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杨灿那幢院子,李大目忍不住多瞥了两眼。
原想着杨灿一走,这幢大宅院就该归了他。
可也不知少夫人出于什么考虑,偏说等开了春再做安排。
所以,他只好继续挤在自己的蜗居受些委屈喽。
而现在……
李大目摇头一叹,从空落落的杨宅门前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一推门,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
房子小也有房子小的好处,山庄供应的薪柴,已经足够把整幢屋子烧得暖烘烘的了。
“老爷回来了。”娇小可爱的小檀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她穿着水绿小袄,蹦跳着迎上来。
一边帮他解外衣,一边踮起脚儿,在他耳边调皮地呵气:“奴家把她找着了呢。”
小檀说罢,便对内室扬声道:“老爷回来了呢,还不出来相迎?”
片刻之后,从内室走出一个娇娇怯怯的人儿。
屋里暖和,她只穿着件绯色的薄袄,正是姿容妩媚的桑枝。
桑枝原是丰安庄庄主张云翊的侍妾,高挑身材,腰肢纤纤,薄衣裹着曲线,更显得窈窕动人。
她含羞带怯地瞟了一眼李大目,一双眼睛水润润的,顾盼间自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妩媚。
李大目满意地笑了,虽然他最喜欢娇小易把玩的体形,如小檀一般的。
但这种修身玉立,长腿细腰的,绰约之姿的视觉冲击力更强,他也不是不喜欢。
桑枝毕竟是张云翊用来应酬权贵的交际花,容貌身段都是顶尖的。
只不过李大目的喜好比较专一:娇小。
因此当初在只能二选一,且桑枝是张云翊侍妾、小檀是桑侍丫鬟,更容易讨到手的情况下,他当然选择了小檀。
张云翊死后,张夫人就把桑枝发卖了。
小檀不过是个小侍婢出身,虽然得了李大目宠爱,但李大目如今是长房大执事了。
李大目的地位高了,家业也大了,现在还没入住杨灿那座宅院,小檀打理起内务来就觉得吃力了。
可以想见,这家业再大一点儿,她一定打理不来。
小檀便有些慌,自家老爷要是再寻一个读书识字能写会算的侍妾回来,自己岂不前景堪忧?
而桑枝原是她侍候的主子,当初两人感情极好,桑枝现在处境又极惨。
如果她把桑枝找来,一起侍候自家老爷,岂不比老爷来日找个自己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来要好许多?
因此她就给李大目吹起了枕头风,终于说动了李大目。
于是,她便通过张家找到了买主,把桑枝给买了过来。
那卖主收的钱比他买桑枝时还要高的多,这不就等于是白玩了大半年?
所以那卖主也很高兴,尽管如此,放桑枝离开之前,他还是使尽浑身解数,差点儿没累死在榻上。
桑枝款款上前,向李大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妾桑枝,见过大执事。”
李大目满意地摆摆手,在榻沿儿上坐下。
小檀去挂衣服,桑枝立刻上前,先给李大目脱了靴子,再爬上榻,跪坐在榻上。
她让李大目躺在自己腿上,头枕在怀里,给他轻轻按摩头肩。
这等体贴入微的伺候,让李大目舒坦地吁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老爷有心事?”
桑枝终究不是小檀能比的,此时若是小檀,顶多以为他是觉得舒坦,可桑枝却察觉出李大目有心事了。
李大目闭着眼睛“唔”了一声,缓缓道:“我李大目啊,原本是个账房,能在凤凰山庄做账房,倒也是个极体面的事了。”
这时,小檀也回来了,见桑枝伺候的周到,便也爬上榻,捏着小粉拳给他捶起腿来。
李大目舒坦的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是托了杨执事的福。”
他轻轻捏着小檀的小脚丫,道:“只是,做账房,体面虽也有了,却没什么实权。
后来,跟着杨执事去了一趟丰安庄,这面子、里子,一下子就都有了。”
小檀喜悦地道:“是呢,老爷如今是长房大执事,威风的很呢。”
桑枝却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眼波流转,看得出李大目另有心事。
李大目哑然失笑,道:“说威风,倒也威风。
但是和李有才大执事在时,不能比。
和杨执事在时,也不能比。”
他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李有才在时掌着盐铁二坊,杨执事在时掌着八庄四牧。
可惜,他们先后离任而去,如今盐铁二坊收归主院了,八庄四牧还在杨执事手中……
我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喽。”
小檀柔声道:“总归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奴家已经很满意了,老爷也别太辛苦了。”
李大目道:“原本,是该知足的,至少如今这一切,我原来都不敢想。
可是,已经站到这儿了,看得到更高、更远的去处了,又如何能不想啊。”
他慢慢张开眼睛,入目便是插云的双峰。
因为太近,压迫感十足,有些眼晕。
原来,也不是更高、更远,就一定适应啊。
李大目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来,扬了扬。
“杨执事给我来了一封信,邀我去上邽城,做他的‘行参军’。”
“行参军?那是个什么官哇?”小檀好奇地问。
“算是参军的副手吧。”
李大目解释道,“杨执事在上邽城新设了一个监计参军,专门管监察官吏、审计财政,权柄大得很。”
小檀听了,还没什么感觉,桑枝却是眼睛一亮:“这么大的权柄!”
