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拓俊京趁着国主来到大景朝贺,暗中联络佛寺,要谋朝篡位。
除开这些,高丽还有地方上藩镇割据的事,西北面豪族(平安道、黄海道)多为高句丽遗民后裔,尚武轻文;
这些豪强手里的私兵极多,根本就不听朝廷的,中央控制薄弱。
而东边靠近东瀛的江原道,以金氏、朴氏为首,筑城自保;他们是经济独立,但武力值一般。
陈绍听完,心中暗暗摇头,他想起自己和王楷交谈时候,对方那语气里的萧索,十分消极。
原来他过得真这么艰难啊。王权欲振而力弱,武人恃功而骄横,文臣持道而无兵,僧侣拥财而干政,豪族据地而自雄...
你跟我说啊!
你外道什么,家里过得这么苦,还有心情在那大聊特聊中原风光,光想着游山玩水。
你只要开口,我直接派兵给你都突突了不就是。
任何想在高丽搞事的行为,陈绍都不支持,因为他已经布好了局。
等于是在高丽这片土地上,埋好了种子,浇了水,也施了肥。
陈绍就像是一个老农,兢兢业业辛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忙活完,拍拍手光等着收获了。
这时候再有人要在这块地上种什么,陈绍都会反对。
崔顺汀以为他会趁机拿下高丽。
所以心急火燎,专门来到了金陵面圣,但是瞧见陛下如此淡定,他顿时更加惶恐。
陈绍说道:“高丽若是爆发内乱,势必惹得刀光剑影,最后还是百姓受难,朕实不忍见之。今卿来报有功,朕将嘱咐金富轼,回去平叛,善待百姓,使高丽少生叛乱。”
趁着此番内乱,直接拿下高丽,不是没有可行性。
但是不够圆满。
陈绍如今已经不再只追求功绩了,还要看长远的稳定。
这就是大景的强大,带给他的战略定力。
这种境界,不光是要看皇帝个人,还要看他的帝国的实力。
有些皇帝,他也不是不知道再等等效果会更好,但是他等不起了。
或者是自己的身体原因,或者是国内的其他矛盾,所以仓促出手,留下烂摊子的也有,功败垂成的也有。
崔顺汀听到陈绍的话,仿佛石化一般,怔在原地,更加的殿前失仪。
他没想到陛下会说这种话,心中的敬意顿时又拔高了一层。
高丽归属到大景,成为这样的君王的子民,怎么会是错的?
自己怎么可能是罪人,明明是英雄才对。
陈绍让人带他下去歇息歇息,嘱咐他继续帮自己打探高丽的情报。
高丽的局势,让陈绍大开眼界,也让他有些警醒。要是不深化自己的改革,等到王朝中后期,可能也是这个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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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台,位于金陵的聚宝门外,松柏环抱,景色秀丽,岗上遍布五彩斑斓石子,传为佛祖花雨所化,因此得名,素为文人士子登高揽胜之处。
岗上载有万株翠竹,端直挺秀,疏风醉影,风雅宜人。
这种地方,在大景迁都于此之后,变得更加炙手可热,成为文人雅士的心头宝地。
此时林内便不时有高谈阔论之声传出,夹杂阵阵豪迈笑声,逸兴遄飞。
今日在这聚会的,是来自高丽的一群士大夫,与大景的士林名士。
这些名士,在大景并不怎么受待见,但是不经意间结识了来这里‘打卡’的高丽士大夫之后,两者一拍即合,十分的兴致相投,互相吹捧,反倒成了好友。
对高丽士大夫来说,能与上国名士相交,本就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
而这些前朝的名士,在大景过得并不如意,能有番邦的士大夫们吹捧,让他们洋洋得意,也可以借此混几顿酒喝。
“诸位仁兄,今日蒙海东雷川先生见召,借此竹林胜景,效法先贤,作山阳之会,实为两国文坛幸事,”原大宋朝的翰林学士李邴举起酒杯,“为雷川先生贺。”
林中众文士纷纷酬和,“为雷川先生贺。”
“老朽生受了。”金富轼含笑举盏。
众人举杯痛饮,俱都兴致高昂,李邴又提议道:“世上诗难得,林中酒更高。既然群贤毕至,有酒岂可无诗,不若大家作诗相和,诸君以为如何?”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赶来。
见到来人的服饰,在场的景人全都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对方,生怕最近又有谁酒后失言,连累了自己。
他们以前可不是这么低调,经常地聚饮之后,狂放地指点江山,抨击朝政。
后来广源堂的王寅决心整治这种现象,他的手段也很符合他的出身,并不捉拿。
只是把人逮进去审问,而且还特别文明,不打不骂。
但不让你睡觉,轮流熬他们。
效果出奇的好,再后来他们就噤若寒蝉,再不敢胡乱说话了。
不过这次广源堂的人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为首一个干办道:“哪位是高丽的金大夫?”
“老夫便是。”
“陛下相招,随我去汤山走一趟吧。”
人们纷纷向他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些狂生名士虽然经常开喷,但你真当他们不想当官么?
