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06节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大雪降临之前,拿下至少一座大城,夺取城中给养,方能捱过严冬。

  至于真正灭于阀的决战,待明年开春,再徐徐展开。”

  已然归顺慕容氏的破多罗嘟嘟正策马于旁,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楼将军,若只是对付一个于阀,咱们慕容阀自然手到擒来,可索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吧?”

  慕容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索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未必有出手的机会。”

  破多罗嘟嘟一脸憨直,挠了挠头追问:“索家为何不能出手?”

  慕容楼笑意不变,温声道:“嘟嘟将军,斩将、夺旗、陷阵、先登,才是你我武将毕生追求的荣耀。

  将军神武过人,能得其一,便已是无上荣光。至于运筹谋划、布局天下之事,自有阀主府统筹,你我只需尽心领兵,无需多虑。”

  不多时,慕容楼的大军抵达略阳城下,将士们各司其职,迅速扎下营寨,营垒连绵,气势恢宏。

  因军中自带部分攻城器械,次日天刚破晓,攻城之战便正式打响了。

  与此同时,随军而来的班门师傅们传令下去,让士兵拆毁了附近一座古刹,将寺中的巨木尽数运至城下,就地搭设棚帐,赶制新的攻城器械。

  另一边,慕容楼又分遣三路兵马,分别奔袭成纪、冀城、武山三城。

  他所派兵力虽不足以单独攻克大城,却能牵制城中守军,使其不敢出城串联,更无法出兵为略阳城解围。

  而慕容军的主攻方向,自始至终都是挡在眼前的略阳城。

  慕容楼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先拿下略阳这处咽喉要地,以此为跳板,再逐一拔除周边三城。

  只要能在入冬前夺得一座大城,大军便有了栖身之所,也能获得足够的粮草补给,为严冬做好准备。

  略阳城头,城主刘儒毅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沉沉地眺望着城下不见尽头的慕容阀大军。

  看到那些被推至阵前的攻城重器,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回头望去,城头之上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滚木擂石,脚步匆匆地奔走在碟墙之间。

  弓箭手们将一匣匣箭矢拆开,整齐地摆放在墙根之下,人人神色紧绷,紧张中透着肃穆。

  早在慕容楼大军抵达之前,探马便已将消息传回城中,刘儒毅当即派人向上邽城求援,可阀主府的答复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各城均需倚仗城墙之利坚守,切勿出战,无需彼此救援,以免中敌埋伏。

  待天寒地冻,慕容军无栖身之所、缺粮草补给,必然不战自退,开春之前,索阀援军必定抵达。

  想到这里,刘儒毅心中满是懊恼。

  略阳虽是于阀重镇,却地处腹地,城池的坚厚程度、守城器械的完备,远不及北境的代来城。

  连代来城都没能坚守一个月,他这略阳城,又能撑多久?

  “一个月,一个月……”刘儒毅低声呢喃,忽然心头一震,总戎杨灿只给略阳城留下了一个月的存粮,莫非就是为了今日准备?

  可他,就能断定,一个月内,略阳之围必解?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正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护送粮队的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劲旅,个个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批粮草共计两百余车,大半来自慕容阀本土,少量则是从代来城征集而来。

  于桓虎早已提前将粮草转移至陇城,留给慕容军的,本就所剩无几。

  其实若能走水运,效率远胜陆运,一船粮草,便可抵得上几十辆车,可陇上的河流,唯有三月至九月方能通航。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龙河、渭河、洮河等大河,也只剩部分河段可短期、分段通航。

  秋季水流渐缓,水位下降,河床之上的礁石纷纷裸露,即便轻舟,也只能在短程顺流时使用,根本无法承载重载漕运,粮草运输,只能依靠陆运硬撑。

  天近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金红,车队也到了该扎营歇息的时辰。

  经过一天的奔波,将士们疲惫不堪,骡马也放慢了脚步,气息微微急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这是派在外围的斥候发出的示警信号。

  护粮将领心头一紧,当即厉声下令,让所有粮车迅速圈成圆阵,士兵们列阵防御,准备御敌。

  可长长的车队刚要向中间聚拢,尚未形成完整的圆阵,敌军便已杀至眼前。

  马蹄急骤如雷,大地震颤不止,地平线上,一队乌压压的骑兵疾驰而来,烟尘滚滚,气势逼人。

  运粮队伍顿时陷入一片骚乱,士兵们慌乱地拔刀,民夫们吓得四处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陇上多空旷旷野,运粮队伍为求安全,即便绕远路,也要避开易于埋伏的险要路段,故而想埋伏他们,难如登天。

