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康稷年岁尚幼,尚且不通礼法,但他身为阀主,这场亲耕礼,又不可缺席。
是以全程由仲父杨灿贴身辅佐,一一引导,让这孩童依样效仿。
这套亲耕礼,杨灿也是急来抱佛脚,现学的。
不过,他学的很快,只通读了一遍章程,让人演示了一遍,便将所有礼仪流程、跪拜章法,甚至那上千字的祝文,都熟记于心了。
这份过目不忘的恐怖能力,是他近来才渐渐察觉的。
他觉得,当初“一粒金丹吞入腹”,很可能不只是重塑了他的筋骨体质、淬炼了他的气血。
又或者,是因为肉身发生了剧烈变化,所以他的神识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记忆和悟性渐抵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才有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上了台,杨灿身姿端正,神情肃穆,行三跪三揖的上古农礼。
于康稷虽然年少,有样学样地模仿着他,倒也一丝不苟。
礼毕起身,杨灿便引着小阀主执清酒、奉五谷、荐新蔬,依次祭拜了神农、田祖、四方水土之神。
随后,他把誊写工整的祝文递到小阀主手中,于康稷捧着纸页,清稚的童音在台上清亮地响了起来,
那稚嫩的嗓音念着祈文,孩童特有的清脆,透着一种纯粹的虔诚,祈祷着陇土丰饶、五谷顺遂、于民安康。
祝文诵毕,杨灿便把酒杯递到于康稷手中,低声指导几句,于康稷就依言把酒洒在土台上,礼敬天地农神,敬谢水土滋养之恩。
接着,杨灿抱起于康稷,让他能看清香案上供放的东西,完成“亲察农本”的礼仪流程。
随后,执事东顺登上看台,中气十足地向阀主禀报今年土质肥瘦、墒情优劣、各类粮种,再到春耕宜忌、农田修整、沟渠疏浚、备耕诸事。
台下官吏队列中,王祎垂手肃立,眼底神色悄然晦暗下来,眉宇间露出一抹郁色。
掌农务、报春耕,本该是他这位籍曹主吏的差使,但东顺负责这些事,才是众望所归。
大司农只该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它该属于谁?
东顺奏报结束,小阀主高声应允,杨灿便与东顺一左一右,陪着小阀主走下祭台,踏入亲耕田。
田土松软湿润,履之微陷,正是最佳耕播之时。
杨灿扶稳了杨公犁,掌犁稳垄,于康稷接过一小袋种子,一脸认真地跟着撒播。
东顺则握着那只耒耙,挖土覆土,步步跟随。
三人一犁、一播、一覆,只是象征性地耕了一垄良地。
犁道笔直如尺,耕地深浅如一,覆土厚薄均匀,观礼的农人乡老们见了,不禁低声赞叹起来。
“乖乖哟,杨总戎居然是顶呱呱的务庄稼好手!这犁沟扶得端端正正的,太攒劲了!”
“可不,地要深耕、土要浅耙,顺着地力来做营生,啥时候抗旱、啥时候防涝、咋个下籽耕种的窍道,恐怕比咱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都明白透彻得多!”
“杨大人文也能行武也利落,管兵理政能稳世道,侍弄庄稼也这般熟络,天底下再寻不着这么能干的人咯!”
“有仲父这般人帮衬着,小阀主的底子扎得牢实嘞,咱们于阀往后铁定能兴旺发达,指望头大得很!”
