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封疆大吏本人一颗赤胆忠心,他手下也会想办法让他变节,甚至是消失。
陈绍闻言,沉思了一会儿,也默默点了点头。
他在心中暗暗告戒自己,千万不要用太大的利益去试探自己的臣子。
人性,是经不起试探的,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那么很多人,就会一辈子,甚至其后几代人都是大景的忠臣良将。
别的不说,就说天竺这个地方,难道不适合割据么?
那里的疆域,比大宋还大,真的会有人不动心么。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会带来一个很坏的结果,那就是大景轰轰烈烈的扩张运动,必然会因此衰弱。
君臣相疑,将在外,文臣也不会再如此放心,物资统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思前想后,陈绍点了点头,默认了金灵的看法。
如今还是要稳着打。
蒙古人西征的时候,成吉思汗的儿、孙是很多的,每个都是独当一面。
陈绍不需要皇子们去指挥军队,只需要他们作为旗帜,分封到各地。
让大景的统治深入人心,各地想要反叛的时候,当地那些忠于大景的人,可以以藩王为中心与其对抗,无限增加其造反成本。
如此一来,很多有野心的人,在搞事之前,就要先权衡一番,大多数有理智的,都不会再强行动手。
眼看正事聊的差不多了,克烈部原本的族长、如今的征西军衿辖忽儿札哈哈一笑,说道:“今晚臣来为陛下烤羊!”
给上位者烤羊,是边塞异族的传统。
金灵闻言摇了摇头,眼神冷冷地望向忽儿札。
忽儿札赶紧干笑两声低下了头。
陈绍见状,稍作思量,就明白了。
如今大景内外,都在潜移默化地化夷为夏,皇帝来到西辽,金灵的意思就是要展示中华礼仪,显示中原皇帝的气派,以此来让这些异族心生向往。
烤羊礼,乃是蛮夷风俗,哪能在这个时候,万众瞩目地迎接皇帝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场夷俗。
这完全和大景如今的国策背道而驰。
金灵作为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自然是了解大景如今在干什么的,他能有好脸色才怪。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利用这次天子巡视的机会,在西域展示大景的礼仪风采。
甚至不需要格外整什么大场面,只需要正常展示天子的銮仪就可以了。
按照他的见识,只要正常展示中原皇帝的风采,那就是这里的人想都想不出来的场面。
宇文虚中马上笑道:“陛下虽然刚到,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不管去到何处,陛下都是东主,该由陛下赐宴才是,教我们也能沾沾光。”
陈绍呵呵笑道:“准了,朕何时吝啬过。”
忽儿札赶紧谢恩。
节堂内大部分人都是聪明人,也看得懂发生了什么,心中皆想着今后这些胡风异俗,还是提都不要提的好。
尤其是最近几年。
说严重点,这就是和朝廷对着干。
循王他老人家是个羌人,还是个酋豪出身,怎么就这么精。
难怪他能当三重国丈。
等人都散了之后,金灵这才问道:“陛下来的这么快?”
巡视天下的日期,在大景报上刊印过,所有人都知道。
陈绍也放松了很多,躺在靠背上说道:“原打算走伊犁,后来干脆兵分两路,直接从草原来了。”
“翻了阴山和金山?”
陈绍点了点头。
金灵啧了一声,心道陛下可真拼。
等于是横穿了整个草原。
要知道那里可是地广人稀,走上十几天见不到一个活人都是有可能的。
堂堂的皇帝能走这种地方,可见他巡视天下,没有一点游玩取乐的想法。
陈绍也成为穿过草原大漠的第一位中原皇帝。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陈绍起身,前去安排赐宴之事。
金沫儿也起身要跟上,陈绍小声道:“你留下来,和循王说说话。”
金沫儿有些意外,但旋即又觉得很正常,她红着脸敛裾道:“多谢陛下。”
陈绍离开之后,父女两个还是金沫儿坐在上首,“爹爹一切可好?”