  可也正因这空旷地形,反倒给了骑兵绝佳的冲击空间。

  只要将骑兵部署在斥候的侦缉范围之外,趁其不备发动突袭,便能借着骑兵的速度,几乎追着斥候的哨箭,瞬间杀至粮队面前。

  这种突袭,防无可防。

  粮队的圆阵尚未结成,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原地,队伍混乱不堪。

  斜斜插来的骑兵,宛如一把锋利的弯刀,划着弧形,直斩粮队核心。

  双方尚未近身,一支支利箭便腾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网,射向对方的人马。

  可疾驰奔袭的来袭骑兵,马术精湛,身形灵活,中箭者寥寥无几;而拥挤在一起的运粮队伍,却成了活靶子,中箭者络绎不绝。

  尤其是被箭矢射中的骡马,受了惊吓,痛苦地嘶鸣着四处奔逃,车把式们急于躲避箭雨,根本来不及控制车马,一场灾难,就此爆发。

  两辆粮车的车舆猛然相撞,前车的独辕斜斜探出,狠狠顶在后车的衡木上,木骨相撞,发出“吱嘎”的脆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

  又有两辆车,车轮毂的凸鼓处相互摩擦,轮牙交错咬合,稍一挣动,便刮得木屑纷飞,车軎上的铜铁碰撞,擦出点点火星。

  更混乱的是那些解了一半的绳索皮条,几匹马挤在一起,挽靷、胸带、胁革瞬间缠成死结,马匹相互撕扯,你勒我颈,我绊你蹄,越挣越紧,嘶鸣不止。

  车轮相卡、车辕相抵、绳索相缠、马匹相绊,困在其中的士兵根本无法御敌,只能拼命躲闪,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辆粮车挤成肉泥。

  这般乱象,很快影响到了前方仓促列阵的护粮队伍,阵型大乱,士气锐减。

  来袭骑兵趁着混乱,一轮轮箭雨泼洒而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火箭,落在粮车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这“一刀”斩过,粮队已然彻底溃散,全无章法。

  而那支骑兵并未圈马回转,依旧保持着冲锋队形,趁着粮队抵抗力大减的间隙,索性伫马当场,弓箭手们无需瞄准,只管弯弓搭箭,一支支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向混乱的人群。

  他们每人都带了两匣箭矢,一匣挎在身上,一匣放在鞍后,每匣二十支。

  直到身上的箭矢射光,臂膀酸痛难忍,他们才收起长弓,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或长枪,一声呐喊,策马冲入粮队,展开近身厮杀。

  这便是陇骑,核心成员皆是楚地墨者,混杂着一群亡命之徒与游侠儿。

  他们招募人手,偏爱那些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之辈,又经楚墨的骑将、步将亲自传授骑战之法与击杀之术,虽成军时日尚短,但相较于这些早已乱了阵脚、全无战意的慕容军,却是强悍得多。

  战斗仅仅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便已尘埃落定。

  少量慕容军士兵侥幸纵马逃走,原地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粮车,有的被大火引燃,火光熊熊,照亮了渐暗的黄昏,也照亮了满地的尸体与狼藉。

  陇骑将士们纷纷跳下马,神色冷漠,见还有未咽气的敌人,便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斩草除根。

  他们将己方的伤兵扶到一旁,草草包扎伤口,再将那些未曾引燃的粮食、风干的肉脯,尽可能地搬上缴获的战马。

  当天色彻底黑透,荒原被夜幕笼罩,陇骑将士们无法带走的粮草,尽数被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之中,于骁豹率领着陇骑,满载而归,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燃烧的粮车,以及慕容阀士兵冰冷的尸体,在夜色中诉说着这场突袭的惨烈。

  粮队被劫的消息传到略阳城下时,慕容楼已指挥大军攻打略阳城四天四夜。

  刚刚结束一天的攻城战,慕容楼疲惫地返回中军大帐,卸下沉重的铠甲,尚未来得及歇息,便收到了又一支粮队被劫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于骁豹率领的这支陇骑,除了第一天与慕容阀大军正面交锋过一次,此后便彻底避开了主力,游走在陇上的荒原与山谷之间,采取灵活的野外游击战术,不断袭扰慕容军的退路,劫掠其粮道,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这支陇骑皆是陇上健儿,骑术精湛,身手矫健,又熟悉陇上每一寸地形,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就如同荒原上的狼群,专门盯着慕容军的弱点下手,简直防不胜防。

