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794节

  陕甘河西,更加靠近战场,但是因为大景的官员很多都是西北出身,所以暗中削减了陕甘民夫的名额,摊派到了各地。

  陈绍也知道这件事。

  但他自己也是陕甘军头其中一个,还是最大的一个。

  在这种事上叫真,那不寒了老部下的心么。

  以前辽东的官员,只能在奏章上说,陈绍就当看不见。

  因为他也没有好的办法。

  如今人家当着面说了,再不回复就不礼貌了。

  陈绍坐在衙署上,笑道:“诸爱卿稍安勿躁。”

  底下一群官员,顿时就不好再大声说话了。

  皇帝都跟你笑了,你还不停,那可就给他理由了。

  陈绍看他们的样子,都是一些老臣,心中暗道不愧是自己挑选的,确实比较负责任有担当。

  辽东地方,因为是大景最大敌人的老巢,所以一向备受陈绍重视。

  当年曲端平辽之后,陈绍和李唐臣、张克戬等人,亲自挑选的官员来辽东坐镇。

  人品、履历甚至是性格,都是被反复琢磨过的。

  陈绍轻咳一声说道:“西征之事,乃是国事,如今捷报频传。你们要把辽东民夫调回来,心情朕可以理解,但是这要给朕一些时间。”

  “再过些时日,朕就要动身前往伊犁,到时候会亲自下令让西征大军,就地征发新开拓之土地上的百姓为民力。”

  通州知州赵汾见皇帝都如此说了,他们身为臣子的,也不能逼得太狠。

  “陛下英明,体恤辽东,只是还请尽量在春耕前,让他们得以回乡。”

  这次征调的很多都是堡寨内的民夫,有一大半是高丽青壮。

  辽东新春时候,耕种其实不费多少力气,但是春季是挖河渠的时候。

  修河铺路、垦荒建桥,都需要大量劳力。

  这就是治国的维度不同,带来的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在辽东官员眼里,他们的诉求一点错都没有,辽东百废待兴,需要大量劳力来发展。

  但是陈绍是站在更高一层的视角来看。

  西征乃是国策,在未来的收益更高,整合力量西征也没有错。

  这个时候,陈绍要做的,还真就是和稀泥。

  这里的诉求要管,那边也得顾着,怎么协调?

  就是谁的动静大,谁闹得厉害,就先给谁办事。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治国没有百分百妥帖,所有人都满意的绝对正确,维系一个政权就像修黄河,能让它不决堤,就已经很不错了。

  又像是行船,舵手们的目的是向前,而不是把船体维护的光鲜。

  就在陈绍当着通州官员的面,亲自给前线的金灵写信,叫他尽量放归辽东民夫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沂中走了进来,在陈绍身边站住,小声说了几句。

  陈绍略带诧异,伸手接过他递上来的密信。

  这是广源堂西域口呈上《女真残部西遁暨罗斯新廷勘》:

  【完颜拔离速残部,合旧部骑约四千、收钦察残骑二千、迫基辅大公逊位、受东正教冠号‘弗拉基米尔及全罗斯大公’——实驻弗城,北蛮苏兹达尔旧都,以基辅为宗教仪注之地而已。其岁课罗斯诸公私贡貂、蜜、骑卒三百、蜂蜡五千斤。】

  陈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完颜拔离速的消息了。

  他指着那行“弗城”很确定这是音译上偷懒了,全称应该是弗拉基米尔城...

  不得不说,他挺会找地方的,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跟他老家长白山挺像的。

  没想到完颜拔离速,逃到这里去霸凌罗斯人去了。

  他们这一代女真人,只是遇到了定难军,这才饮恨败北。

  否则的话,当世根本没有对手。

  就连在西方予取予求大杀四方的耶律大石也不行,根本不够他们打的。

  耶律大石是在居庸关被俘的,当时完颜娄室只带了先锋百十骑,就把他击溃了,阵前活捉也是顺手的事...

  因为西征军不断开拓土地,终于和完颜拔离速的商队碰面了,但领土确实还没有接壤。

  广源堂的番子,却把他们查了个底朝天。

  陈绍赞许地看了一眼杨沂中,这个人本事确实是比王寅要强。

  他马上来了兴致,提笔给完颜拔离速写封信,再叙往日情谊。

  完颜拔离速和耶律大石,这辽金双雄,一个溜着边从南边往西跑,一边跑一边撩拨阿拉伯人。

  一个从北边往西跑,跑在路上还霸凌奴役了罗斯人。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在中原盼你们,就跟爹娘盼游子归一样。

