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将密谕孝忠:“岳飞之策,即朕之策;卿当虚心采择,共成此功。”
卿亦当体谅大帅之任,事无巨细,必先咨而后行。
今西虏穷蹙,正宜一鼓歼之。然用兵之道,贵在持重。卿等皆朕股肱,当思将相和则士心附之理。
但能擒获耶律大石,肃清瀚海,朕不吝裂土封侯之赏,亦愿见卿等并载凌烟。
军中机宜,可便宜行事。然万全之策,必出公议。
慎之,勉之!】
陈绍放下笔,又读了一遍,点了点头。
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岳飞你今后打完仗,还是要在大景混的,自己可不想看到他受排挤。
其实岳飞的地位,原本就很尴尬,他不是定难嫡系,不是河东嫡系,甚至不如西军来的亲厚。
他是河北义军出身,那是宗泽的队伍,严格来说是陈绍的敌对。
宗泽所部,也是陈绍代宋时候,唯一没有全师来投的一伙兵马。
事后,也没有入仕大景。
岳飞在檀州要北伐女真,去河套要北伐鞑靼杂胡,和如今征西,所率全是他自己的人马。
陈绍对他已经够信任、够优待了,你不能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啊。你得向定难军靠拢,你得主动融入,而不是让定难军来适应你。
如今各部人马,都是抱得很紧的军队集团,彼此利益攸关,休戚与共。
你不合群是注定要被排挤的。
比如王禀和他手下的两淮新军,就已经很好地融入到了南海水师中,成为了水师的自己人,找到了组织。
而高俅操练的新军,随着北伐和西征,也融入到了定难集团中去了。
岳飞的所部人马,班子是他的同乡为基础,组建的一支很团结的兵马。
其实他们在檀州的时候,是完全有机会向韩世忠靠拢的,但是岳飞不擅长搞这些。
他确实会练兵、能打仗,但他最大的幸运,其实是碰到了陈绍,一个护着他的皇帝。
否则,又特么要危险了。
第555章 停不下来
前线的金灵和李孝忠,看到陈绍的安排之后,也会心知肚明。
第一,皇帝要保这位莽撞武将,我们这些人得给他个面子;
第二,在皇帝心中,我们才是自己人,是老兄弟。
如今战局如此顺利,定难系的人,多半是能给皇帝这个面子,容忍一下岳飞这种打法的。
岳飞的这个事,看上去不大,但是历来是军中大忌。
在盛唐时候,高仙芝率军远征小勃律国(今克什米尔一带),大破吐蕃联军,俘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收复西域战略要地。
班师途中,高仙芝跳过顶头上司——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直接派判官王廷芳携捷报飞驰入朝向玄宗报功。
等他回到安西都护府后,被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当众暴怒痛骂:
“啖狗屎高丽奴!你于阗镇使、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哪一样不是我举荐的?竟敢绕过我先向天子奏捷!按理当斩你,念你新立大功,暂且饶你一死!“
陈绍的信,基本上可以确定,解决了边军的一个隐患。
否则将来的历史书上,怎么描述这一段,可就难说了。
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陈绍也准备孤身回到金陵祭天,然后举办大朝会,迎接建武八年。
天下大事,在祭与戎。
自西汉“独尊儒术”以后,祭天逐渐成为中原正统王朝最高等级的“国之大事”。
正旦(元日/春节)通常要行“元旦南郊祭天”礼,这是皇帝确认“受命于天”的顶级国典;
若因亲征、巡幸等特殊情况不能亲往,则需遣亲王摄行,不可省略不祭。
这里的祭天,祭的是昊天上帝,也就是真正的老天爷。
陈绍早早让学士承旨准备祭天稿文,以前是李唐臣亲自写,如今则是年轻人来写。
其实中原王朝,不管是强盛还是衰弱,都不缺有学识的读书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中原这块地方,读书的氛围,真的是很浓烈的。
其实很多人不读书,不是不喜欢,而是吃不了苦。
像陈绍,原本学习时候,也是不怎么用功。
但当他当了皇帝,有了闲情逸致,对于书法、国画,都十分有兴趣。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只要没有考试的压力,都是极好的调剂生活的佐料。
他本人的书法,经过这些年的磨炼,虽然不是什么大家,但也颇为拿得出手。
但很多诏书,都还是让学士们着笔,这也是大部分皇帝的惯用操作。
“天子口诏,词臣润色书于黄麻”才是标准流程。
因为诏书这东西,虽然名义上是皇帝的意志,其实最合理的诏书必须得是国家意志。
还有些皇帝,考虑不到这些,之所以找人代写,纯属是为了方便甩锅。
你比如要杀人的时候,要是皇帝亲笔若写:
“朕要抄王家满门,以儆效尤。”
这纸留下来就是“暴君自供”,没得洗了,万一他翻案了呢?