  慕容阀大军急行军深入于阀腹地,兵锋之盛,远非于阀兵马可比。

  可于阀一方偏偏避其锋芒,坚守不出,依托坚城与慕容军周旋,反倒打得有声有色。

  这种僵持之下,粮草补给对慕容军的影响,便愈发凸显。

  自于桓虎暗中归降后,慕容军便得知,于阀早在两三个月前,便已洞悉了他们的进军计划。

  因此,于阀早已暗中加固各城城墙、筹备守城器械,还在全境推行坚壁清野之策。

  如今,于阀境内的坚壁清野执行得极为彻底,慕容军即便找到一些大型村寨,有人未能进入大城,也掠夺不到多少粮草,只能严重依赖本土运输的补给。

  若是放任这支“狼群”继续抄后路、劫粮道,慕容军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后续的粮草补给也会彻底陷入困境。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一拳锤在几案上,沉声喝道:“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那就,以游骑对游骑!”

  他抬眼望向帐下众将:“符乞罗将军、嘟嘟将军!”

  破多罗嘟嘟与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罗,连忙出列,叉手抱拳:“末将在!”

  “于骁豹的陇骑,来去如风,擅长游击,对我军粮道的破坏极大。”

  慕容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二位各率本部骑兵,我会派熟悉于阀地理的人担任向导,前往围剿陇骑。

  若能将其歼灭,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绝不能让他们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劫掠我军粮道!”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所领的人马,皆是精锐骑兵,若是于阀兵马敢出城野战,他们便能发挥最大威力。

  可自开战以来,于阀一方始终坚守不出,坚壁清野,依托坚城死守,这两支归附慕容阀的游牧骑兵,始终无用武之地。

  如今陇骑在后方肆虐,专门攻击运粮队伍,慕容楼别无他法,只能派出这两支游骑兵,以快打快,遏制陇骑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陇城之内,于桓虎爱女于慧与陇城城主莫砚之子莫少羽的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此前,于桓虎死守代来城,城破之际,他决意以身殉城,拔剑自刎,幸得儿子于睿及时救下,带着他突围,一路退守至陇城。

  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于桓虎醒来后,见代来城已失,自己身处陇城,便放弃了殉城的念头,决心依托陇城,收拢残部,继续抵抗慕容军,保住于阀的一丝根基。

  于桓虎将爱女下嫁陇城城主之子,在外人看来,是为了笼络莫砚,让他坚定地忠于于家。

  毕竟,即便失去了代来城,于桓虎的地位,也远非莫砚所能比拟。

  因此,他此举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为了于阀基业,委屈女儿,促成这桩婚事。

  而于桓虎此前曾自立为于阀阀主,如今莫砚与之结为姻亲,实则等同于承认了他的阀主身份,这件事,却被有意无意地掩盖在“为大局牺牲”的大义之下,无人提及。

  新郎新娘已被送入洞房,而于桓虎,这位在婚礼上颈部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被人抬着出席,全程无法开口,只能用手势为爱女主持婚礼的父亲,此刻正坐在二堂上。

  他颈部的绷带依旧未拆,神色却已全无半分虚弱,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的亲家莫砚坐在侧首,神色恭敬,显然是以于桓虎为主。

  二人面前,站着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衣衫褶皱,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于公、莫公,在下奉慕容楼大人之命,前来传讯。”

  蓝袍人虽站着,神色却倨傲不已,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我慕容大军已然围困略阳城,另分兵困住成纪、冀城、武山三城,兵锋所指,无人能挡。楼大人认为,于公此刻,应当公开归顺我慕容阀了。”

  于桓虎眉头微蹙,冷淡地道:“慕容军一路推进,不过占据了一些坞堡城寨,真正的大城,如今只有代来一座,远远不够。”

  蓝袍人眉头一皱,语气不耐:“于公,只要你此刻公开宣布归顺慕容阀,我慕容家便即刻承认,你是于阀唯一的阀主,是唯一能代表于阀之人。

  届时,你以阀主之尊,向于阀各城城主发出号召,让他们放弃抵抗,归顺我慕容家,必定会有不少人响应。”

  于桓虎面色一冷,带着几分嘲讽道:“如今,我于家的大城中,唯有代来城在你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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