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场场血战,那些活下来的老兵,气质已然不同往日,眼神里多了几分悍勇与沉稳,战阵经验也愈发丰富。
当他们列阵于武山城下时,兵甲器仗虽较出征时残破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刘儒毅也被慕容楼带至武山城下,一同登上了与城墙齐高的临车。
他扶着临车的木栏,朝着城头高声呼喊:“八斤兄,八斤兄啊!”
“非是兄弟我不肯用命,实乃慕容阀军力强盛,攻城利器层出不穷,略阳城已然打得残破不堪,再守下去,只会葬送全城百姓的性命,兄弟我于心不忍啊!”
刘儒毅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城头。
“慕容楼将军取下略阳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事绝非虚言,想必你的斥候,早已传回消息。
慕容军乃仁义之师,慕容将军更是爱民如子。
八斤兄,略阳城破,武山便成了孤城,孤立无援,你以为,那杨灿缩在上邽不出,会领兵来为你解围吗?”
他顿了顿,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听兄弟一句劝,放弃吧!何必让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白白送了性命?
兄弟我如今仍是略阳城主,只要你肯归顺,献出城池,慕容将军说了,必保你前程无忧,你我同享富贵!”
城头之上,身形圆润的尤八斤,一手捏着滑溜溜的下巴,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临车上的刘儒毅,一言不发。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刘儒毅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劝说。
“八斤兄啊,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首屈一指,我于家,凭什么与慕容家抗衡?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武山城孤立无援,坚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你切勿自误啊!”
武山城与略阳城互为犄角,相距不远,慕容军的诸多重型攻城器械,都已顺利运抵城下。
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一字排开,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配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营帐,给城中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尤八斤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刘儒毅,你个没骨头的狗东西!你要降便降,休要在此花言巧语骗我!我尤八斤,等你来战!”
说罢,他一兜大氅,转身便离开了寒风呼啸的城头,留下满城将士面面相觑。
慕容楼的大军今日方才抵达,显然来不及即刻攻城,只能先安营扎寨,待明日再作打算。
尤八斤回到城门楼,让人将一个火盆移到脚下,暖意包裹着身躯,他才缓缓看向左右肃立的众将。
“慕容楼兵临城下,勇不可当,如今又有刘儒毅率略阳守军归降,兵力更盛。我武山如何御敌,诸位可有高见?”
黄子杰听出尤八斤话语间的怯意,城主一再强调慕容军威强盛,用意为何?
黄子杰心中一动,连忙试探着道:“城主,慕容楼兵至城下,尚未安营扎寨,便遣刘儒毅前来劝降,可见其对城主颇为看重啊。”
尤八斤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黄子杰躬身道:“慕容阀志在天下,非图一地一城之利。如今观之,慕容阀对归降之人,皆能善待。
属下对城主忠心耿耿,城主若要战,属下愿效死力,宁死不屈。
可面对如此强敌,属下斗胆进言,城主……真不考虑献城归降吗?”
尤八斤闭上双眼,长长叹息一声,抚膝恨声道:“你忘了?我的亲眷,也已被杨灿接去上邽城了。”
黄子杰连忙道:“城主,略阳献城的消息,我等知晓之时,上邽城那边定然也已知晓。
可您看,杨灿可有任何举动?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刘家百余口人,他真敢痛下杀手吗?
他若不杀,或许慕容家念其尚有可用之处,日后还有招降他的可能。
可他若真杀了刘城主满门,便是自绝退路。慕容阀为了安抚刘城主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全力追杀杨灿,给他一个交代。
杨灿心思缜密,怎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他不敢动刘城主的家人,又怎敢动您的家人?”
“唔……”尤八斤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捏着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息。
“我,与刘儒毅,可不同。他献城时,略阳已然残破。
而我若献城,交出的却是一座完整的武山城,未伤慕容家一兵一卒,我应得的,也该比刘儒毅更多才是。”
黄子杰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抱拳道:“城主明鉴!