“好好好,挺好的。”金灵笑呵呵地,没有嘱咐她伺候皇帝的事,只是问了几个妹妹,还有皇子帝姬的事。
“你最年长,也最懂事,要照顾好妹妹。”金灵突然说道。
金沫儿微微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当天黄昏,陈绍在城中赐宴,并且钦赐此地位平西府,虎思斡耳朵城,更名为平西城。
并且下令在平西城的北门处立碑,将皇帝下令开战之诏书,征西中诸将的功绩,全都刻于石上。
碑阴附契丹、回鹘、康里诸部归附名录。
又立《钱监碑》定“七河诸部贸易悉准大景权衡、尺步、钱制”。
第588章 皇帝的排场
陈绍在平西城待了五天,等待各部人马汇聚。
凡事有点地位的,都被要求来城郊,参加祭天大典。
在物资供应紧张、民力多有短缺的战时,陈绍还是第一次搞这种大庆典。
而且就在战时的指挥中枢。
但是他没有一点负罪感,这次花钱虽然多,但是只要办好了,可以起到战场上都起不到的效果。
战争和杀戮能让人心生畏惧,而天子銮仪、中原气象,能让人心生向往。
两者需要相辅相成,让他们在畏惧的同时,又心怀憧憬,这才是最好的。
只有畏惧,早晚会滋生仇恨和窥视;只有憧憬,早晚会滋生贪欲和觊觎。
五天的时间,在城郊建起了一座祭坛,黄土新夯,五色旗按方位插定,坛上设九龙曲盖、黄麾、大纛、金节,与身后天山雪线对峙。
这还多亏了耶律大石,他带走并且培养了很多的匠人。
耶律大石作为一个皇帝,其实还真不赖,他很擅长地学习。
不管是女真还是大景,都是他学习的对象。
西辽兵马作战时,军纪严明,未得命令退却者,立斩无赦,就是学的女真。
西辽内部,重视工匠、发展商贸,就是学的大景。
本来给他几年时间,或许这能站稳脚跟,可惜,他没有这个时间了,陈绍给他的时间很短,而耶律大石本身的寿命也有限。
大景取代大宋,是和平取代,赵桓等人的配合,让中原免于内耗,也让大景更快地安定下来,马上开始扩张。
大景和历代中原王朝都不同,这是士绅、武人、百姓第一次齐心向外扩张捞取利益的朝代。
朝堂上,大家不在执着于党争,不是因为没矛盾,而是外面的利益更大,可以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去扩张。
这里面,很难说没有大宋的功劳,因为大宋时候,不限制文官士大夫的土地兼并,倒逼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小作坊、工商都发展起来,有了一定的新政基础。
他们不再靠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他们希望建更大的工坊,把货物卖到更大的市场,恰好陈绍要扩张,他们就有了发财的机会。
武人们就不说了,被打压了这么多年,如今是个天赐良机。
可以让他们通过战争翻身,一个个累积军功,都想着封妻荫子,与国同休。
后来蔡京反手一个累进税,把士大夫阶层,也逼到了这个同盟里。
刚加入的士族还遮遮掩掩,想了一些办法,暗戳戳对抗新政。
后来发现真能赚大钱,顿时就卸下防备,投入其中了。
这一下不得了了,中原士大夫你别管他坏不坏,他是真不菜。
尤其是大宋的士大夫,他们能调动的能量太大了。
当他们看到世上有比兼并田产还赚钱的事,并且自己也可以捞金之后,大景扩张的烈度就彻底失控了。
当时南荒的局面就是这样,水师已经开始瞒着朝廷,肆意扩大战事了。
要是一般帝王,这时候就慌了,担心军队失控,担心海外扩张的领土会不受控制,会出现割据政权或者藩镇。
肯定会因此杀得人头滚滚,甚至彻底关闭港口,禁海封国。
但陈绍偏偏不怕,甚至推波助澜,为那些提心吊胆在前线发财的将士,上了一道护身符,有了官方背书。
非但不会掉脑袋,还可以升官发财。
这就等于是继士大夫加入之后,皇帝也入伙了。
整个中原拧成了一股绳开始扩张。
这就太吓人了。
陈绍从来没想着要掌控一切,甚至想着适当放权,但这反而恰恰让他有了无与伦比的威望。
各个势力第一次合作,也需要一个强权皇帝来把大家黏合到一起。
否则的话,难免要互相提防,甚至会有拆台争利的情况出现,绝对不可能轰轰烈烈地持续这么多年。
就士大夫那群人的揍性,早特么内斗起来了。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是想着继续赚钱,继续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陷入你死我活的内斗。
所以他们就格外拥护陈绍,拥护自己的皇帝。
很多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巧妙,你越在乎什么,就越容易失去。
陈绍就像是一个糙汉,皇权是个美女。
要是他一个劲粘糊、去做这个美人的舔狗,脑子里全是她,这个美人反而会骄傲起来,甚至看不起他。
而他一个劲搞事业,只顾把事业做大做强,对这个美人不怎么上心,这美人反而对他死心塌地起来。
陈绍把中原汉家的基业看得无比重要,甚至愿意放弃一部分皇权,不奢求绝对掌控的时候。
他身上的皇权,却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史诗级加强。
此时在远离中原的西域,陈绍的排场一点不弱。
道路两侧,都是蜀锦张盖铺陈,丝绸纺织的花团锦簇,阳光下比真花还要耀眼夺目。
昨晚在一夜间,循王金灵动员了近两万人,其间细作工匠数千。大木砖石泥灰竹木,各种陈设器物,花草树木无数,烧了数十担大蜡灯油。单单吃食,一夜间就调集了足供数万人饱餐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