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让我公开归顺慕容阀,号召各城城主献城投降,岂非陷我于不义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袍人,冷笑道:“我也相信,会有人见风使舵,献城投降,但我此前为了凝聚于阀人心所做的一切,都将沦为笑话。
那些不肯投降的人,会从此视我为寇仇;上邽城的杨灿,更会借此口诛笔伐,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到那时,我还有何威望德行,能号召于阀上下,为慕容阀效力?”
蓝袍人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威胁:“于公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反悔了?
我慕容家大军若是回师陇城,你以为这小小的陇城,能守得住吗?
你别忘了,你自立为于阀阀主,早已自绝于于阀正统,本就没有退路,我慕容家,如今是你唯一的依靠!”
“老夫没有忘!”于桓虎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
他虽已决意归顺慕容阀,也交出了代来城这处根基之地,但面对一个小小的使者,却毫无惧色。
代来城孤悬北境,又恰逢他自立阀主,即便城池仍在,也不过是白白消耗他的实力。
如今,他放弃了那座既是铠甲、也是负担的孤城,却保全了自己的主力大军。
他的实力,从未真正受损。慕容阀需要他来安抚于阀旧部,牵制于阀残余势力,对他的需要,远胜于他对慕容阀的依附,于桓虎自然有恃无恐。
他冷冷地盯着蓝袍人,手指直指对方,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传话的走卒,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嚣?”
他上前两步,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声色俱厉地道:“即便老夫公开归附慕容阀,也是客将之身,慕容阀主尚且要敬我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连自称慕容家臣的资格都没有,你也敢在老夫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说罢,于桓虎反手一掌掴去,“啪”的一声脆响,蓝袍人被扇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蓝袍人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捂着脸颊,浑身颤抖,指着于桓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于桓虎冷然开口:“你回去,告诉慕容楼,若要我此刻公开归顺,帮他招降于阀各城,后续只会困难重重。
若是他能打下一两座坚城,对上邽形成包围之势,造成于阀穷途末路、无力回天之象,老夫再顺势出山,方能事半功倍,帮慕容阀尽快一统于阀,为其所用。”
“你……好,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慕容楼大人!”蓝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
于桓虎厉声唤住他,语气冰冷:“记得照实禀报,莫要添油加醋。你便是在慕容楼面前中伤我,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他知晓真相,你该知道后果。”
蓝袍人浑身一僵,脸上的怨毒之色瞬间收敛,神色有刹那慌乱。
他的确存了报复的心思,却被于桓虎一眼看穿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传话人,对慕容阀的重要性,远不及手握重兵、坐拥陇城的于桓虎。
若是真的闹将起来,于桓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他,只会成为慕容楼迁怒的对象。
念头急转之下,他彻底放弃了中伤于桓虎的打算,重重点了点头,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甘,却已全无半分傲气:“好,我会如实回复楼大人,于阀主,告辞!”
蓝袍人恨恨地转身离去,莫砚这才起身,缓缓走到于桓虎身边,担忧地劝道:“二哥,此人能做慕容楼的使者,必是他的心腹,你掌掴于他,会不会太过冲动了?”
于桓虎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是慕容楼的使者,并非阀主慕容盛的使者。
慕容楼与我,各领部曲、分守疆土,本是平辈同僚,此等走卒,也敢轻慢于我?”
他顿了顿,又道:“我于桓虎坐拥山河甲兵,是带地带兵归附而来的藩附客将,并非慕容家的仆臣。
若是今日对一个区区使者俯首低眉,往后慕容家上下人等,必会层层轻视、步步压榨。
今日使者倨傲,明日官吏索贿,后天强征兵马,得寸进尺,永无宁日。”
于桓虎忽然笑了笑,淡淡地道:“如我所料不差,这个使者如此倨傲,必是慕容楼授意,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线罢了,不必在意。
只要我兵马在手,实力尚存,便无人敢轻慢于我!”
蓝袍人一路疾驰,终于赶回略阳城下的慕容军大营。
此时,大帐之中只有慕容楼与儿子慕容彦父子二人,并无其他将领。
使者不敢有所隐瞒,便将自己面见于桓虎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慕容楼,包括自己被掌掴之事,也如实说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心中的算计。
慕容楼听后,气得牙根痒痒。可他也清楚,于桓虎不能被逼反。
于桓虎手握重兵,又熟悉于阀内情,若是逼反了他,慕容军想要一统于阀,只会更加困难。
其实他此番派人去,只是想试探一下。若是于桓虎因为寄人篱下、愿意隐忍,也好确定他今后针对于桓虎的策略。
慕容楼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软硬兼施,慢慢拉拢、控制他,为自己所用。
如今,阀主慕容盛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不知所踪,若是能拉拢于桓虎这等强藩,他便有了与阀主叫板的资本。
可如今看来,于桓虎性情刚烈,绝非易与之辈,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我知道了。”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盘算,轻轻一叹,道,“他说得对,的确是要拿下一两座城池,再让他公开归附,更为合适。
只是如今天气渐寒,粮道又屡屡受阻,我难免心急了些。”
他顿了顿,严肃叮嘱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和于桓虎交涉的内幕,不可泄露给其他人。
待老夫拿下略阳,兵困上邽,形成合围之势,再让于桓虎公开归顺,纳降诸城!”
那使者听了,心中难免怨尤,老子这一巴掌,这是白捱了?