  你说你们跑什么,我这里王爵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不过现在王爵肯定是没有了。

  西辽的土地是我自己打下来的,你献土的功劳没有了,违义、违恩侯可以给这俩安排一下。

  要是真跑到不列颠被逮回来,那就什么爵位都没有了,搞不好还要掉脑袋,家人也保不住,甚至族人都保不住。

  前线的战事确实很乐观,但是从辽东官员不断要人也看得出来,还是拖得大家很难受的。

  打仗没有不累的。

  两万兵马在前线作战,后方就需要二十万人去忙活,这对调动能力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大唐的李靖就经常嘲笑史官,说他们:史家鲜克知兵

  比如说李广利带六万人远征大宛,汉武帝光是民夫就征调了十八万,还有几十万的牲畜来运送。

  他带兵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又翻越帕米尔高原,路上行军就死了一大半。

  司马迁写的时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又没打败仗,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最后只能自己脑补出一个结论,是上层把军粮贪污了....

  真实的战场上,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什么锦囊妙计,也不是史官笔下那些将帅的勇猛、算无遗策。

  而是枯燥乏味地去计算,计算粮草怎么运、当地地理如何、天气怎样、士兵健康与否、营寨怎么修。

  这些极其枯燥的后勤数据和微观细节,没上过战场的史官压根没接触过,就算想写,也无从下笔。

  如今也是一样,很多人觉得大景如此强大,是前所未有之盛世,前线百战百胜。

  所以百姓也就都安居乐业,过上了富裕日子...

  只能说总体上确实比前朝好太多,但也远远没有到人人安居的地步。

  民夫的待遇和保障比之前陈绍做粮料使带的民夫好了十万八千倍,但依然十分辛苦。

  陈绍和他的景军,在开拓疆域的过程中,也未见得多么光明伟岸。

  他们不剥削压榨当地土著做劳动力,就得压榨自己人。

  不过土著中,除了那些贵族之外,普通土著原本过得日子更惨,所以倒显得奴役他们的景军是来解救他们的一样。

  比如打青唐吐蕃的时候,景军逼着吐蕃农奴们给自己运送粮草、建造工事。

  农奴们惊讶地发现,这些新主人竟然给饭吃...

  还给帐篷,让大家不用再住猪圈,不用和牲畜们同吃同睡,不用被挖眼、抽肠、砍头、剁腿去做法事。

  于是景军恶狠狠地来奴役他们,他们却欢天喜地接受奴役,跟过年了一样。

  这一套在西辽土地上,就很难吃得开,因为那里的部落制度太根深蒂固了。

  部落制度,和大景的政策完全背道而驰,是受大景朝廷打击最厉害制度。

  在大景的国策中,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所有的一切都要服从朝廷的诏令。

  地方只能是郡县制,大景唯一能接受的,只有由朝廷派遣官吏治理地方。

  所以西辽旧地上,还存在着抵抗,很难顺利地征调民夫,还要提防他们明面上顺从,私下却听从部落族长的教唆而作乱破坏。

  但是陈绍相信,随着时间的推进,金灵他们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今他们的方法,陈绍也很赞同,就是残酷镇压。

  陈绍希望,自己走到西边的时候,已经可以征调当地民夫,从而将中原的民夫送回来。

  这场战争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三年五载的战争,而是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打到最西边的海岸线。

  陈绍写信都没背着辽东这些官员。

  大家隐隐约约弄懂了,大景的将士们开疆拓土,又撞到以前的女真余孽完颜拔离速了。

  皇帝陛下希望他能主动归顺,带着他这些年新打下来的地盘。

  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一个想法,陛下对于土地的欲望,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陈绍站起身来,心中一下子又有了动力一般,变得十分亢奋。

  ‘征服’确实是比较容易令人上瘾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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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起床之后,陈绍好像一下子忘记了昨天的烦心事,又变得精神奕奕。

  一身白色茧绸中衣,赤着脚坐在床沿,任由宫娥们帮他更衣。

  “今天准备出去看看,你们谁愿意随驾。”

  翠蝶闻言,抬起头道:“陛下,这都是有规矩的。”

  陈绍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等到用了早膳,陈绍带人去江边巡查。

  骑着马和宇文虚中、韩世忠等亲信并排在河边。

  混同江和鸭子河在这里汇聚,冲刷出一片肥沃的平原。

  整个辽东的松嫩平原,给陈绍的感觉就是一个字——‘荒’

  这个时候,也就是夏季,是平原最生机勃勃的时候。

  早晨太阳刚冒过地平线,暑气就已经裹着水汽漫上来了。

  平原的黑土地吸足了融雪和夏雨,羊草、寸草苔疯长到人腰际,风一过就是连天的绿浪,间杂着大片紫穗马蔺、白花旋覆和淡粉的柳兰,招来成团蜜蜂嗡嗡地撞进花心。

  中原的养蜂人瞧见得流口水。

  混同江涨了夏汛,水面比春时宽出好几箭,浑黄中泛着碧,流速也急了些,旋涡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浮木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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