尤其是如今大景的官员,待遇之高冠绝历朝历代。
不贪都能体体面面的享大福。
金富轼呵呵一笑,起身拱手道:“诸位继续,老夫去一趟温泉宫,莫要断了大家的雅兴。”
人们纷纷向他贺喜。
金富轼心中也很开心,首先这事比较有面子,其次则是他真的很敬重当今大景皇帝。
每次面圣,都能如沐春风,让他慨叹不愧是天朝君主圣明天子。
来到温泉宫,金富轼整理了一下衣装,嘱咐下人在宫外等候自己的时候,不要胡乱走动。
跟着内侍来到殿中,等了一小会儿之后,一身便装刚刚沐浴完的陈绍就来了。
看见金富轼,他很想把桌上的奏章丢他脸上,然后来一句:“家里养鬼了知不知道啊!”
但等金富轼行礼之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拓俊京要联合了兴王寺,要在高丽造反了。”
金富轼一听,顿时吓得不轻,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陈绍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好笑,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笑出来,只能安抚道:“朕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高丽百姓既然以君事朕,朕待之亦如子女般疼爱。”
“朕实不忍见他们陷入战乱,你速速回去平叛,朕已下旨叫开京驻军,协助你平叛。”
金富轼赶紧跪下谢恩。
陈绍叹了口气说道:“高丽国土不大,约等于大景一路,朕看高丽国主也是个宽仁君子,并非昏聩之主。为何国中却能屡次出现如此恶事,尔等亦当躬身自省。”
“尤其是此番兴王寺和浮石寺僧人都有参与其中,真是闻所未闻。”
金富轼冷汗直流,不敢反驳。
陈绍十分满意,终于图穷匕见,说道:“释氏之教,传至中原,本为清净,佛门参与谋逆,此皆不识真经,佛心不诚的缘故。今日高丽妖僧公然不持戒律,专习谶纬,私蓄甲兵,朕将派承天寺长老,率精严僧侣十人,持真经五百卷、疏二十部,浮海东渡。”
“尔高丽君臣,其协力助之。若阳奉阴违,纵容妖孽,则王纲所至,佛法亦不容情!”
虽然这次陈绍不打算出手,但可以让佛门先去站住台子。
高丽从建国时候起就崇佛,号称是个佛国,要是能掌控高丽国内的佛寺,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招。
到时候定然会有奇效。
金富轼早就听过承天寺的大名,他甚至亲自去上过香,那里面的僧侣个个不简单。
可以说是文武双全...
大景的僧人,更是令人起敬,不顾风霜、严寒、酷暑,每日里游街走巷,深入不毛,去跟百姓讲佛法,导人向善。
这种才是真佛门弟子。
听说就连收到的香火钱,僧侣们也纷纷表示要交税,不肯免税。承天寺作为大景佛门巨擘,率先表示一定要交税,朝廷不同意都不行。
等金富轼离开之后,陈绍坐到椅子上,他想起高丽驻军的事。
因为大景的水师是曲端组建的,而他组建之初的目的,就是运兵渡海,从侧面攻击郭药师。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曲端从大名府出兵山东,与当时受李纲命在山东练兵的张叔夜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差点引起大宋和定难军的内乱。
终于在收伏张叔夜、拿下密州造船厂之后,曲端组建了登莱水师,也就是如今澄海水师的前身。
后来朝廷的钱都用来修河、修路,曲端为了得到军费,和萧婷合作,联手打击明州、福州的海商团体。
他突袭东南,占据明州造船场和海港,把这些原本是梁师成、王黼、朱勔等幸臣的钱袋子---东南海商一网打尽。
并且于明州组建水师,也就是南海水师的前身。
所以大景水师的武将,大多是当年曲端营中的将领。
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如此。
陈绍那时候还跟身边人,感叹过这曲大的执行力,从不空想,有了想法就付诸行动,实在是很有精神。
不过一个人的人脉在水师中太大也不是个事,哪怕是为了保护曲端,自己也要重组水师的结构。
正好趁着这次高丽内乱,把高丽驻军给换防一批。
为了不寒这位追随自己日久的大将的心,陈绍又开始琢磨怎么安排他。
想起他想要去北伐大漠,那就让他去吧!
第467章 扩张之心
金富轼带着陈绍的许诺,赶回高丽。
在路上他完全不慌,因为有了景军的支持,他知道自己输不了。
其实拓俊京的野心,他们早就觉察,这也是这群人不同意国主来到金陵朝贺的原因。
但后来有人提出,干脆就引蛇出洞,利用国主外出,让他们放开手脚造反。
然后大家趁其羽翼未丰,彻底将拓俊京和李资谦的残党消灭。
这一招很险。
但得到了大景支持以后,就变得不险了。
金富轼以前想过很多,他隐隐也觉得大景皇帝陛下,可能有吞并高丽的想法。
但这一次,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还无私慷慨地相助。
金富轼如今更看不懂景帝了。
他个人的想法很复杂,对于大景的看法更加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