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臣摆了摆手,说道:“此乃国事,自有朝堂议论,亦或者写奏章报与陛下,莫要在佛寺内声张。“
陈过庭从来就是个敢说的,他见李唐臣如此态度,顿时有些生气:
“我朝自建立伊始,天子对国策有乾坤独断之权。就连迁都这样的大事,大臣们也毫无插嘴机会,多少人都不赞成迁都,结果还是反对无用。”
李唐臣微微皱眉,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陈过庭在堂前,无奈地背过手去,举头望天。
大宋的官儿,已经习惯了和皇家共天下,此时面对一个强势的皇帝,他们从骨子里不适应。
稍微闲下来,就要到处难受,浑身刺挠。
但李唐臣不一样,他已经和陛下有了默契。
如今大景这盛世,在百年之后的史书上,是有自己名字的。
他怎么会反对陛下。
在李唐臣心中,自己是不是河东系领袖,是不是士林的领袖,都不重要。
他这个位置,已经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看到了更宏大的志向。
自己必须是这大景盛世的宰相,史书上君臣齐心,大治天下的记载,才是最重要的。
----
在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中,建武三年正式进入最后一个月。
腊月中旬,各国的使者陆续抵达金陵。
今年高丽国主,又不顾群臣阻拦,要来金陵朝贺。
开京他已经待够了,反倒是中原,他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在高丽,他的权柄其实并不重,以前没有被大景驻军的时候,他或许还有心思去争一争。
如今便是争了来,也没啥意思。
主权已经沦丧大半了。
一个国主没有了兵权,那就等于没有一切。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信任了景帝的人品,很清楚大景不会扣押他。
如此一来,亲自来到金陵的国主,数目达到了惊人的八人。
分别是东瀛三国石见国、筑紫国和伊势国的国主,琉球三国的国主,以及两个不征之国高丽和大理的国主。
再加上陈绍指名道姓的漠南各部落的族长。
今年的金陵,势必载入史册。
腊月二十,陈绍从温泉宫启程,独自一人带着天子仪仗返回金陵皇城。
当晚,夜宿葆真观。
第二天,就召见了群臣,在宫中设宴,招待各国使者。
看着下面一个个异族面孔,端坐在中原风格的小几前,桌上摆着古色古香的餐具、酒具,陈绍有些恍惚。能和此时自己共情的,应该只有李世民一人了吧。
各国的献礼,今年都异常丰厚,陈绍的回礼也是礼部计算之后,保持差不多的价值。
他们朝贡这一趟,虽然不能从大景皇室获得利益,但是庞大的使团沿途贸易,就能获利不少。
克烈部的族长忽儿札,看着年轻的大景皇帝,起身上前行礼。
陈绍让他到近前来,对他十分客气。
忽儿札习惯了辽金对他们的呵斥,如使唤奴仆一般,此时竟然有些恍惚。
他迈步上前,说道:“臣忽儿札,拜见皇帝陛下!”
陈绍没有说什么我非汝君,汝非我臣的刻薄话。
事实上,他们漠南四大部落早就上表称臣了。
陈绍说道:“你能亲自来这一趟,朕心甚慰。”
“臣能见到陛下,更加高兴!”