面上,他却不敢有所抱怨,连忙躬身行礼道:“是,属下谨记。”
待那使者退下,慕容楼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向儿子慕容彦招了招手。
慕容彦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慕容楼神色阴鸷,森然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杀了,人头送去陇城,交给于桓虎。”
慕容彦微微一惊,但旋即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连忙退开一步,重重一抱拳:“孩儿遵命!”
说罢,慕容彦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慕容楼独自一人站在灯烛之下,身影被映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野心的滋生,始于阀主二子的相继出事。
上天把一个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如何能不善加利用。
阀主之位,甚而是帝王之位,他也想要啊。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简易沙盘,如果慕容宏昭不残,慕容宏济不曾失踪,又怎会轮到他领兵打响征服于阀之战?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在征伐之中,悄悄收拢兵权、培植心腹,借战火磨利爪牙。
待于阀覆灭之日,便是他慕容楼挣脱桎梏、登临权巅之时。前路纵是刀山血海,这唾手可得的至尊良机,他也断不会错失。
第364章 北风寒
寒风裹挟着尘土与血腥气,嘶吼着掠过略阳城头,狠狠撕扯着残破的大旗,猎猎声中满是肃杀。
慕容楼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辆临车之上。
那是一座比略阳城墙还要高出两尺的高层木质塔楼,若填平护城河推至墙下,攻城士兵便可直接踏楼登城。
只是此刻,这辆临车仍在护城河北岸。
河水夜冻昼融,薄冰不堪承重,慕容军却早已将一袋袋沙土源源不断投下,昼夜不停填着这道屏障。
不少搬运沙土的民夫,尚未靠近河边,便被城上射出的冷箭穿透身躯,倒在半途。
而这些温热的尸体,也被慕容军毫不留情地掷入河中,与沙石泥土挤在一起,成了填河的一部分。
慕容楼立在临车之上,目光如冰,冷冷审视着城中动静。
临车外侧裹着厚实的厢形木板,板上钉着浸湿的生牛皮,既能防箭,亦能阻燃。
观察孔开凿得极为刁钻,带着巧妙的倾角,任城头箭矢再密,也无法笔直射入伤及观者。
城头早已一片狼藉,巨大的抛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墙体斑驳不堪。
奔跑的士兵中,夹杂着不少身着民装的身影。
显而易见,在慕容阀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城中兵员已然折损惨重,连百姓都被驱赶上了城头。
鼓角声未歇,慕容阀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头,士兵的嘶吼、器械的碰撞、箭矢的破空,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响彻天地。
最令人心惊的,莫过于慕容阀阵前那些班门传人打造的攻城利器。
数十架高达数丈的云梯,底部装有厚重铁轮,由数十名壮汉合力推送,碾过地上的尸骸与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稳稳抵在城墙之上。
数座“撞城锤”裹着厚厚的生牛皮,锤头是百炼精铁铸就,被粗绳悬吊在木架之间,壮汉们嘶吼着拉动绳索,让撞城锤一记记重重砸向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城门碎裂的脆响与城墙的震颤。
城门早已残破不堪,若非其后用条石堆垒至顶,仅凭木门,早已难抵撞城锤的狂猛攻势。
攻至城头的士兵,转眼便被守军拼命赶下,有人失足坠落,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嗵”的沉闷巨响,转瞬便没了声息。
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将青砖染成一片暗红,黏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在寒风中弥漫。
城上的守城器械仍有不少,箭矢虽渐稀疏,滚木礌石却源源不断,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得城下士兵头破血流,哀嚎遍野。
可慕容阀的士兵依旧前仆后继,黑色人潮始终环伺着略阳城,如饿狼般紧咬不放,倒下一批,便有另一批踏着同伴的尸体补上来。
城头之上,早已是人间炼狱。不少士兵浑身布满伤口,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一段城墙被抛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塌,正在城头激战的数十名敌我士兵,随着垮塌的墙体一同坠落,瞬间被砖石瓦块深埋,再无动静。
刘儒毅身披铠甲,立在城楼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望着城下源源不断的慕容大军,望着城头接连倒下的守军,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与布满裂痕的城墙,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他,他不知道这略阳城还能守多久,每日都在期盼着攻城一方率先崩溃,可每一次战鼓声响起,先乱了心神、濒临崩溃的,却是他自己。
这般煎熬中,又一天的攻防战终告落幕。
虽未亲自参战,刘儒毅却已疲惫不堪,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双腿酥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这样地狱般的日子,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位意志如铁的将军,他从未经历过战事。
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阀中有过战阵历练的将军,多是在代来城打磨过。
而他这个略阳城主,不过是因政绩斐然,得到阀主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甚至未曾亲手杀过一个人,这般惨烈的战争场面,竟是他此前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
暮色四合,城外传来鸣金收兵之声,城头将士们高声呼喊着抢救伤员、修补垮塌的城墙,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就在这时,部曲督毛人耀和司士功曹元疾迁,拿着几根箭矢匆匆走进城门楼。
刘儒毅一眼便知,那箭矢之上,定是劝降的箭书。
每日大战之后,慕容楼都会将劝降书射上城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不仅攻城,也在攻心。
“城主,这是……”毛人耀刚要开口,便被刘儒毅抬手打断了。
“老生常谈罢了。”刘儒毅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厌恶:“不必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