皇帝英明圣武,是天子,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你冤杀了人,天子威望就会大打折扣。
交给词臣写成:“某族构乱,负国恩,依律籍没,以肃朝纲。”
性质一下子就从“皇帝私怒”变成“依法施行”,大臣们也分担历史责任。
大宋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尤其讲究“凡事归馆阁,归故事”,仁宗、神宗极少亲笔诏令,除特赐手札、密诏,都是让翰林学士执笔。
最后,除了开国皇帝之外,其他皇帝其实只是一个职业,他能当皇帝,是因为他爹是皇帝,而不是他真的多利害。
所以很多皇帝,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诏书这东西,尤其要求对仗、避讳、平仄合乎馆阁体。
皇帝若逐字推敲,一日能出几道?而翰林学士都是读书人中的顶尖,久习典故,下笔立成。
学士们,其实就是类似于皇帝的秘书。
这种掌管如此大‘产业’的掌舵人的秘书,自然是要求水平极高,每届科举名次很靠前的才有机会和资格。
以前他们的领头人是宇文虚中,也就是他的大秘,如今则成了蔡行。
如今的大景,疆域越来越大,权力却越来越集中。
所以中枢的决断能力,就尤其需要很强。
好在人才也是层出不穷的。
刚让小内侍们,去传递自己的旨意,外面就有人进来,说是有大臣前来求见。
陈绍点了点头,来到召见臣子的大殿,这里比皇城中福宁殿的尺寸也小不了多少,但是并没有宫殿中那种宽敞阔气,可能是因为摆的东西太多了,最多的是桌案椅凳,还有许多书架。
上面摆满了各种地图、奏报,还有司农寺和工院的各种成果。
陈绍是个涉猎很广的皇帝,甚至可以说,很多事都是他本人推动兴盛起来的。
所以他都会追踪进度,并且亲自过问,主持奖惩。
殿内站着的大臣们,见到他之后,纷纷行礼。
陈绍摆了摆手,示意各自落座。
阁里烧着的是河东进贡的银骨炭,虽然很暖,但时间长了有些燥得慌。
陈绍坐在上首,大家注意到,陛下在这行宫内比较放松,只一根青玉簪子绾着发,身上是件崭新的杏黄道袍。
陈绍在很多事上比较省,但是吃穿住行是精益求精,这东西真花不了多少钱。
相比起来,赵佶的爱好,就是个无底洞。
案子前有一张大案,上面堆着几摞奏章,看起来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刘继祖带着讲政堂基本全部人都来了。
这样的阵仗,明显不是为了某一件事。
果然,才刚坐下不久,刘继祖就开口问:“请圣主示下——建武八年,是‘守’年,还是‘进’年?”
刘继祖是什么人?
他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是皇帝的自己人,平日里虽然对陛下很恭敬,但也不是这么个说话的语气。
这么正式的口吻,看来是准备把这场召对记载下来的,然后留存起来。
将来修史,这都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陈绍也稍微坐得直了一些,道:“也不是全守,也不是全进,明年咱们还是要继续打,但民生也不能落下。”
陈绍心中早就有了计划,不光是建武八年,接下来的五年,都是这样的大略。
“百姓如草,泽润则生,这些年咱们减税、分田、培育推行良种、发放耕具与耕牛,可以说是一味地鼓励垦荒。农事已经多有丰收,但哪怕是熟年,也比不上商税。泉州港一艘海船出海,回来就能赚上万贯——比一千亩地一年的出息还多。”
“农耕,是咱们的根本,所以今年不再减商税,却要继续助农。”
在场的官员,心中想法各异。
大景的官僚,因为没法无限制地兼并土地,所以很多都把自己的资产,投到了各个商队中。
随着大景的开拓,商队获得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赚的盆满钵满。
大家吃分红,吃得不亦乐乎。
所以大家都是想继续鼓励商贸,减免市舶、茶马、丝绸...等商税的。
但皇帝那里算的清楚,说的分明,谁也不想去和他争辩。
只要不是很过分,大家只能是忍一忍。
毕竟如今这好日子,也是陛下一手打造出来的。
也就是陈绍没有上这艘船,依然保持着理智,否则的话大景也会在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农耕,始终是根本,这一点是不能变的。
至少在未来的千年之内,都必须保证商贸不能失控。
陈绍继续说道:“至于天竺和西辽的战事,会持续很久,大家要习惯和这两场西征并存。”
他要大家把战事日常化,尤其是对讲政堂来说,要对战争脱敏。
这也就是说,未来还会有很多场战争,自己是不会收手的。
这就要朝中的文官集团,不要有其他想法,好生配合武将们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