克烈部是漠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部落。
更是12世纪中叶最强部落之一,后成为成吉思汗早期盟友与义父,最终被蒙古所灭。
他们控制了土拉河流域,地处蒙古高原心脏地带,东接蒙古部,西邻乃蛮部,南靠大景边境,北连蔑儿乞部。
四通八达,进退自如。
部众号称“七万帐”(约35万人),远超同期蒙古部(不足万人),为漠北第一梯队强权;
眼前的族长忽儿札胡思被尊为“古儿汗”,在蒙语中意为“普世之汗”,虽非全大漠共主,但已具霸主的姿态。
这次他亲自前来,足见诚意,也看得出来,确实是想继续如今的好日子,和大景互通有无。
对他来说,贸易比抢掠还要赚钱,足够他们维持部落的生存,那谁还想打仗。
但是大景陈兵河套,不断出击,虽然打的是漠北,但漠南很多部落也遭遇了无妄之灾。
已经有不止一个部落,找到他忽儿札,希望他带领所有部落一起对抗大景。
忽儿札全部予以拒绝。
在他看来,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来到大景之后,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只想要争取一些好处,顺便试探一下大景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算是已经臣服了,并且他还很严厉地约束部下,不许在贸易中伤害景人,不能截杀商队。
他也曾亲率骑兵,扫荡盘踞在大漠上的贼寇,保证了他的领土----即是草原丝绸之路的畅通。
和盘踞在黑水的完颜拔离速一样,他们部落只想做买卖,只想过好日子。
克烈部虽然很强,但他们的野心其实一直不大。当年率先反抗契丹的也是他们,但和女真不一样,在击败了契丹之后,克烈部马上收手,继续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可能和他们的宗教有关,克烈部自10世纪起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是草原上罕见的基督教部落。
景教网络使其与中亚、波斯、甚至欧洲保持间接联系,欧洲盛传“东方有祭司王约翰”,即以克烈部为原型。
这让他们不像传统的部落那样好战、喜欢扩张和劫掠,反而更喜欢充当东西贸易的桥梁。
陈绍让人将他的座位,搬到了前面,并且把自己桌上的酒赐给他。
忽儿札单膝跪地谢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却并不是很轻松。
因为他在大景,隐隐已经听到了很多关于征伐大漠的传言。
第446章 天子威严
垂拱殿上,有这么多的国主、族长,肯亲身来到金陵。
这已经说明了大景的强大,以及大景这些年坚持师出有名的意义。
但陈绍依然十分注意礼节。
完颜阿骨打就是在参加了耶律延禧的鱼头宴之后,选择起兵反辽;
合不勒也正是在参与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宴会后,马上起兵反金。
虽然陈绍对漠南的这次北伐,是十分坚决的,但他也确实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屈克烈部之兵。
克烈部很强,打起来虽然确信能赢,但也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毕竟他们有七万帐,有近四十万人。
定难军都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到了这个时候,陈绍实不忍心看着太多人战死。
如今就看这克烈部,愿不愿意放弃兵权了。
如果他们愿意割舍兵权的话,陈绍不介意给其丰厚的利益回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消弭克烈部和大景的决战,能挽救无数的家庭,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但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非打不可,以这一代人的牺牲,换取后代十世、百世的安宁。
至于扣押忽儿札,就更是下下之策。
这会激起克烈部更强的反抗,此时的克烈部,由五个主要氏族(土绵秃鲁、阿速惕等)组成,各有首领。
他们对大景的不信任将会倍增。
而且也会削弱陈绍的威信。
好不容易聚起的威望,将会荡然无存,似今年这般万国来贺的盛景,也将成为绝唱。
在忽儿札身边的坐位上的,是大理国主高顺贞。
他与忽儿札心情一样复杂,来到金陵之后,万事都不顺。
首先就是儿子找不到了...
大概率是害怕自己责怪,或者无颜面对自己,躲了起来。
其次就是谈判异常不顺利。
大景对自己的情况了若指掌,高顺贞怀疑是乌蛮三十六部,为了和大景做生意,把自己出卖了。
但随着谈判的进行,他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很多事乌蛮三十六部也是不知道的。
再结合高思源的失踪,高顺贞顿时惊醒。
要么是儿子被控制了,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大理的虚实;要么就是这孽障自己投靠大景了。
看着愁容不展的忽儿札,高顺贞举起酒杯,说道:“来,我敬你一杯。”
忽儿札的汉话说得一般,高顺贞的口音也很重,他根本没听懂对方说什么。
但举杯的动作,是放之四海都通用的,而且只需要一个眼神的对视,他们就互相都很有共情心。
两个满怀心事的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高丽国主王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再次感谢陈绍为他平定李资谦之乱。
陈绍劝他要放开胸怀,然后给他讲了讲自己的养生经验。
他不希望高丽这个国主,早早地就死了。
因为王楷是个很尊重宗主国的人,十分懂得自己的的身份,可谓是‘事大主义’的坚定战士。
只要你足够强,是我的宗主国,我就臣服于你,背后臣子说你坏话,我都不允许。
当初金国强盛,金富轼等人称呼他们为“北虏”,王楷就十分诧异不满,马上给予纠正。
如今大景比大金强大了百倍,他自然更加恭顺。
像这种国主,是陈绍最喜欢的,再来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万一就要励精图治,要摆脱大景呢。
就算没这个想法,再来个暴君,弄得高丽天怒人怨的,也会干扰到陈绍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