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清晨。
镜泊附近的建州卫大营里，建州卫指挥使佟胜，还在自己的大帐里，睡得正香。
还没等佟胜醒过来，就有建州右卫的使者，一路来到了他的大帐门口，吵嚷了一阵之后，才见到了这位佟卫帅。
此时的佟胜，刚从美梦之中被吵醒，满脸的不痛快，他瞥了一眼来人，皱眉道：“又干什么？”
“贝勒！”
这使者高喊了一声，用女真话大声说道：“我们已经与汉军接战四五天了，伤亡惨重！”
“到现在，至少有一千多青壮折了进去，这才挡住了汉军，让他们不能靠近合兰城，您这里为什么还不动？”
这使者涨红着脸，大声道：“我们贝勒说，您这里要是还不动，那这仗就没法子打下去了！”
佟胜冷着脸，瞥了一眼这个王阶派来的使者，骂道：“你们双方加一块好几万人，打了就好，死了他娘的千把个，就打不下去了？”
“老子的先锋军，都已经快摸到陈清的侧翼了！”
佟胜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甚至差点就要动手。
没办法，王阶这个人，如今太爱惜羽毛了。
他本来就野心勃勃，但是上一次在陈清手里吃了大亏，如今右卫上下对他都有一些质疑。
因此，他现在想要最大限度的保存自己的力量，打的畏手畏脚。
“你去跟王阶说，他要是打不下去了，老子马上就撤！”
佟胜一连骂了好几句，最后还不解气，上前猛踹了这人屁股一脚，他还要继续说话，却见一个斥候，脸色苍白，一路急匆匆奔了过来，声音沙哑，还带了点颤抖：“贝勒！”
“正南五里，发现大股敌军，千人以上！”
听到这句话，佟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就像炸开了一般。
五里！
这个距离，全力奔行之下，盏茶时间就到！
这个时间，不要说排兵布阵了，连军队阵型都展不开！
而排兵布阵，最忌讳的就是展不开阵型。
一旦阵型展不开，不要说五千人，就是五万人都很难发挥战斗力，一大堆人挤在一大坨，打着打着就阵脚大乱，甚至自己人冲撞自己人了！
这也是冷兵器时代袭营一方往往能大胜的基本原理。
毕竟偷袭这东西，往往是单对单才有效，双方大股兵力对阵，到一定距离一定会被敌人发现。
而军队与军队之间的偷袭，往往就是像现在这样，在敌人还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摸到一定的距离，然后开始猛冲。
这样地方，根本来不及展开阵型，一定大败亏输！
而此时，佟胜领着的这近五千兵力，显然已经没有办法展开了。
“五里，五里…”
佟胜喃喃自语：“那就是昨晚上趁夜摸过来的，这些汉军，怎么如此熟悉这附近的地形？”
此时，种种心思，在佟胜大脑里飞速转动，在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东西。
他甚至考虑，是不是王阶设套害他。
不过想这些都没有什么用了，眼下必须要自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叫来下属，声音沙哑：“传我将令，所有将士，只带兵器甲胄，抛下一切辎重，也不要再带营帐！”
“立刻离营，全速往北走！”
此时此刻，容不得半点迟疑，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动起来，与来犯之敌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军队，可以在后撤中一边后撤，一边展开阵型。
而佟胜所部，未必有这个本事，佟胜只希望众人能够有序后撤，尽可能与来犯之敌保持距离！
等到他手底下一两个千人规模的千户营能够舒展开来，就可以拖住这支敌军，给他争取到排兵布阵的机会！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相当艰难。
因为五千来个人，不顾一切的后撤，本身就是大问题，这五千人可不能一起冲出大营，否则单踩踏就有可能出人命。
只能一部分一部分有条不紊的先后离开。
而要赶在敌军到达前完成这个动作，无疑是对军事素质的一场巨大考验！
随着佟胜的命令发下去，底下的各个千户立刻就开始了动作，很快第一个百户营已经离营帐，开始往北行进。
与此同时，佟胜仓促拉出来一支几百人的军队，也离开大营，准备主动迎上敌军！
就在佟胜竭尽全力分散军队的时候，陈清所部打头阵的几队骑兵，已经先一步赶到。
这些骑兵拉弓搭箭，射向仓促应战的一众建州卫士兵。
一阵箭雨之后，有人领兵，杀入已经有些混乱的佟胜大营，高声大嚷，杀气腾腾。
“弟兄们！”
有声音一声爆吼。
“敌人就在眼前，与我一起…”
“杀将过去！”
第731章 震动！
陈清骑在马上，远远眺望镜泊附近驻扎的建州卫主力，哪怕相隔很远，他也很清楚的看到了，佟胜所部正在拼命后撤。
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
或者说，陈清能带兵摸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战术上的巨大成功。
冷兵器时代，任何一个军队摸到这么近的距离，并且已经发起了冲锋，除非双方战斗力悬殊特别大，否则几乎是胜负已分的局面。
陈大老爷大手一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千户，沉声道：“衔尾追上去，留下越多人越好！”
这两个千户，就是先前在安乐州跟着陈清一起御敌的马千户与程千户。