一位小地主抚着胡须暗自感慨:“杨总戎这要是我家长工该多好。
我高低得把我家闺女嫁给他,让他给我家当一辈子长工。”
亲耕已毕,礼赞官于冠南高声道:“春耕启、陇土新、于氏守、万民勤……”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一同走回祭台。东顺则交还耒耙,回归执事班首。
杨灿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劝农赋》交给于康稷,于康稷展开《劝农赋》正要读,观礼的百姓后面,忽然一阵骚动。
于康稷声音一顿,杨灿举目望去,就见数十名鲜衣仆妇、精壮家丁,簇拥着三辆轻车疾驰而来。
旁边,又有一支百余人的卫队策马护行,其中一道一道明艳飒爽的女子身影尤为夺目。
那是苏瞳,她一袭紧身劲装,肉感丰满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一时现场大乱,百姓们纷纷避让,任由那三辆车到了台前,苏瞳的一众侍卫把祭台围住。
骚乱喧嚣渐渐停歇,台前一片静寂。
苏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扶着剑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请太夫人!”
主车的轿帘被人缓缓掀开,太夫人李氏一身织金礼袍,发髻高挽,珠翠端庄,气度雍容地走了出来。
侍婢放好脚踏,李太夫人站在车舆上,并不急着下来,一身冷肃。
人群中,嫡次子于承业十分惊讶,赶紧一提袍裾,快步走出行列,上前躬身拜见:“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杨灿眉头微微一蹙,忙也拉着于康稷快步下台,拱手道:“杨灿见过太夫人。”
年少的于康稷懵懂地看着骤然来临的祖母,乖巧地行礼道:“孙儿康稷,拜见祖母大……”
“你住口!”
李氏一声厉喝,指着于康稷,脸色阴沉:“休要对老身妄称祖母!你如今身份未定,血脉未明,不配唤我祖母!”
这话一出口,正要上前参拜的东顺、易舍、王南阳、李大目等人顿时大为错愕,一下子僵在那儿。
于康稷没听懂她的话,无端被祖母呵斥了一顿,委屈巴巴地看向杨灿,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仲父……”
杨灿脸色微沉,不悦地道:“太夫人,康稷是我于阀阀主,年纪再小,也是一阀的当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氏冷笑一声,挥袖道:“来人,把我们于阀的当家主母请出来!”
第二辆轻车的车帘应声掀起,两名身形健硕的仆妇一左一右,押着一道倩丽的身影下了车,正是于阀当家主母索缠枝。
今日的索缠枝一身素雅,墨发轻挽,未施浓妆,可素净的容颜依旧难掩绝色风华。
“娘!”于康稷一见母亲被人押着,瞬间大惊,慌忙扑了过去。
车旁,马上又扑出两个仆妇,一把扣住了于康稷的两条小胳膊,把他牢牢地控制住。
如此一幕,令得四下一片哗然,易舍眉头一拧,沉声道:“太夫人,今天是我于阀敬天礼神、劝农安境的亲耕典,太夫人率众打断祭礼,又拘押了主母和阀主,意欲何为?”
李氏不理他的质问,一拂衣袖,稳步踏上祭台,在香案前站定,霍然一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诸位,老身今日来,是要当着你们的面,揭穿一桩秽乱门庭、欺瞒宗族、险些混淆我于家血脉的大丑事!”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于七公急急上前,惊讶地道:“太夫人!大典当前,这么多人看着,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李氏转向于七公,道:“七公,你来的正好,你是我于氏宗族现任宗长,执掌族规。
今日这桩辱没门庭、祸乱宗祧的大丑事,老身正要请你出面主持公道、执行家法、肃清门庭!”
说罢,她抬手指向阶下被拘的索缠枝,厉声喝道:“索缠枝!身为我于阀当家主母,本当恪守妇德、端庄持重、守护门风!
可她却不知廉耻、秽乱内帷,竟与我阀家臣杨灿暗通款曲、私行苟且,辱我于氏清誉,污我宗族门风,该当何罪!”
一语落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祖田上空。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齐齐把惊疑、震惊、错愕的眼神,投到索缠枝身上。
索缠枝悲愤欲绝,奋力挣扎着,大声道:“婆母!你血口喷人!
妾身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此等污名,妾身绝不承受!你这是污蔑!”