属下愿为城主信使,亲往慕容军营中一行,必当竭尽所能,为城主争得更优厚的礼遇与前程!”
尤八斤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众官员。这武山城他经营多年,虽不及李凌霄经营上邽城之久,但此刻帐前之人,却也都是他的心腹。
尤八斤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见并无人提出不同意见,这才缓缓颔首,哑声道:“好,黄功曹,你便代表本城主,去见一见慕容楼,探一探他的口风。”
黄子杰大喜,若是促成此事,他得到的好处自也不会少了。
黄子杰连忙答应一声,急急便向城门楼外走去,他全然不曾注意,楼中一众同僚,此刻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第365章 粮战(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次日,武山城下并未如期燃起预想中的硝烟。
城外平野上,慕容军的大营鳞次栉比,安扎得稳如磐石;城头之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真正主宰此刻局势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双方兵卒,而是往来穿梭的双方信使。
武山城头的轱辘轴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时而将载着慕容楼使者的大筐缓缓放下,时而又将尤八斤的信使摇回城头。
信函不断在两军之间传递,字里行间皆是对彼此诚意的揣摩,对谈判条件的拉锯。
黄子杰作为尤八斤的全权使者,在武山城头与慕容大营之间奔波往复,忙得脚不点地。
转眼到了第三天,慕容楼的耐心终于耗尽。他怀疑尤八斤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寒风一日烈过一日,酷寒的天气对孤军深入的慕容军而言,无疑是一个严峻考验,不能再耗下去了。
终于,忍无可忍的慕容楼对前来交涉的黄子杰下达了最后通牒。
他冷冷地道:“老夫不管他尤八斤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拖延。我慕容楼能应允他的条件,已然是底线。
今天日落之前,他要么开城献降,老夫承诺的一切,皆可兑现;要么,我慕容阀铁骑踏平武山城后,放刀三日,鸡犬不留!”
黄子杰脸色惨白,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忙不迭转身,又回了武山城,把慕容楼的狠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尤八斤。
尤八斤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惜,才拖了三天啊,杨总戎,尤某已然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扛喽。
他长叹一声,道:“其实,慕容楼将军肯应允我的条件,已足见其诚意。
我也并非不愿归顺,只是一仗未打便献城投降,我怕招来骂名,还被慕容军轻贱,因此才想拖个体面出来。”
黄子杰听得不禁腹诽:体面?降了就是降了,早降晚降又有什么区别?当婊子就别立牌坊了好吗?
我这一天天的在城头爬上爬下的,呛了一肚子凉气,我也很辛苦的好吗?
面上,他却是诚恳劝道:“城主,百姓们哪里在意是向谁纳粮、奉谁为主呢?
您主动献城,避免了全城百姓陷入刀兵之祸,百姓们只会感念您的恩德,何来骂名之说?