此时，他们两个人在辽东军内部，已经算是资历稳固，而且因为他们跟过陈清，陈清用他们用的顺手，所以亲自领兵的时候，往往是带着他们。
这二人，也是辽东军新涌现出来的新锐，在辽东军内部算是前途远大。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任何策略，只需要领兵追上去就行了，因此两个千户二话不说，各自领着部下，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而言琮则是依旧在陈清身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战场，皱眉道：“头儿，似乎…”
“太顺利了些？”
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哑然一笑：“到了这个距离他们才发现，就是兵仙再世也得先跑再说，用不着疑神疑鬼的。”
“属下知道。”
言琮挠了挠头：“就是觉得顺得出奇。”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如果非要说这里头有什么猫腻，那就只能是人心层面的问题，可能是佟胜也不想泥足深陷，参与进这场大战之中，他正缺一个由头撤出去。”
“正好借着我们这个机会，让他能从战场上从容撤退。”
说到这里，陈清用望远镜看向远方。
此时前线战场上，佟胜已经匆忙组织了几百号人，来阻挡陈清所部这两三千先锋军。
这几百号人，大抵上就是拿性命来拖住陈清所部，从而给后方军队拉扯出一些展开阵型的时间。
陈清放下好容易弄到的单筒望远镜，收在怀里，然后缓缓说道：“你看，佟胜应对的很不错。”
他指了指远方，低眉道：“只要他不恋战，至少能逃掉大半人手，到时候等咱们撤回辽东都司，他说不定能回头吃掉被打残的建州右卫。”
言琮一愣，然后低声道：“头儿，是不是不能看着他做大？”
陈清笑着说道：“不碍事。”
“就算被他吃掉建州右卫的地盘，已经被打残的右卫，形成不了战斗力，以佟胜这些人的能耐，少说也要十年八年，甚至一代人时间，才能消化掉这块地方，形成战斗力。”
陈大老爷淡淡的说道：“我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一个统治集团，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其实是组织能力。
不管是军事层面还是行政层面，想要高效而强劲，组织能力都是最要紧的能力之一，而建州卫最缺乏的，大概就是组织能力。
没有组织能力，他们很难快速消化地盘，快速形成战斗力，因此陈清只需要考虑消灭有生力量就可以了。
短时间内，不必担心其他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言琮，伸手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着说道：“兄弟，咱们衔尾追杀，他们短时间内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刚给你的两个百户营，你带着他们冲一冲。”
“也挣一些功劳。”
陈清目光灼灼：“回头，我在秦将军面前，也好替你说话。”
言琮兴奋抱拳：“属下遵命！”
………………
此时，辽东的战事，已经不仅仅是辽东的事情，更是牵联着整个东北，乃至于大齐朝廷的心。
每一天战事的情形，也有朝廷的耳目，飞速传回京城。
至于朝廷的耳目从哪里来…
那可就太多了。
大齐毕竟一两百年了，思维惯性之下，自然有很多人争着抢着为朝廷做事，除了辽东都司旧卫所出身的人，愿意向朝廷传递消息…
事实上，陈清带来辽东的那二百镇抚司弟兄里头，也保准有人，在做朝廷的耳目，说不定还每日用北镇抚司的驿路，在传递消息。
当然了，这些情况陈清心里大概也清楚，不过没有什么关系。
辽东现在的情况，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该让朝廷知道就让朝廷知道。
他甚至巴不得朝廷知道，毕竟他这一仗，打的还算顺利。
就这样，辽东都司一路突进几百里，并且在镜泊大捷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回京城。
虽然相距一两千里，但消息短短四天，就通过北镇抚司的渠道，送回了京城。
此时京城内阁里，几位相公连带着户部的官员，正在商议怎么处置松江知府徐伯清，以及松江的顾绍，还有顾绍的汇通钱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相当激烈。
争吵了许久之后，户部尚书站了起来，缓缓说道：“诸位，我们户部派人，详查了这个汇通钱庄。”
“汇通钱庄之所以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做大，是因为当初，陈清以市舶司转运使的职务之便，将松江市舶司以及台州市舶司的一部分税款，交给汇通钱庄通兑。”
“这样，汇通钱庄账面上，每年就多了几百万两银子流通，正因为如此，才引得江南富商蜂拥云集，争相往汇通钱庄里存钱。”
“我们查到…”
“汇通钱庄最初的一年，是单给商户存钱，然后抽一些保管的费用，但是到第二年，顾绍开始承诺，只要存满一年，就不抽一分钱的保管费用。”
“也是在这一年，顾绍开始拿账面上的钱，以松江知府衙门为保，对外放贷。”
他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每一份放出去的贷子，都有松江知府衙门的红印，松江知府衙门做这个中间人。”