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耀悄悄看了眼元疾迁,轻声道:“城主,城中存粮,已不足二十日之用。
慕容阀大军死死围困略阳,成纪、武山诸城只顾自保,无人来援。
上邽那边虽传信让咱们坚守一月,可依眼下情形,恐怕……很难守到那时候啊。”
元疾迁亦附和道:“是啊城主,属下看那三段护城河,最多再有三日,便会被填平。
今日又有一段城墙垮塌,慕容军的攻城器械太过精良,威力无穷,属下担心……城池迟早会破。”
刘儒毅看向两位心腹,语气有气无力:“你们,想说什么?”
毛人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城主,慕容阀本就强于于阀,于阀败亡,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主坚守略阳城的时日,已不比二爷守代来城的短。
可咱们略阳,既无代来城那般高大坚固,亦无那般齐全的守城器械,城主,您……已然尽力了。”
刘儒毅死死盯着毛人耀,神色古怪,直看得毛人耀神色不安、手足无措,才冷笑一声:“你可知,我的家人,早已被杨灿接去上邽了?”
元疾迁连忙道:“城主,略阳城破只是早晚之事,拖延越久,损失越重。
至于家人,您已然尽了力,杨灿未必敢伤他们分毫。”
毛人耀亦连忙附和:“是啊城主!女人没了可再寻,孩子没了可再生,只要您活着,将来想要什么没有?
可若是死了,便真是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了……”
“简直是混账话!”元疾迁厉声斥道。
元疾迁察言观色,抢先斥骂了毛人耀一句,随即转向刘儒毅,语气放缓了下来。
“城主,您若为略阳万千百姓而降,杨灿真有胆子加害您的家人吗?
慕容阀如今兵威鼎盛,锐不可挡,于阀已是强弩之末,杨灿自身尚且难保,怎敢为了您,得罪慕容阀?
他若识时务,只会好生安置您的家人,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毛人耀也连忙补充道:“是啊城主,慕容阀如今势不可挡,杨灿哪敢杀害您的家人?
他若是真的动了您的家人,慕容阀为了安抚您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寻他报仇,他不会这般愚蠢的。”
刘儒毅心中顿时陷入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坚持下去,你守城尚且如此艰难,那攻城一方的日子定然更加难过。
天气日渐寒冷,你这边城高墙厚,可御风寒,他们困在旷野之中,粮草与御寒之物皆有限,只要再坚持几日,危机必可解除。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大声:天知道还能撑多久?万一城池告破,到那时再想投降,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主动投降,尚可从慕容阀那里捞些好处;若是被攻破城池,唯有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毛人耀和元疾迁都劝他投降,其他守城官员,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思?
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早已暗中勾结慕容军,若你执意不降,他们会不会绑了你,用你的人头换取富贵前程?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不断噬咬着他的心,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坚守。
许久,刘儒毅才两眼无神,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你们二人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他官员,也赞同献城投降?”
毛人耀正要开口,说这是他二人私下商议的主意,元疾迁却抢先一步道:“城主,城中守城官吏,多有降意。
只是我等皆忠心于城主,是战是降,是生是死,我等皆愿追随城主,听凭城主决断。”
刘儒毅闻言,心中一寒,最后的坚守彻底崩塌,恐惧终究战胜了决心。
他沉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拟一封箭书,我……先与慕容楼接触谈谈。”
毛人耀与元疾迁心中一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欠身应道:“是!”
……
上邽城,城主府。
杨灿立在廊下,身侧陪着潘小晚,还有两位青袍白发的老者。
院中,几个仆役正将稻草一圈圈裹在石榴树上,再用草绳细细系紧,生怕寒冬伤了枝干。
一位白发老者轻声道:“石榴原产西域,性畏寒,若不用稻草束裹防护,陇上的酷寒定会冻裂树皮、冻死根系,来年便难再开花结果了。”
杨灿微微颔首,问道:“六盘山牧场的程牧主来信说,那边已然下了雪,这平川地带,约莫何时会降雪?”
另一位白发老者答道:“按常理,此时节已有零星初雪,多落在高山之上;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杨灿唇角微微一抽,这话听着竟是有些耳熟,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想唱歌的冲动。
前一位老者补充道:“九月有初雪,多覆高山;十月至正月则多大雪,四月方止,五月山间仍有残雪。我观今年天象,亦当如此。”
杨灿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几日,便该有零星雪花飘落,约莫十日之后,会有大雪。”白发老者缓缓道。
“是雪深至少二尺的那种大雪。”另一位老者补充道:“届时大风拔木,冻杀牛马,陇上如龙河、洮河这般大河,亦会彻底封冻。”
“很好!”
杨灿终于露出笑意,转身看向两位老者:“两位老先生,你们天象署,实乃利器,可抵十万雄兵啊!”
杨灿亲自将两位一心钻研星象天文的老先生送出城主府,礼数极尽周全。
待两位老学究的车马远去,潘小晚马上把俏脸一沉,冷冷地道:“我也走了。”
杨灿连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去索大娘子府上,给元澈公子治病。”潘小晚语气冷淡。
“不差这一晚吧?”杨灿软声道。
“什么不差一晚?总戎大人留我,又有何用?”