李大目道:“不错,就是权柄太大了,所以杨执事想在监计参军之下,设两个副职,分掌审官之权和审财之权。”
桑枝眼睛一亮,语气都急切起来:“老爷,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上邽是丝路要冲,老爷去了那儿,跟着杨执事,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小檀却有些不情愿,她是小富即安的性子,便皱起眉道:“可咱们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凤凰山庄多安稳呐,老爷又是长房大执事,再去上邽那多折腾啊……”
“小檀,不折腾,哪能更进一步?”
桑枝劝说小檀,也是在说服李大目:“杨执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老爷的贵人呐!
他能把老爷从账房提拔成长房大执事,那就是当成自己的心腹人了。
上邽城如今是杨执事的地盘,杨执事又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时候去,才能占住功劳。
留在这儿,虽然安稳,可盐铁二坊被阀主收回去了,八庄四牧又归杨执事管着,长房的权柄只会越来越小。
日子久了,老爷的位置就算稳着,却也只能渐渐收缩,最后比起一个管事来,又能强到哪儿去?”
小檀被她说得语塞,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李大目,小声地嘟囔道:“我也不是不想老爷更好啊。
我就是觉得,跟着老爷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挺好……”
李大目见这两个女人,一个劝他进取,一个劝他安稳,倒是挺符合自己如今左右为难的情绪,不由得笑了。
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嗯,你们两个,各说各的理,各有各的理儿。
老爷我啊,其实也正犹豫着,你说我这大执事才干了几天呐,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怎不为难?
不过呢,老爷我今儿就来一回少年意气,把你们两个都宠幸了。
你们一个劝我去,一个劝我留,看我最后败在谁手里,那就听谁的。”
桑枝和小檀一听,脸上齐齐飞起一片红晕。
什么叫败在谁手里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
两女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眸中都燃起了熊熊战意。
桑枝毕竟是新来的,咬了咬唇,媚眼如丝地劝道:“那……人家下厨,做些好吃的,先侍候老爷吃饭……”
李大目把手一挥:“大事未决,哪有心情吃饭?咱先吃人,再吃饭!”
……
瘸腿老辛踮着那只跛足,一步一颠地蹭进丰安堡,停在原是杨氏大宅的朱漆门前。
门环上的铜绿比他离开时似乎更浓了几分。
他伸手推了推,木门“吱呀”一声敞得更开了,居然没关。
他就是在这门里被牙贩子钱渊像牲口似的推给杨灿的,但是现在,他即将赴任上邽城部曲副督了。
而这宅子也早换了主人,鲜卑拔力部落的族长拔力末,如今正占着这处好地方。
物是,人非呀……
老辛感慨着,刚迈过门槛,脚下就是一滑。
他下意识地拧身避闪,那只瘸腿竟比好腿还灵便。
堪堪躲开地上那滩冒着热气的鸡屎,老辛不禁愣了愣。
这怎么……物也非了呢?
没有人给他引路,他在院子里碰到个扎小辫的鲜卑孩童,约莫是拔力末的小儿子。
听说这瘸子要找族长,孩子朝正厅扬了扬下巴,就攥着弹弓跑出去了。
刚进穿堂,一阵“嘎嘎”声先传了过来。
一只白鹅昂首挺胸地踱出来,红冠子翘得老高,路过老辛脚边时连眼皮都没抬,活像它就是这宅子的主子。
老辛肃立在旁,等那鹅摇摇摆摆走出大门,才抬眼望向正厅。
这哪还是前庄主张云翊精心打理的雅致厅堂?
原本青石地板打磨得光滑,廊柱上的缠枝莲纹也极精美。
杨灿走时,只把那贵重木料的家具、墙上的字画带走了,但这地板和廊柱可是没法动的。
然而此刻……
大厅中央硬生生撬了一大片地砖,挖出个半人高的灶塘,柴火正燃得旺,烟油把头顶的梁木熏得漆黑。
一群黄绒绒的小鸡崽围着灶边啄食,老母鸡扑棱着沾了柴灰的翅膀护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