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陈绍确实是一直在淡化这种隔阂,但他始终坚守一个底线,那就是不纳异族妃子,尤其是不留下血脉。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任性了,唯一一个不愿意为了大景而妥协的事。
因为他要是带头纳些异族妃嫔,会让这些异族更好地融入大景,也更信任大景。
陈绍其实也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没有改变。
哪怕是看上去和汉人更像的高丽女子,也是一样。宫里有那么多高丽宫女,没有一个被宠幸过。
至于为什么羌女特殊,非但纳了,还一下纳了三个,并且封了淑妃。
因为陈绍起家是在西北,他的基本盘里,一半是汉人、一半是羌人。
金灵其实算得上是他的合伙人。
这种格外的优待,也确实让羌人都自认是汉裔了,并且纷纷摒弃原来的姓氏,学那嵬名、拓跋改换汉姓。
其实单从这一点看,陈绍确实有点着相了,汉族更多是一种文化种族。
晋末之后,许多的胡人其实已经慢慢融入汉族体系中了。
西军里就有很多不是纯正汉人血脉,就连刘延庆,都是有蕃人血统的。
陈绍虽然不纳异族妃子,但是他也不强制异族易服,甚至不限制他们的信仰。
因为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我不向他们走去,他们自然会向我走来。
只要保持大景的持续强大,他们自己就会汉化的。
第634章 走到哪,查到哪
四序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
阳光温润,漫山青翠,虽然是隆冬时节,福州的郊野依然绿意盎然。
大宋治平年间,张伯玉在此“编户植榕“,后续蔡襄两次知福州在东南古道广植榕树。
到大景时候,通衢两侧的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满城都是古榕撑开巨大树冠。
这也是福州被称为榕城的原因。
远眺卧龙山、大梦山层叠,与城中山塔相映。
陈绍年纪越长,就越是喜欢爬山,眼中风景依旧,但是看在眼里,已经和年轻时候的感触完全不同。
二十来岁的陈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在横山巡查时候,动辄就走大半天。
回到寨子里,还要跟党项大娘一起刮皮子。
夏贼来了,抡起武器就上,一打就是七天。
如今再看,更多的是生出一些山岳耸立、扪参历井的感慨。
今日来爬的是天与山,此时福州的官员,反倒凑不到跟前来了,陈绍身边全是跟随他一起南巡来的臣子。
没办法,把福建路最大的官扔到这群人里,他依然是垫底的那个。
福建路的官员也不急,不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跟这些南巡官员套套近乎也是很难得的机会。
往日里想见他们一面,那也不是容易事。
陈绍身边一起登山的官员,武将们脸不红气不喘,有几个文臣却拄着拐棍,步履盘跚了。
陈绍笑着对喘得最厉害的张克戬说道:“张爱卿要是累了,可以在这里暂歇,等我们下来。”
“臣...臣不累。”张克戬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引来一阵轻笑。
他的堂弟,殿中侍御史张克功赶紧上前,搀扶住堂兄。
可能是觉得他上来扶自己,让自己掉了面子,张克戬猛地一甩,十分不耐烦地小声和堂弟嘟囔几句。
张克戬去年和刘继祖一起致仕了,这次刘继祖也跟在陈绍跟前,但他致仕以后,身子骨反而更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这些老臣,陈绍有意放缓了脚步,这时候山上的阶梯,都是些青石板铺就的。
陈绍一边走,一边说出自己爬山的感悟,以及与年少时候的对比。
臣子们也都颇多感慨。
陈绍觉得他们说话很有哲理,而且文采斐然,他十分喜欢这种氛围。
一个大一统王朝,他的臣子们整体或许水平一般,或许气节一般,但是文化一定很高。
要是没有政见之争,他们凑在一起谈话聊天,是很舒服的。
这次陪皇帝南巡,哪怕是平日里有些嫌隙的,也都不会摆在明面上。
下山之后,陈绍和大臣们一起登上各自的船只,就要离开福州。
在福州过了个年,陈绍觉得有些疲惫,到船上就睡。
等他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抬眼已经到了黄昏。
今天侍寝的是淑妃,她又带来了两个妹妹,这三姐妹和李师师春桃不一样,她们是真的形影不离。
金乐儿见他醒了,最是开心,喜孜孜地跑来,把椅子搬开些,在陈绍面前转了个圈轻轻展示着优美的身姿。
“陛下,你看我这个衣服,是正宗的罗衣哦。”
闽地罗衣,讲究轻、薄、雾、金,是中国古代织罗技术的最高峰,到后世已经失传。
闽地贫瘠,就倒逼当地百姓精工,前朝大宋时候赵佶造殿柱衣,要织升降龙纹,从蜀地精选的织工都造不出,建阳织工一试即成。