杨灿也是脸色一冷:“太夫人!臣素来恪守臣节、谨守礼法,一心辅佐阀主。
你今日于大众面前、大典之上,凭空捏造、污我清白,构陷主母,意欲何为!”
李氏冷笑:“凭空捏造?杨灿,你和索氏,逃不了。
不只是你们,既然你们有私情,就连他……”
她一指于康稷,厉声道:“也要身世存疑、血脉不明了!谁敢说,他就不是你们二人私通生下的孽子!”
轰!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到极点的现场,瞬间落针可闻。
于康稷懵了,小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看看满面悲愤的母亲,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仲父,心想:难道……仲父,其实是我亲爹?
索缠枝气得娇躯乱颤:“太夫人!你陷害忠良、污我清白、诋毁幼主!究竟是何居心!”
于七公脸色凝重地道:“此事不仅关乎主母清誉,更关乎阀主血脉,不知太夫人可有证据?”
“当然有!”李氏高声道:“老身既然敢当众揭穿,自然是铁证如山!来人,带证人上台!”
话音落下,第三辆轻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一个阀府内宅的粗使丫鬟、还有一名年轻的侍卫被人押解着,下了车,走上祭台。
李氏道:“将你二人所见所闻,当众说出来!”
那丫鬟一脸惶恐,却仍依着先前的授意,硬着头皮道:“回太夫人,奴婢曾多次看见,杨总戎夜宿阀府,悄然潜入主母居处,直至次日清晨方才悄然离开。”
那侍卫抱拳道:“属下负责内宅外围防务,曾数次撞见杨总戎夜入主母内宅。
每次事后,属下等当夜巡弋之人,都会得到额外赏赐,更被上司警告不可多嘴!”
杨灿冷冷地道:“太夫人想凭他们两张嘴,就定我的罪?”
李氏沉着脸再度一挥手,一个丫鬟手托一张漆盘,快步登上台来。
那盘中有一件锦袍,李夫人将它拿过,“哗啦”一下抖开,却是一件缎面常服。
李氏指着衣裳,厉声道:“这件衣裳,是老身听见密报后,带人从索氏寝榻中搜出来的!
杨灿,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众人齐齐看去,很多人都认得,那是杨灿常穿的一件袍子。
人群中,尉迟伽罗愕然看着杨灿。
我这样的美丽少女,他都不屑一顾,会冒险勾搭一个寡妇?
这老虔婆可恶,竟敢诬陷……,不对,说不定灿阿干,他……他就喜欢成过亲的小妇人?
尉迟伽罗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康敏却是眉眼弯弯,一脸看戏的模样。
面对李太夫人所谓的人证、物证,还有全场猜忌、鄙夷、探究的灼灼目光,杨灿哂然一笑。
“杨某若果真与主母有私,行事必然万般谨慎,此等私密之物,又岂会遗落在主母内宅?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太夫人,你这人证、物证,实在经不起推敲,杨某,不认!”
李有才见状,忙上前拱手道:“太夫人,杨总戎说的对!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名节关天呐!
仅凭两个下人的片面之词、一件若想栽赃很容易弄到的外袍,便想定阀主、主母和杨总戎的罪,未免也太荒唐了。”
李氏神色却愈发决绝,朗声道:“老身知道,有人不信。
但,我于阀清白门风,宗祧血脉,却不容半分污浊!
事关我宗族存续、血脉正统,老身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人证在此,你们不认;物证在此,你们也不信,一味狡辩!”
“好!”李氏眸光一厉:“既然口舌争辩无用,那老身今日,便当众滴血验亲!”
此言一出,已经安静到极点的现场顿时再度沸腾起来。
所有赶来观礼的百姓本来是不情不愿的,谁愿意一大早跑来看你们作戏?
结果,这回来着了啊,这场戏太好看了,还有滴血验亲的经典环节呢。
这时的滴血验亲法,在民间极有市场,大众都信的。
官方断案,有时实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法断个清楚,也会用这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