官员上奏,陈绍马上公开承认、自己最近荒疏礼仪与祭祀,并许诺要按照规矩、敬畏上天,严于吏治、革除弊政等等,以平息上天的怒气。

  虽然陈绍问心无愧,他觉得自己当皇帝已经算是尽心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也不能一下子改变世人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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