陆游说罗衣是“举之若无,裁以为衣,真若烟雾“。
后世历史上,再过几十年,福州有一个贵妇名叫黄昇去世。
她死后把三百多件罗衣配葬,在1975年被人挖了出来,其中最惊人的是一件深烟色牡丹花罗背心,仅重16.7克,不到半两,一个火柴盒能塞两件。
她也因此被称为‘南宋一姐’。
陈绍看着金乐儿身上,是一整套的罗衣,外面是一件褐色罗印花褶裥裙,掀开之后,是窄袖直领对襟褙子,抹胸、裹肚、合裆裤。
配着她的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细腰雪肤,头上高髻插金簪,鬓边一朵鲜红山茶,额间一点珍珠花钿。
着实是俏美可人。
招了招手,金乐儿就钻到他怀里,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对这些衣服的喜爱。
因为是陈绍从小抱大的,所以陈绍在这里解开她的衣带,细细感受每一件衣服,她也不害羞。
陈绍摸了摸材质,又问:“去年进贡的,还没有这个技艺,看来今年又精进了。”
丝绸,一直是向外输出,狂揽海外金银的利器。
它比瓷器轻便,价格也更高,但是罗衣这种高级货,一般都是内销了。
大景自己国内的贵族都不够用的,极少向外卖。
金沫儿她们自然也都有,但是不像金乐儿这么爱显摆,也笑着夸赞了几句。
陈绍听着她们对话,才知道福船这几日根本没闲着,太多官员士绅家中的女眷,到福船来拜访。
而且就没有空着手来的。
这算是行贿么?陈绍觉得无伤大雅,福州、泉州都有钱,而且他们给皇家送东西,这些嫔妃也不能帮他做什么。
充其量是拉拉关系。
其实这一趟走下来,福船上收到了很多礼物确实不假,陈绍自己花出去的钱也不少,给各地的官员的赏赐也不低。
基本可以说是礼尚往来了。
水至清则无鱼,陈绍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正直的人。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手下臣子的很多小毛病,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都能容忍。
金叶儿沏了一壶当地的木樨茶,此时已经放的刚好入口,端到陈绍跟前。
陈绍抿了一口,叫她也解开衣带,看一看罗衣。
金叶儿笑着卸甲,一件件剥落,露出里面的亵衣和稠裤,大大方方转了个圈,给陈绍展示。
陈绍连连点头,如果说什么东西打破了奢侈必然不实用的定律,那一定是丝绸。
这玩意是既奢侈也实用。
因为其轻便、名贵又不易作假的特性,它甚至有时候会成为优质的‘交换物’,在商贸中充当货币。
这时候翠蝶带着三个宫女,摆上南鲜果品,斟满木瓜酒,又端来些菜肴。
三姐妹服侍陈绍用完膳,一起在主舱侍寝,直缠至三更,次日睡至日出三竿才起来。
反正在水上也没有什么事做。
醒来之后,李婉淑拿上三鲜燕窝汤来,每人吃了半碗。
皇后又派人来,请他去听戏,陈绍想了想还是没有去。
他把淑妃三姐妹打发了去,自己钻到书房,开始翻阅新年期间的奏报。
权力这个东西,还真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陈绍自以为可以把国事嘱托给太子,自己一心抓工院。
但事实情况却是,自从太子监国之后,陈绍看承天寺和广源堂的奏报越来越频繁。
用在工院的时间,并不比自己亲政时候多。
刚开始陈绍还觉得自己只是怕有人蒙蔽太子,后来也慢慢意识到,纯属是权欲作祟。
你别管治国累不累,要他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交出权力是反人性的。
但他依然以强大的克制力,努力不去干预太子的监国,只是默默地关注。
有些官员做得实在过分了,或者是影响到了新政,陈绍才会敲打一下。
太子陈望那里,实在是太忙了,陈绍的新政摊子,不是谁都能接住的。
他一边要努力亲政,一边还要揣摩陈绍留给他的记事簿。
这份厚重的记事簿,也让他看到了大景建国至今的不容易,以及父皇在每一个阶段的想法。
这是比什么都要宝贵的经验。
看着奏报,陈绍并没有想着自己要如何如何,而是在猜测太子会怎么处理。
有些情报,他还要斟酌一下,才决定要不要让太子知道。
因为有些事,已经算是严重超纲了,陈绍觉得太子未必能处理得了。
比如从天竺抓劳力的事,再比如岳飞西征的事。
陈绍是熟悉这两个地方的,但对太子来说,这两个地方完全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他对这两个地方的历史人文一无所知。
其实不光是他,大部分的景人都不了解这些,因为这里和中原的交集本来就极低。
虽然大家都在地球上住着,但千年以来,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天竺那边,好歹还有个玄奘,东欧则是一直存在于传说中。
陈绍知道东欧平原,是世上最最肥沃的黑土带,有机质含量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