如今慕容楼将军已然耗尽了耐心,再也拖不得了。他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您若再不做出决断,明日一早,慕容阀的大军便会全力攻城了。”
尤八斤沉默良久,仰天一声长叹:“也罢,黄功曹,那就委屈你再去一趟慕容军的大营,就说……明日一早,尤某……开城献降。”
此时已至傍晚,这时若是献城,慕容楼是不敢轻易受降的,谁知道城中是不是借着暮色藏了埋伏。
次日天明,武山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尤八斤捧着象征城主之权的印绶,率领全城文武,走出武山城,向慕容军献城投降。
慕容楼先派斥候入城探查,确认没有埋伏后,又派兵迅速接管了城中的粮仓、兵库等要害之地。
等他亲自率军入城时,日头已然升至正中,暖意却依旧稀薄。
至此,上邽城周边,仅剩成纪、冀城两座大城仍在抵抗。
其余之地并非已被慕容阀占领,只是那些地方既无藏兵的险要地势,也没有凝聚反抗力量的物质条件。
因此,只要再拿下这最后三座大城,于阀纵然还有人不甘,也很难再组织得起像样的反抗了。
可慕容楼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入城之后,慕容楼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前往武山粮仓视察,看着那所余不多的粮草,慕容楼的心便凉了半截。
武山城的存粮,与此前攻克的略阳城一样,都被杨灿精准控制在了一个月左右的消耗额度内。
而如今,经过连日消耗,武山城的存粮,已然只剩下半月之用了。
慕容楼接收了略阳城刘儒毅和武山城尤八斤的降兵,麾下兵力骤增,粮草消耗也随之倍增。
可如今城中存粮,甚至不及他军中自带的粮草,慕容军本就紧张的粮食储备,此刻显得更是雪上加霜。
孤军深入,最忌讳的便是断粮。粮草一旦断绝,再如何骁勇善战的兵马,也会沦为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不战自溃。
慕容楼深知形势严峻,必须得拿出一个决策来了,于是召集麾下一众大将,以及略阳、武山两城的降将,众人围在中军大帐的沙盘旁,商讨对策。
“诸位,老夫实未料到,杨灿此人,不仅坚壁清野,竟然丧心病狂地坚壁清城!”
慕容楼苦笑:“就连略阳、武山这样的大城,他都管控了粮草。老夫与他交战,拼的是兵马;可他与老夫周旋,拼的却是粮草啊……”
慕容楼无奈地道:“我军自西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可唯一的隐患,便是战线拉得太长,粮草给养难以跟上。”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上代来城的位置,那是于阀在东北方向的边塞重镇,依托险峻山势而建,虽然属于于阀,实则距慕容阀的地盘更近。
于阀的其他几座主要大城皆围绕上邽而建,悉数坐落于渭河上游的河谷盆地。
唯有一座代来城孤悬在外,与这几座大城相距甚远,形单影只。
慕容楼的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我军所有粮草统筹起来,即便精打细算,也仅能支撑二十天左右。
陇上道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陇骑频频劫道,粮草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如今天气日渐寒冷,一旦大雪封路,即便没有陇骑作祟,我们的粮草给养,也很难运输过来。”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道:“到那时,我军必将不击自溃,后果不堪设想。
某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想出一个破局之法。不知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皆低头凝视沙盘上的地形,陷入了沉思。
断粮的凶险,大家都是清楚的,有人便提议,不如撤兵,退守代来城。
代来城距慕容阀腹地较近,只要退守此处,粮草补给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等来年春暖花开,大军再卷土重来便是。
如今略阳、武山两城城主已然归顺,即便杨灿夺回这两座空城,短期内也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
来年开春慕容阀再度来攻,有前城主相助,无论是劝降还是强攻,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只需一封书信,便能令城中守军大开城门。
可这提议立刻遭到了另外一些将领的反对。
他们认为,慕容阀大军一路西征,付出了无数将士的性命,用尸骨铺就了今日的战果,如今距上邽已近在咫尺,却要主动退兵,士气必然受挫。
再者,来年开春他们固然可以卷土重来,但今年他们出兵神速,令于阀盟友来不及反应,可明年开春,谁能保证索阀不会出兵?
如果索阀出兵来援,到那时,再想夺回略阳、武山等城池,恐怕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这时,略阳城降将刘儒毅忙提议道:“将军,不妨大军退守我略阳城。我略阳城虽也缺粮,但只要我们收缩兵力,停止继续进攻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派出充足的人手在后方打造一条安全的粮道,又不用放弃已攻占的城池,稳固现有战果。”
慕容楼听着众人的提议,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
退守代来城,便意味着要放弃中间所有的战果,将已攻占的城池再度拱手让回于阀手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退守略阳,收缩兵力稳固后方粮道,虽能保住战果,可陇上冬季的运输难度极大,粮道绵长,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断粮危机。
在慕容阀起事之前,他们从未考虑过这般窘迫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