潘小晚甩开他的手,板着俏脸:“大人不是刚凑齐了春夏秋冬四枝梅,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和离之妇陪在身边?”
杨灿心中了然,潘小晚这是吃醋了。
听闻他近日纳了三位女子入府,她心中便一直憋着气。
今日他派人传信,让她从天象署请两位老先生前来,询问天气情况,她虽依言办妥,心中的气却半点未消。
杨灿低笑着,再次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潘小晚愈发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是不一样,她们皆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却是个嫁过人的,不值钱。”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她,故作失望地转身:“我本想着,将你以簉室之礼娶进门,既然你不情愿,那便算了。”
潘小晚猛地一怔,簉室?
簉室乃是法定副妻,并非妾室,需明媒正娶,礼节规格仅比正妻略逊一筹,可入族谱,所生子女亦有正统名分。
这种制度如今仅存于士族勋贵之家。
因为许多士族权贵,并非年少时便已身居高位,若日后地位攀升,需与更强大家族联姻,正妻之位又已定了,贵女不肯为妾,便有了这衍生于媵嫁制度的副妻之制。
潘小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杨灿的话,她又惊又喜,连忙追上去,一把挽住杨灿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夫君,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杨灿故意板着脸。
“不行不行,就是真的!”
潘小晚欢喜得险些落泪,连忙道:“我能等,我能等,等你娶了正妻,我再入门便是。杨郎,你对我真好。”
杨灿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回索大娘子家吧。”
“我不,今晚我要陪你!”潘小晚连忙道。
“不必了,我有四枝梅呢。”杨灿故作傲娇。
“哎呀,不一样的嘛。”
潘小晚眉开眼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梅花瘦,桃花肥,滋味儿可大不相同喔。”
杨灿还要装模作样,潘小晚却轻轻舔了舔性感的唇,在他耳边抛下了一个让他拒绝不了的饵:“大不了,人家答应,让你试试……”
声音细若蚊蚋,好像又说了朵什么花,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满面绯红,眉眼间尽是娇羞之意。
杨灿再也装不下去了,两眼发亮,眼底的贼光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将潘小晚揽入怀中,嘿嘿笑道:“这还差不多。”
……
十月十七,略阳城那被撞城锤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在城内支撑的条石被一一搬开后,终于“稀里哗啦”塌落一地,扬起了漫天尘土。
刘儒毅带着城中文武官员,开城投降,神色惶恐地立在城门之外,等候慕容楼的发落。
慕容楼志得意满,策马来到略阳城下,目光扫过堆满尸体与沙石的护城河,又看向残破的城墙、破碎的城门,心中暗叫侥幸。
若非刘儒毅扛不住压力选择投降,这座坚城,他绝无可能在今年冬天便攻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瑟瑟发抖的刘儒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慕容楼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搀起躬身肃立的刘儒毅,朗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城主,你选对了路啊!哈哈哈哈……”
说罢,慕容楼重重一拍刘儒毅的肩膀,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骄狂得意之色。
……
三日之后,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武山城下了。
当日,他志得意满地进入了略阳城,第一时间便让人去点检库房、核查给养,可结果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他原本以为,打下这样一座大城,存粮起码能支撑三个月以上,即便加上自己的大军消耗,也能再撑一个半月。
以此存粮,再辅以后方补给,撑到开春绝无问题。可眼前的一切,却彻底打破了他的盘算。
一时间,慕容楼陷入两难之地。
他想立即大索全城,搜刮百姓家中的存粮,可转念一想,略阳城是主动投降的,若他这般做,即便能搜刮到一些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会彻底败坏了慕容阀的名声。
慕容阀一心想要尽快征服于阀全境,将这片陇上最肥沃的产粮地握在手中,作为打天下的根基。
可若是抢夺百姓仅存的余粮,便会失尽民心,日后再攻打其他城池,必然会遭遇最顽强的抵抗。
到那时,即便于桓虎跳出来摇旗呐喊,慕容家也再难争取于阀百姓的人心。
如今,慕容楼尚未到断粮的境地,终究狠不下心做这丧尽民心之事。
心中挣扎良久,他终究放弃了大索全城的念头。
一方面,他急急传书信回慕容阀,要求后方加大粮草补给。
另一方面,他也给于桓虎去了信,告知其已攻破略阳城,不日便将兵围上邽,让他做好出山准备。
同时,他说明了前线缺粮之事,要求于桓虎出山后,首要之事便是为他筹措粮草。
随后,慕容楼便率军移师于武山城下。
仅打下一座略阳城,便贸然兵围上邽的话,侧后翼必然暴露,太过凶险。
再者,略阳城的粮草经东顺大执事调控,勉强能支撑一月,可武山城的存粮情况,刘儒毅也并不清楚。
慕容楼心中仍存一丝侥幸,若能再打下一座城池,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慕容家的兵马,虽然暗中操演多年,尤其注重城池攻防演练,可真正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历练,却是从攻打代来城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